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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国库缺钱,皇帝想打陆家的主意,不好明目张胆的抢,就安排了作为陆家独女的她,和兵部宋将军的长子宋彧成婚,方便以后兵部顺理成章从陆家拿钱。   本来商贾之女嫁给将军家的公子实属高攀,但那宋彧比较特殊,是个残废,双腿没有知觉,只能整日坐在轮椅里。   那时的陆笑兮年少无知,既不听皇命,又不知体恤父母,死活不肯嫁过去,宁可顶着抗旨的大罪,也要去皇宫门口闹。   没想到这一闹还被她闹成了。   皇帝为她改了圣旨,她如愿以偿的嫁给了当时名动京城的翩翩佳公子,户部祁尚书之子祁子平。   后来才知,这则改婚,不是皇帝体恤她年轻的冲动,也不是祁家主动出面请求。   而是她父母,用额外辛苦筹来的千万雪花银换来的。   …   本以为嫁给祁子平就能过上甜蜜安稳的生活,没想到在成亲的当日,就发现祁子平府里还藏着一位娇俏可人的表妹。   那天晚上,陆笑兮又哭又闹,不让祁子平碰,要他给解释。   最初祁子平还哄着她几句,时间长了也懒得管了,就让她独守空房。   没多久纳了表妹为妾,宠妾灭妻,半分颜面都没有留给陆家。   唯有陆家还担心自己闺女受委屈,隔三差五寻着由头给祁府送钱送货,盼着祁家能看在这些银子的份上,对陆笑兮好一些。   都成了笑话。   …   这些年陆笑兮气过、闹过、妥协过。   她总觉得,她和祁子平御赐的婚姻,不可能因为一个突然出现的表妹,说没就没了。   直到三年前,圣上突然驾崩,反贼四起,各方势力涌动,首富陆家成了人人觊觎的香饽饽,谁都想上来捞一笔。   陆笑兮央求祁子平想办法救救她的父母,对方却急急地带着表妹南下避难,连她的话都没有听完。   最后陆家辛苦多年积攒的财富被人洗劫一空,陆笑兮的父母也惨死在战乱中。   这时候她才醒悟过来,什么御赐的婚姻,什么相敬如宾的感情,都不过是祁家对财富渴望的遮羞布。   如果祁子平曾对她有半分情意,就不会时常对她冷言冷语。   不会在表妹栽赃时而不由分说地指责她。   更不会在逃难之时紧紧拉着表妹的手,将她完完全全忘在脑后,害她颠沛流离,染上重病,差点死在难民群中。   陆笑兮想通了。   不是所有人的心都是能捂热的。   祁子平不值得。   …   午时将至,天色却缓缓暗下来。   乌云聚集,不多久就下起了绵绵春雨。   陆笑兮躺在床上,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无力。   门被轻轻的打开,她看到进来轮椅上的年轻公子,用尽气力,冲他微微一笑。   谁也不曾想到,宋彧,这个当年被陆笑兮拒婚,沦为朝堂笑柄的男人,如今成为了大梁国权倾朝野、人见人怕的摄政王。   并且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把她从难民群中找出来,接回府上,请最好的太医为她救治。   一开始她以为这是宋彧的报复,在府上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却发现宋彧没有半点伤害,甚至嘲笑她的意思,只专心的为她疗伤,替她治病。   然后娶她为妻,替她复仇,把她放在心尖上宠爱,整整三年。   …   雨越下越大了。   陆笑兮感觉自己的意识也越发的混沌,明白自己这辈子就到这里了。   她模模糊糊地看着眼前宋彧的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些什么,却什么也听不清。   她自忖这辈子没有亏欠任何人,除了父母,除了宋彧。   她想,如果他们下辈子还能再相遇,她一定继续做他的妻子,爱他,报答他。   …   看到陆笑兮闭上眼,伸在床沿边的手缓缓垂下,宋彧的身体不自觉地颤了颤,袖口里掉出一盒上好的黛砚。   娶回陆笑兮的这三年里,他日日都会亲自为她画眉,四季流转,从不间断。   只是从今日起,再也不需要了。 第2章 今生初始   深秋午后,云影浮动。   陆笑兮睡得迷迷糊糊,感觉自己渴得要命,起身来喝了放在床头边的一盏茶。   “娘子起来啦,我正为难怎么叫醒娘子呢。”   陌生又带些熟悉的声音将她从晕乎中唤醒,她环顾四周,发现周遭的一切全变了,但都那样的眼熟。   陪伴她数年的幔布四柱床,彩绘飞鸟屏风,还有黄木梳妆台…都和她尚在闺阁时使用的一模一样!   以及面前的丫鬟,不正是三年前因为战乱死去的凝冬吗?   “你等等。”陆笑兮快步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明眸剪水玉为肌,远山眉黛,细柳腰肢…这根本不是记忆里那个颓败将死的自己。   她回到了出嫁前,一切悲剧都没有发生的十四岁!   “我爹娘在哪里?”陆笑兮问凝冬。她现在迫切地想知道父母的情况。   凝冬道:“老爷和夫人在正厅等着您呢,华林书院的姜先生来了,他们正在商量…诶,娘子!”   陆笑兮直接去往正厅的方向。   重获一具健康的身体,她步履轻盈,心情大好。   穿过熟悉的花园,陆笑兮来到正厅,一眼便瞧见这几年来魂牵梦萦的父母,二话不说,投入了他们怀中。   “爹,娘——”   没想到还有再见他们的机会。   这一次,她一定亲自守护他们,守住陆家。   不再把所有的希望押在一个没有担当的男人身上。   “这孩子,怎么还哭了,谁欺负你了。”陆母忙取帕子为她拭泪。   陆父在一旁呵呵的笑:“怕不是听说自己要去读书,所以慌了。”   陆笑兮从母亲怀里出来,转向华林书院的姜先生,浅浅行了个礼。   “见过姜先生。”   她对上辈子的今天还有些印象,姜先生今日来,是来和她父母商量她入学的事情的。   华林书院是京城除了国子监以外最好、规模最大的书院,一般只收官家子弟和成绩优异的寒门学子入学。   等书院的学子们考上举人,就可以去国子监读书,所以书院也算是国子监的精英输送基地。   至于女学生,华林书院也收官家女子,但像陆笑兮这般商贾出身,一般没有资格入学。   但在前几年,首富陆家给书院捐了一大笔钱用于翻修,书院就破格让陆家的子一代们入学,自然也包括进了陆首富的独女,陆笑兮。   “怎么样,笑兮,想去书院念书么?”陆母笑吟吟的问。   他们总是这么宠她,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由她自己决定。   上辈子的时候,陆笑兮一门心思扎在挑如意郎君上,不想读书,就没去。   这一次她本来也想拒绝。   因为一来她重活一世,书院教的东西都会,没有再学一遍的必要;二来她想在未来挽救陆家,有些事现在就要开始铺垫,不去上学时间也宽松一些。   不过…   “女儿想去。”她很快做了决定,“女儿想去读书,还想多交些朋友。”   长辈们都笑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姜先生对陆父道,“下月初五正好是今年新生入学的时间,令爱就一道来吧。”   陆家三口谢过姜先生。   陆笑兮最后决定入学,不为其他,正是为了宋彧。   她记得这个时间段,祁子平已入了国子监,宋彧比他小两岁,正在华林书院就读。   于陆笑兮而言,宋彧不光是她上辈子的第二任丈夫,更是她两辈子最信任、最欣赏的人。   虽然身有残疾,却从没有多数残疾者的自艾自怜和怨恨世事不公。   即便是坐在轮椅里,生来“矮”人一截,谈吐举止给人的感觉还是儒雅而随和,自信而不张扬。   他还欣赏书法诗歌,喜爱鉴赏美酒名画…   最重要的是,任他在朝堂上如何覆雨翻云、雷霆手腕,只要回到府上,看陆笑兮的眼里就全是温柔和笑意。   他为她遮风挡雨,替她治病,为她复仇。   闲暇的时候,他们一起煮酒论画,谈诗词歌赋,或者去郊外赏景…   这样甜蜜的日子,他们过了整整三年,直至陆笑兮病死。   三年很长,却也很短。   今生初始,陆笑兮还想再见见他。   …   距离入学还有十来天的时光,陆笑兮趁着这个时间抓紧把家中属于自己名下的铺子、财产清点了一遍。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再过两年,天下大旱,本就缺钱的国库雪上加霜。   皇帝把心思打到他们家身上来,打着查税的名义逼他们交钱交粮,还给作为独女的她赐婚,以婚姻的名义明目张胆的抢钱。   其实按道理,百姓有灾,他们陆家作为首富出钱理是应当,但皇帝贪心不足,硬是要把他们家里里外外啃个干净,那陆笑兮是不依的。   她要把财产生意多转往外地,哪怕是少赚一点,也要从京城分散出去,不至于被皇帝一口吞了。   等到再过些年皇帝驾崩,战乱起了,他们陆家也能全身而退。   这是一条很长的路,但重来一次的她,有信心走下去。 第3章 入学分班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十月初五,也就是陆笑兮入学的这天。   陆父放心不下,非要亲自把她送到华林书院交到姜先生手中才罢休。   他生怕陆笑兮是因为出自商贾家,在书院受别的孩子欺辱,反反复复的叮嘱,要是有人对她无礼,就去找两位堂兄帮忙。   若是实在受了委屈,回家来不上这学也可以。   “大不了爹爹把书院的先生请回家来,单独教你!”陆父道。   “晓得啦,爹爹。”陆笑兮背着装有文具的小布包,笑眯眯的挽着父亲的手臂,“笑兮是大姑娘了,机灵着呢,不会被人欺负了的。”   华林书院学生大多都是官家或者其他书香门第,即便是寒门学子,多少也瞧不起他们商贾子弟。陆父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只是陆笑兮重活一世的人了,不会叫这些“瞧不起”坏了自己的心情。   她有两位堂兄,陆间和陆恒,现在也在书院读书。   原本陆父给华林学院捐钱,就是为了让陆家的孩子能进这书香学院,有机会靠读书出人头地。   没想到这两哥们也不是读书的料,成绩一塌糊涂,都读了两年了,还在“甲乙丙丁”班的丙班做吊车尾…不过也算陆家的文化人了。   姜先生也笑道:“一会儿我们安排新生做一个简单的入学测试,陆小娘子会多少就写多少,不会也不打紧。”   陆笑兮点头。   她知道这个入学测试是分班用的,学院会按照成绩把新生们分到甲乙丙丁四个班。   其中甲班最难进,里面的学子都是在备考秋闱的,刚入学的基本进不去。   而丁班基本全是女学生,反正也不能参加科考,过来学些简单的诗词歌赋陶冶情操的。   但要是有男学生考试不合格,被分到了丁班,那都是耻辱至极,当场退学的程度。   送走父亲,姜先生把陆笑兮带到一间靠西侧的教室,教室里这会儿叽叽喳喳的,坐着的站着的都是入学的新生。   孩子们看到有先生到了,都不自觉的安静,待看到姜先生身后的陆笑兮,又都小声议论起来。   “这是谁?姜先生亲自带来的人?”   “她,她生得好美啊,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衣裳还是现在最流行的蜀锦制的,这宫里的娘娘也不一定有啊。”   陆笑兮本就生得美,今日又精心打扮过了,一下子吸引了全场人的注意,不少男孩子看她都看直了眼。   但这些她都没放在心上。   她今日盛装,可不是打扮给他们看的。   陆笑兮来回看了几眼,坐在了一名扎着活泼双平髻的女孩子身边。   …   姜先生安排新生们入座,讲明来意后差学徒发了试卷,众人看到题目脸色各异,有喜有悲,但都立马提笔作答。   考试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一个时辰后,姜先生收了试卷,告诉他们今天下午就会出分班结果,孩子们又是一片哀嚎连连。   待先生走后,教室里悲壮的氛围又都慢慢热烈起来。   这下不少学生有意无意的往陆笑兮的方向靠,男孩子们看了她几乎挪不开眼,女生们则更想知道她的来头。   “我么,我家没有在朝堂为官的。”陆笑兮大大方方的回答,“我叫陆笑兮,家里都是经商的。”   说到经商陆家,大家就都明白了,陆家的孩子都是靠砸钱进的学院。   刚聚集起来的人群没多久就不动声色的散开,就剩几个男孩子还在悄咪咪的看。   商贾之女,没有结交的必要。   “有几个钱又怎么样,土包子罢了。瞧她一身打扮,像是把家底都挂在身上了。”有人在她身后刻意讥讽,声音不大不小。   “就是,想到要和她在一个班上课,就觉得晦气。”   “是不是一个班还未可知呢。”   上辈子的陆笑兮本就有些在意自己的出身,再加上婚后祁子平的刻意打压,一直有些自卑。   若是被人当面贬低了,都不知道手脚往哪搁。   但现在的她对于这些闲言碎语毫不在意。   当年宋彧身有残疾又大权在握,底下的人不知道编排了他多少难听的话,也没见影响他几分。   …   因为书院不允许带书童和丫鬟,到了中午,新生们一起去公厨用了午膳,再回教室休息。   午后困顿,除了几位寒门的学子还在读书,其他人都提不上什么劲,有的趴在桌上小睡,有的甚至打起了退堂鼓想回家。   一直等到下午申时,姜先生才又出现。   “下面根据上午测试的情况公布分班的名单。”他拿出一沓纸,念道,“分到丁班的学生有,张菲、谈书萱…丙班的学生有…以及乙班的学生…”   乙丙丁班的名单宣读完毕,和往年一样,丁班全是女孩子,男孩子都分到了丙班和乙班,唯有一个人例外。   一名叫聂瑶的女孩分到了乙班,姜先生念出名字来的时候,大伙儿都以为听错了。   接着又都争先恐后的夸赞起来。   “聂瑶姐姐不愧是才女!”   “能分到乙班太厉害了,好多男孩子读了几年都考不进乙班呢。”   …   陆笑兮也朝那聂瑶的方向多看了两眼,却发现这人正是上午嘲她把一身家当都穿在身上的那位。   只见聂瑶起身温温婉婉的行了个礼:“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各位同窗莫要抬爱了。”   这时角落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咦,那陆家的娘子怎么没有被念到名字?”   这话提醒了大伙,是啊,这首富家的小娘子呢?该不会是成绩太差,连丁班也没有上吧。   要知道丁班的要求是很低的,只需要认字,能读能写就行。   可现在的情况大家有些拿不准了,谈及商户,那都是士农工商最低一等,不认识字嘛,好像也不怎么稀奇。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笑兮身上,想从她面上看出些许端倪,却见她神色平淡,没能发现任何线索。   姜先生却又笑呵呵的开口:“这不是还没宣布完吗,陆笑兮娘子啊,测试成绩优异,被分到了甲班!”   什么?!   有新生一来就分到甲班的?还是名女子?   太阳打西边出来都没这么离谱! 第4章 神仙似的小娘子   众人脸上都写着不信,聂瑶的脸色更是红一阵白一阵,但姜先生也不像是在跟大家开玩笑的样子。   难道这陆家娘子不光有钱,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大才女?!   “好了,所有分班名单都宣读完毕。”姜先生道,“现在去外面空地排队领书,然后就可以回家了,明天直接到新班报到。”   说完转向陆笑兮:“陆小娘子,你随我来。”   一片哗然声中,陆笑兮收好东西,跟到了姜先生身后。   姜先生的步子不急不缓,边走边柔声问她:“陆小娘子,不是姜先生我不相信你,实在是你作为新生成绩太过优异…你还是诚实告诉先生,今日的试题,可是有人提前给你看过?”   面对怀疑,陆笑兮也不恼,只摇头:“不曾,我今日也是第一次见。”   “那你都答得上来?最后那首诗也是你自己所作?”姜先生又问。   陆笑兮道:“答得上,家父曾为学生请过先生来家中讲课,所以考题略懂一些。”   “那就好。”姜先生看上去松了口气。   或许这小娘子是天纵奇才也未可知。   他在一间教室前停下脚步:“你在此处等我片刻,我去取些东西。”   陆笑兮点头应下。   其实她哪里是什么天纵奇才,家里更是没请过正经先生,不过是上辈子嫁给宋彧以后,闲暇时他讲给她听的。   那时午后慵懒,他们靠坐在府邸的花园,陆笑兮蜷缩在宋彧的臂弯里,脑袋靠在他的肩头,一边玩弄他垂下的长发,一边听他讲当世之事,治国之道。   宋彧的口才极佳,枯燥乏味的知识被他讲得轻松有趣,陆笑兮没有刻意去背,也都记了下来。   那会儿他宝贝得她紧,手会紧紧揽着她的纤腰,低声在耳畔说最喜她陪他读书…   而这辈子的宋彧,此刻就在陆笑兮身边的教室里,两人还没打过照面。   甲班的教室里传出嘈杂的说话声,陆笑兮站在门口望进去,视线穿过一众少年学子,一眼便落到了那个人身上。   诚然,他坐轮椅和其他人比起来比较显眼,但吸引陆笑兮目光的,从来就不是他的轮椅和双腿。   这是少年时的宋彧。   他没有融入嘈杂的人群,一个人坐在后排安静的看书。   相貌堂堂,天质自然。眉眼如青山,气度如江海。   和后来的他相比,现在的宋彧似乎少了几分成熟和优雅,更多的是少年的清澈和锐气。   嗯,不愧是她这辈子未来的夫君。   “这是谁?新来的女学生?”有人注意到她,突兀出声。   几乎所有人都闻声望过来,看到她的那一刻,都露出或多或少讶异的神色。   听说有人考进甲班就吃了一惊,听说是女子又吃了一大惊,没想到…还是位生得天仙儿似的小娘子!   刚刚才拍着胸脯说要好好考考新来学生的那几个班霸,这会儿都偃旗息鼓了,只有一眼没一眼的欣赏陆笑兮的美貌,看着看着还把自己看红了脸。   一整个甲班里,只有宋彧一个人没有看她。   “诶,等等!”突然又有一名少年从桌子上翻下来,落到陆笑兮面前。   少年个头不高,跟陆笑兮相仿,表情却贱兮兮的。   他甩了甩手上一张写满字的白纸,正是陆笑兮今日测试的试卷。   “航哥——”身后有人紧张的喊,“那是从姜先生那偷来的,咱还要放回去呢…”   “闭嘴。”来人头也没回,对陆笑兮道,“本公子检查了你的试卷,里面疑点重重,快招了,是不是提前泄题了,还是有人代考?!”   陆笑兮一听也来了几分兴趣:“哦?如何疑点重重了?”   这少年还真捧起试卷,认真的分析起来:“比如你看第二题,‘有征无战,道存制御之机;恶杀好生,化含亭之理’…问的是如何通过外交努力,与边境的藩虏罢战息兵。你一个闺阁女子,就算读了书,又怎么清楚战场上的事。”   “还有呢?”陆笑兮问。   少年:“还有你最后作的一首诗…”   陆笑兮故意眨眨眼:“我的诗怎么了?”   “你不是养尊处优的首富家大小姐吗,还写得出这般有意境赞颂幽竹的诗句?你懂竹子的品性吗!”   “为何写不出?”陆笑兮道,“那不如你念出来给听听,叫大家评评理?”   众人纷纷叫好,他们还没看过这小娘子的试卷呢。   “念就念。”少年道,“…始怜幽竹山窗下,不改清阴待我归。”   学生们一阵议论纷纷。   “确实不像女子所作的诗。”   “…但好像是没听过。”   “有没有可能是别人代写了给她用的?”   陆笑兮不在意那些说辞和揣测,她的目光越过面前簇拥的人群,落到后排宋彧的身上。   这一次,他抬头,对视上了她的视线。   目光凌厉,甚至暗含着几分危险。   没错,这首诗并不是陆笑兮自己作的,而是出自宋彧的手笔。   上辈子有天她在宋彧的书房乱翻,想找几本闲书出来看,却翻出了他压在柜子最底下的诗集,都是少年时所作。   那会儿宋彧不让她看,她撒娇偏要看,一撒娇,宋彧就妥协了。   始怜幽竹山窗下,不改清阴待我归。正是其中一句。   她今日测试特意写出来,就是为了吸引宋彧的注意,如今被他瞪了,也算是成功一半了。   然而宋彧的目光只和她对视了一会儿,就收了回去,安静的继续看书,半点没来质问她的意思。   似乎并不好奇自己藏那么深的诗是怎么被一个素未蒙面的人看去了。   “怎么样,快解释啊!”面前少年嚷道,“你听听,大家都觉得你这诗不是你作的…”   “郑航!你个小兔崽子,试卷是不是你偷的?!”姜先生气急败坏的冲进来,从那名叫郑航的少年手里夺过试卷,“难为我好找!今日罚你留下来打扫课堂!”   “先生我错了!我不想打扫!”郑航被抓个正着,当场滑跪。   “都回去坐好!”   姜先生领着陆笑兮站到讲桌边,向学生们介绍了她的身份。   跟刚才在新生的那儿受到的冷淡不同,甲班的学子们几乎都鼓掌欢呼陆笑兮的到来。   他们不比新生自由,为了备考秋闱,每天两点一线的在家和书院之间往来,不知道多久没和女孩子讲过话了。   现在班上来了个神仙似的小娘子,可不开心?   姜先生递给陆笑兮几本书,又给她指了一个空座位。   这座位正好就在宋彧的左侧,两人的位置只隔了短短一道过道。 第5章 散学   华林书院甲乙丙丁四个班散学的时间不同。   其中丁班最早,乙丙其次,甲班最晚。   这会儿其他班的学生们都走得差不多了,甲班的学生们还要留下来自学一个时辰。   姜先生特意绕过来跟陆笑兮讲了一声,这里的其他学生都要备考秋闱,她不需要,如果不想学了,可以提前走。   陆笑兮点头以示知晓,但没有离开。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宋彧的身上,看他轮廓精致的侧颜。   宋彧依旧在专注的念书,读读写写,没有受到周遭任何的打扰。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姜先生宣布散学,学生们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开始哗哗啦啦收拾东西。   陆笑兮动作拖拖拉拉的,本想磨蹭一会儿看看宋彧是不是有人来接,没想到磨磨蹭蹭等着她的男学生更多,只得作罢。   她避开人群,往花园的方向绕了些路,隐约听见“呜呜”的哭泣声,再转个弯,正撞见了一个头上梳着双平髻的女孩子站在路上哭,正是今日考试时候坐在她旁边的那位。   “发生什么事了?”陆笑兮快步走上去。   女孩被分到丁班,现在理应早就散学回家了才是。   女孩伤心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我的包忘在教室里了,教室的门锁了。”   原来女孩迷迷糊糊,散学时没有拿包,不敢回家怕爹娘责骂,也不敢去找先生拿钥匙,只一个人站在路上哭。   “这有何难?我陪你去取钥匙便是。”陆笑兮冲她笑笑。   明明两人年纪相符,她却像大姐姐一样取帕子替女孩拭泪。   女孩子一下子高兴起来,还冲她道谢。   “我姓谈,名书萱,父亲是大理寺评事。”谈书萱边走边兴致勃勃的自我介绍,“你是陆家的娘子陆笑兮吧,我记得你,分到甲班了!你知不知道大家都想认识你,你生得好美…”   陆笑兮只点点头,没说其他。   事实上,她早在上午进教室的那一刻,就认出来了谈书萱,所以才坐在她身边。   爱哭、胆小、没主见,一箩筐的缺点…却在上辈子最后的关头勇敢地救了她一命的谈书萱。   …   两个女孩一起去找了姜先生,顺利拿到钥匙,取回了谈书萱的包。   一路上谈书萱都在笑眯眯的感谢她。   再往回走,路过甲班的教室,发现教室门还开着。   陆笑兮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发现学生们都基本走光了,就剩留下来做卫生的郑航和他的两个跟班,三人正在一张书桌前鼓捣着什么。   而且…那是宋彧的书桌!   陆笑兮站住步子。   甲班学生们的书籍多,一般不全部带回家,大部分还是留在书桌上。   郑航把宋彧桌上的书抱起来,放到了一旁公用的木架子上。   木架子本身不高,站在跟前伸手就能够到,可…宋彧他站不起来啊。   明早一来,又没有书童跟着,谁能替他取书?又得劳烦同窗甚至先生。   郑航捉弄人的心思,瞬间暴露无遗。   看这熟练的架势,怕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一股子恼意在陆笑兮的心头烧起。   “郑公子可真有雅兴。”她直接走进去,“扫地擦桌子,也不忘为残疾同窗整理书桌。”   “陆娘子!”身旁谈书萱忙拦住她,贴近了小声道,“别惹他们,郑航的父亲是大理寺卿,咱们得罪不起的。”   大理寺卿是堂堂正三品官员,还是谈书萱父亲大理寺评事的顶顶头上级,是以谈书萱见了郑航就绕路,生怕得罪了这位小魔王。   但陆笑兮不一样,她家里亲戚没有官员,越是没有,就越是不用怕。   “没事。”她拍拍谈书萱,“你在外面等我就好。”   “哟,新来的美人儿想当英雄啊。”郑航见陆笑兮闯进来,嗤笑一声,“本公子今日倒要看看,你敢…”   话还没说完,陆笑兮就把木架子上的书拿下来,放回了宋彧的桌上。   “我就是敢了,你当如何?”她侧头反问。   “你好大的胆子!”跟班甲上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子,“区区商贾之女,也敢对大理寺卿家的公子不敬!”   “就是,别以为你长得好看我们就会怜香惜玉!”跟班乙道。   陆笑兮轻笑一声:“大理寺卿家的公子又如何?现在也不过是没有功名在身的酸秀才罢了。还是说,你想让我去一趟国子监,跟你最亲近的大哥说道说道你在书院的表现?”   她的声音不大,却吓得郑航一个哆嗦。   他原本还在琢磨明日捉几只虫子放到陆笑兮头发上的,这一激灵全忘了。   “你,你说什么我大哥?”他磕磕巴巴道,“你又不认识他,怎么跟他讲?”   陆笑兮道:“找人还不简单,我守在国子监门口等他散学便是。到时我就声泪俱下的同他讲,你在学院是怎么欺负我,怎么欺负其他学生的,看他如何收拾你!”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郑航这下更傻了眼。   他平时捉弄同窗惯了,且不说没人敢告状,怎么会有人知道他最怕他大哥这种家事的?   连他的两个跟班都不知道。   而且旁人也就罢了,这娇滴滴的小娘子站过去,哭得梨花带雨的,他大哥一定信她不信自己!   到时候大哥在同窗面前丢了脸,还不得回来把他屁股打开花啊?   想到这里,郑航当场怂了,气焰歇了一大半。   两个跟班见头儿不说话,也不敢自作主张。   陆笑兮看他们反应,满意的点点头,还当着他们面顺手帮宋彧理了理书桌。   郑航怕他大哥这么内幕的事,她作为商贾之女如何能知晓?当然也是上辈子宋彧闲来无事讲给她听的,说郑航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就是怕他大哥。   当时郑航的父亲和大伯死在战乱中,郑家兄弟为了稳住郑家,主动投靠了宋彧。   但那时宋彧一句没有提到读书时代被郑航捉弄的事,还重用了他们兄弟二人。 第6章 一见钟情   收拾完郑航,陆笑兮走出教室。   还没出门,就看到谈书萱缩在门边,对她一个劲的挤眉弄眼。   转头一看,门外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宋彧!   他随意的靠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看她的神色淡淡的。   他还没有走,他都听见了!   两人目光交汇,宋彧的眼眸很黑,就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潭,看得陆笑兮心一阵猛跳。   “不用谢。”她抢先开口。   一旁的谈书萱:“…”   她们都等着宋彧的反应,可宋彧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陆笑兮的身上落下,然后移开,推动着轮椅,徐徐离开。   仿佛刚才的事同他没有任何关系。   “诶,我还没说完呢!”陆笑兮想追上去,被谈书萱给拉了回来。   “陆娘子,我看你就别和这位宋公子往来了,我听说他性格很怪很阴沉,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你帮了他,他连句谢谢都不说。”   陆笑兮没接话,只勾了勾嘴角。   呵,她要的是一句“谢谢”吗?她要的是他的人!   真真是油盐不进。   他们上辈子做了三年的夫妻,有时腻歪起来,她便爱追问宋彧,是怎么喜欢上她的。   宋彧总一本正经的回答说,没有缘由,一见钟情。   可看现在的架势,两人已经见过一面了,还有不少交集,距离宋彧对她“钟情”一事好像还很远。   果然那些甜言蜜语——尤其是床上缠绵时的——完全信不得。   可如果不是“一见钟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宋彧倾心于她呢?   如果这辈子那件事没有发生,他还会对她生情吗?   可恶啊。   …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陆笑兮变着法的打扮自己。   盛装的,素雅的,天真烂漫的,书香气息的…什么都试过了,不少男学生被她吸引,每日不看书也要看她,把姜先生气个半死。   独独宋彧,从始至终都不看她一眼。   每日从早至晚,都在刻苦的念书。   根本就不是他自己说的那种看外貌肤浅的人嘛!   不过陆笑兮很清楚,以宋彧的天赋,只是参加科举的话,完全不必用功到如此地步。   他不过是因为天生“矮”人一截,才必须在其他方面做到更好、更顶尖,来弥补他缺失的这一部分。   …   这日书院休沐,恰巧陆父要去几间商铺办事,陆笑兮死乞白赖的缠着父亲,要跟着一道去。   陆父拗不过她,只好含笑答应了。   父女俩去的是京城的几家总店,陆父检查账簿,陆笑兮就在一旁装模作样的学。   因为有前世的记忆,她学起看账簿来速度也“奇快”,陆父和掌柜的都连声夸赞。   “真不愧是我们家笑兮,这么小就学会算账了,等长大了还了得?”陆父道。   掌柜也在一旁附和:“正是,不知道往后哪位公子有幸,能娶到这般貌美又伶俐的小娘子。”   “乱讲!谁说一定要外嫁了。”陆父吹胡子瞪眼,“咱们笑兮以后要继承家业,还是找个入赘的郎君比较合适。”   大家都笑起来,唯有陆笑兮一人低下了头。   等到从铺子里出来,陆笑兮还是怏怏不乐的样子,可又把陆父急上了。   “笑兮怎么了,可是今日听到爹爹说招入赘郎君所以心里不快了?”他赶忙解释,“那都是爹爹开玩笑的话,我们笑兮以后想嫁谁就嫁谁,成不?”   陆笑兮听着呜呜的哭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可是爹爹,女儿听说,皇上不久后会给女儿赐婚,女儿嫁谁早就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了。”   这话一出吓了陆父一跳,慌忙嘘声,把她拉到了偏僻无人的巷子里。   “这些话告诉爹爹就够了,以后可千万莫要乱讲,连你娘也别说!”陆父叮嘱,“现在跟爹爹讲,是谁告诉你这些话的?”   陆笑兮顺势“擦干”眼泪:“是听书院的同窗郑航讲的,他说偷听他爹说的,他爹是大理寺卿,肯定不会有错。”   郑航说了这番话吗?当然没有。   陆笑兮只想随便借个同学之口把事情说出来,引起父亲的警惕。   郑航恰好是最合适背锅的那个。   她也不担心会穿帮,父亲必不可能真的去找大理寺卿问这番话的真伪。   “…既是大理寺卿所言,看来也不无可能。果然还是想把手伸过来吗?”果然陆父喃喃自语。   他沉思片刻,安慰的摸了摸陆笑兮的脑袋:“笑兮放心,爹爹心里有数了,这些话你莫要跟旁人说,一切有爹爹。”   陆笑兮“破涕为笑”:“谢谢爹爹!”   她知道父亲从不是死板僵化的人,否则也不可能把生意做成京城一家独大,他一定多少会提前预防这件事,把损失降低到最小。   父女二人走出小巷。   刚回到宽阔的大街上,陆笑兮就在斜前方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正是坐在轮椅里的宋彧,被小厮推着,进了附近的一家书店。   “爹,我看到我同窗了!我去找他玩!”她立马松开挽着陆父的手,一溜烟往书店的方向走。   “哎——这丫头!”陆父无奈,“早些回家,天黑前一定回来!”   他压根就没往男同窗的方向想,只当是陆笑兮交的女学生朋友,也就放她去了。   “知道了!”陆笑兮回头说着。   她跟着进了书店,一眼就看到轮椅上那抹青色的身影,正在一面书架前观望。   上辈子的宋彧常常穿白衣,而现在的他似乎更喜青蓝色系。   “想要哪本书?”陆笑兮靠近,“我帮你拿。”   她发现宋彧的小厮不在,猜想可能是被他派出去做别的事了。   宋彧转眼看到陆笑兮,双目微怔,但很快收回来,面无表情。   他一句话也没有搭理,推着轮椅转向书店里侧,将陆笑兮抛在了后边。 第7章 你的目的是什么   陆笑兮也不气馁,跟宋彧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站着,自己也捧了本书读,再时不时偷瞄他两眼。   这时一阵喧哗的嬉笑声传来,一行七八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谈笑着走进,瞬间就把小小的书店占了个满满当当。   他们似乎是要寻什么书,都围在书架边,一排一排的找,边找边互相推攘。   陆笑兮只好先退出来,免得被他们挤来挤去。   可宋彧就没她这么简单了,他的轮椅太大,无论移动到哪里,都会被人推攘到,而且因为门口有门槛,他一个人根本出不来。   每挤一次,他的身体和轮椅就跟着摇晃一次,表情也跟着难看一分。   为了更方便找书,有人拉开了书店的窗帘。   阳光照进来,打在每个人身上,明明亮亮的。   唯有坐在轮椅上的宋彧身上,只有阴影。   见到这幅画面,陆笑兮突然感到有些恍惚——   上辈子她真正认识宋彧的时候,他已经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了。   没有人敢当面忤逆他,没有人敢嘲笑他的腿,即便自家关起门来都一样…更不提有人敢碰撞他的轮椅。   那时的宋彧潇洒恣意,是有他的底气的。   而现在的他还一无所有,只是一位不受宠的、没有功名在身的残疾公子。   孤僻、沉默,甚至抵触旁人对他的善意。   陆笑兮不愿再想下去了。   “麻烦让让!”她挤开那几个找书的书生,绕到宋彧身后,强行将他从人群里推了出来。   不光推出书店,她还把宋彧推上了大街,一路朝一个方向而去。   “你要做什么!”宋彧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同陆笑兮讲话。   他把控不了轮椅移动,只能紧握住把手来稳住身形,用力的骨节都发白。   “别紧张,只是带你去一个地方。”陆笑兮看他脸色不善,慢悠悠的开口,“放轻松,你不会掉下去的。”   她推轮椅的手法很稳,而且熟练的避让了路上所有的坑洼。   宋彧皱起眉头,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怎么会连推轮椅都如此娴熟?   “陆笑兮。”他叫了她的全名。   陆笑兮笑嘻嘻的俯下身子,故意贴近他的鬓侧:“原来你知道我叫什么啊,我们位置那么近,每天一句话都不说,还以为你不认识我呢。”   宋彧并没有觉得好笑,他微微侧过头,声音低沉。   “你的目的是什么?”   从始至终,刻意接近、引起注意、甚至来到甲班…她的目的是什么?   他身上难道有什么东西值得被惦记了吗?   陆笑兮抿了抿唇。   “宋彧,你听过《白蛇传》吧?”她半晌才道,“书生救了一条白蛇,千年后白蛇化为人形,向书生的转世报恩。”   “其实啊,上辈子我是一只被你救下的小兔子,这辈子也找你报恩来了。”   “那么报恩的方式呢,当然也和白蛇一样,以身相…”   “够了。”宋彧道,“陆笑兮,你是大姑娘了,言行…”   “…许!”陆笑兮大声补完了她的最后一个字。   她可不是前世容易羞怯的小娘子了,她现在脸皮厚着呢。   宋彧无言垂眸,又不理她了。   他不说话,也不反抗,任由陆笑兮推着往前走。   路上侧头看他们的人很多,但两人似乎都不在意。   陆笑兮把他推到城东边缘处一家木匠的门前。   她招呼着店里的伙计和她一起把宋彧扶到一旁的座椅上,然后取了纸笔写写画画,对照着轮椅,跟木匠两人比比划划。   不多久,木匠就按照她的意思,在轮椅的两个轮子上各加装了一个木制的配件。   配件呈三角形状,上挂扶手,下至轮底,看上去有些古怪。   见宋彧兴致缺缺,陆笑兮亲自坐上轮椅给他演示。   “看,轮椅改装过以后可以自己过门槛了。”她掰动扶手上的配件,轮子的前端就自己跷了起来。   将轮子架在门槛上,按下配件,轮椅自己就能轻而易举的翻过去,都不需要多大的力气。   陆笑兮来回翻了好几次,边演示边道:“只要门槛不算太高,就不用担心轮椅会翻,以后不需要小厮,你都能来去自由了。可能不是太好看,但真的很实用!”   她站起来,把轮椅推到宋彧面前,笑道:“要不要试试?”   宋彧垂眸沉默。   陆笑兮也不退缩,就站在他面前僵持着。   终于还是宋彧先开口:“你从哪里学到的这些?”   首富家的女儿,含着金钥匙长大,哪里会接触这些粗鄙的工活?甚至还能自己画图纸?   陆笑兮道:“我说过我是兔子…”   “休要再说此话!”宋彧皱眉。   “好吧。”陆笑兮吐吐舌头,“反正我说的是实话,信不信由你。”   这图纸当然不是她设计的。   上辈子的时候,她和宋彧常常独处。   每次要去什么地方,都是她推着宋彧,若是平路还好,有什么坑坑洼洼、台阶门槛的,宋彧的轮椅过不去,都是靠她抬的,好几次磨伤了手。   宋彧心疼,花了几天几夜的时间自己设计了轮椅的改造,能自给自足,不怕再累着陆笑兮。   陆笑兮不过是把前世宋彧自己设计的东西,拿给这一世更年轻的宋彧用罢了。   木匠也在一旁乐呵呵的打着圆场:“这位公子,小娘子是好心,你就别怪她了。”   他白得一项技术,以后可以凭这赚大钱,心里可美滋滋的,看眼前的小娘子小公子,别提多顺眼。   “就是嘛。”陆笑兮接腔,“你也不说对我笑一笑。”   宋彧依旧蹙眉不语。   “好吧好吧,谁叫我前世欠你的呢。”陆笑兮眯起眼看向远方,“你的小厮找来了,那我就把你交给他了,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家我爹娘要担心了。”   “再见啦,宋彧。”她冲宋彧灿烂地笑笑,“明天书院见!”   她蹦蹦跳跳的往来时的路上走,夕阳落下的光正照在她身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跟着看过去,只觉亮得刺目,不能直视。   “公子。”小厮阿弥从不远处走过来。   他其实从书店那会儿就已经办完事跟上来了,一直没有出现是因为宋彧打手势不让他出来。   “你去跟着她。”宋彧突然吩咐。 第8章 转世报恩   阿弥“哦”了一声:“天色是不早了,一个姑娘家回去怪不安全的,是该送送。那公子您怎么办?”   宋彧的身体突然僵了僵:“叫你跟踪,不是叫你送回家!去看看她有没有去什么可疑的地方,和可疑的人打交道!上次诗集的事查出来了么?”   “是是是。”阿弥不敢再耽搁多问,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陆笑兮,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   诗集的事查了这么久都没半点线索,他可不敢再忤逆公子了。   话说回来,这陆小娘子本事真不小,连公子前两年写了封在书柜底的诗都能看过,也不知到底什么来头,使的什么法子。   阿弥一边想,一边跟着陆笑兮,见她安然无恙的进了陆府,才转头回去。   …   等陆笑兮和阿弥走远、木匠收工回去休息,宋彧僵硬的身体才放松下来,耳尖的红晕也慢慢褪去。   这会儿四下无人,他拖过轮椅,费力的把身体从靠背椅挪到轮椅上,试着像陆笑兮演示的那般,跨越门槛和坑坑洼洼。   果真和她说的一样简单不费力。   他一个人把轮椅推过门槛,走到平坦的路上,十几年来头一次感觉自由和轻松。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突然出现,向他示好的小娘子带来的。   妖精转世报恩?呵,这世上哪来的妖精,又何曾真有转世之说?不过是掩盖真实目的的说辞罢了。   这小娘子故意接近他必有其他目的,而且他一定会查出来。   …   第二天在书院,不少学生都注意到了宋彧轮椅上的新配件,看他可以自由跨过门槛,都啧啧称奇。   也有同窗暗暗不好意思,想着从前宋彧不方便,自己也没帮上什么忙,这会儿待他也客气了不少。   这都是陆笑兮乐于见到的。   接着的几日,她每天上学都很热情的跟宋彧打招呼,但对方还是和从前一样不理不睬,恍若未闻。   仿佛之前一起去改装轮椅的不是他,而是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   最大快人心的要属郑航一行了,每天变着法的嘲笑陆笑兮,说她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但陆笑兮完全不在意。   人人只见宋彧的残废,只有她见过他不一样的一面。   …   初冬将至,冷风瑟瑟。在书院的时间仿佛过得飞快。   这日下午天气转暖,书院没有上课,而是举办了一场一年一度的品茶会,所有的授课先生和学生都会参加。   院子里,先生们坐在上首位,座下右手边是甲班和丁班,左手边是乙班和丙班。   班内的位置没有规定,陆笑兮特意把位子选在了甲班的最末尾,这样可以和丁班的谈书萱凑在一起。   其他学生们都是熟悉的人坐在一堆,陆笑兮注意到,只有宋彧依旧是孑然一身,左右两边各空出一个位置。   文人品茶可不是简单的喝茶就完了,茶和文学艺术从来不分家。   说好听点,是文人交流学术,说不好听,那就是找学生们上去表演才艺。   可今年又有些不一样,说是请到了好几位国子监的先生出席。   国子监是官方机构,和华林书院这种民间组织不一样,里边的先生都是有朝堂官职在身的,有的甚至可能会负责明年的秋闱。   要是能趁此机会给国子监的先生留给好印象,无论是科考还是后面入仕,一定都有帮助。   不少学生都跃跃欲试。   “击鼓传花开始——”姜先生吩咐。   鼓声响起,一朵红色的布艺仿真花在学生们手中传递,不多久就停在甲班一名男学生手里。   他兴奋的站起来,作了一首关于茶的七言诗,赢得了几位先生的赞美。   后面传到的几人也都拿出拿手绝活,显然是早有准备。   陆笑兮不想出风头,也没这个必要,每次传过来,连花都没接,就让邻座的男学生直接拿走。   又一阵鼓声停,众人都跟着望过去,发现这次花留在了乙班的范围,还恰恰落在了乙班唯一的女孩子,聂瑶手中!   “聂小娘子可想展现什么才艺?”姜先生亲厚的问她。   “聂瑶愿献舞一支,以谢书院和先生们的栽培。”聂瑶垂首回答。   话音刚落,学生们就都忍不住的小声议论起来,还偷偷有点小兴奋。   聂瑶读书已经这么厉害了,还有才艺,若是男子,岂非奇才?   看到她,大家又都不由自主的想起甲班的陆笑兮。   陆笑兮成绩更好,生得也更惊艳动人,但相较之下,她这段时间更低调,不像聂瑶前几天作词,这几天谱曲,常常惊动书院。   姜先生道:“献舞自然是好的,只是今日在场没有乐师,无伴奏,如何起舞?”   “聂瑶记得书院里是有琴的。”聂瑶突然转过身子,面对陆笑兮的方向,“听闻陆家娘子琴艺了得,可否为姐姐伴奏一曲?”   陆笑兮挑眉。   原来坑挖在这里等她跳呢。   众人更兴奋了,两大才女一起献艺,这可是平日里打着灯笼都没机会见的场面啊!   郑航一行见陆笑兮不接腔,更是高声叫好,生怕她不上去出这个丑。   “笑兮,怎么办?”就连一贯反应慢半拍的谈书萱也反应过来聂瑶的心思,抓着陆笑兮的衣袖忧心不已。   陆笑兮安慰的拍了拍谈书萱的手:“聂家姐姐谬赞了。“妹妹已经数年没有碰琴了,现在弹奏不了了,还请姐姐另请高人吧。”   聂瑶却是不依:“陆娘子哪里的话,路娘子去年还凭借一曲《洛神赋》名动京城,即便没碰琴了,也不至于忘得这么快吧。”   说话间,已经有人把书院的琴搬来,架在了陆笑兮面前。   “准备得有够充分嘛。”陆笑兮微微一笑,“看来这一曲我是非弹不可了。”   “陆娘子请。”   “不知聂家姐姐想跳什么?”   “就跳《洛神赋》。” 第9章 你想嫁给一个残废?   十指流转,轻盈拨动琴弦。   婉转的乐曲从陆笑兮的指尖流出,聂瑶施施然走到场中,甩起袖子,曼妙起舞。   聂瑶的衣裳一眼看上去朴素无华,甩开以后才发现袖口宽大,缝有密密麻麻的金线,舞动起来流光溢彩,煞是好看,一看就是早有准备的。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场中的聂瑶身上,除了谈书萱等人,都没什么人关注陆笑兮。   两人看似配合得很好。   可过了一会儿,有几个对音律敏感的,就发现问题了。   聂瑶的舞快,而陆笑兮的琴慢,刚开始不觉得有什么,跳到节奏更快的部分,陆笑兮的琴音明显跟不上聂瑶的动作了。   本来按道理,应该是“舞”以“琴”为准,“动作”跟着“乐曲”走,但聂瑶的舞动作太娴熟连贯,给人的感觉反而像是陆笑兮的问题——   “是《新洛神赋》!”谈书萱听着突然脱口而出,“聂瑶跳的是《新洛神赋》,后人改编过的,节奏比以前快!笑兮,你也要改曲子!”   陆笑兮听到谈书萱的话,轻笑一声,手上不停,却也没有改曲子。   她弹她的《洛神赋》,聂瑶跳聂瑶的《新洛神赋》,两边都没有出错,却怎么看怎么不和谐。   两个女孩都没有退步的意思,比就比,谁能不被对方干扰,完整的完成这场献艺。   “这两个丫头…明明开始是合作,这下变成了比试。”姜先生在座上苦笑摇头。   几个国子监来的先生也看得透彻,一个故意不说清楚,一个不妥协改曲,但看是两个女孩子,也不想计较谁对谁错,都乐呵呵的等这场无形比试的结果。   正在这时候,场上突然又有一道悠扬的乐曲声响起,由远及近,由低到高,缓缓的掺入进来。   这曲声娓娓动听,像是围绕在四周的弯曲溪流,和陆笑兮的琴声丝丝入扣,高低交叠,缠绕在一起,宛如天籁。   众人不自觉的朝那声音看去,发现奏出曲声的居然是一名坐在轮椅上的少年——   是宋彧!他在吹箫!   他的箫声,和陆笑兮的琴声交织在一起,所表现出来的音韵,已经远远超越了曲谱本身。   几乎没人再去欣赏聂瑶的舞姿,所有人都沉浸在乐曲中,连郑航都嘘不起来了,几位国子监的先生更是赞叹两人的配合。   “已经许久没听过诠释如此精妙的《洛神赋》了。”有人道。   “是啊,两人配合无懈可击。”又有人问,“姜先生,这不是特意给我们准备的节目吧?”   姜先生抚须大笑:“怎会,怎会,在我观察啊,这两个孩子今天也是第一次配合。”   一曲毕,众人鼓掌称赞。   夸赞声中,聂瑶面色发白,快速整好衣衫,垂着头离场。   若是开始时的旗鼓相当还能说得过去,现在被人完全盖了风头,她面子还往哪搁?不说她为难陆笑兮都是好的。   这宋彧,为什么会突然出来帮陆笑兮?!   …   陆笑兮将琴递回去,扭头看宋彧,看他刚把萧收好,神色平静,仿佛刚才获得褒奖的是和他完全无关的另一个人。   周围有学生想上来恭喜恭喜,也被他冷冽的气场拒之门外。   …   “董先生,请等等!”   品茶会结束后,宋彧推着轮椅,追上了一名正准备离开的国子监先生。   那董先生听到声音,下意识加快了脚步,但犹豫一会儿,还是停了下来。   他转身面向宋彧,轻叹了一口气:“你的问题我跟上面提过了,上面也说没办法…你,你还是接受吧。”   宋彧骤然停下轮椅,双手又不自觉的握紧住轮椅的扶手。   “当真,一点希望也没有吗?”   董先生道:“你也知道我朝规定,凡残疾者不能为官,你参加科考徒增一堆麻烦,也是无用,还是免了这桩心思吧。”   世人往往觉得,身有残疾者六根不全,是前辈子作孽种下的恶果,这辈子降临到这个世上是还债赎罪的,所以绝不可能为官。   董先生张嘴还想说点什么,最终只俯身拍了拍宋彧的肩,沉默着离开。   院子里的人慢慢也散了。   脚步声、说话声渐渐消散,只余宋彧一人在拐角处失神。   到底还是失败了啊。   无论自己想了多少办法,付出多少努力,寻了多少人帮助,都没能成功。   …他没法参加科举了。   无论再读多少书,写多少篇文章,他都没法证明自己的才学。   一辈子蹉跎在府邸里仰视他人,然后变老,然后死去…   正在此时,一双小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覆在宋彧的眼睛上。   冰冰凉的,挡住了他的所有视线。   “猜猜我是谁?”对方抢在他之前开口,话里带着掩盖不住的笑意。   宋彧推开她的手,眉头紧蹙。   陆笑兮笑意未减,绕到他身前来:“怎么不猜?”   “你来做什么。”宋彧道。   “当然是来找你道谢的呀。”陆笑兮道,“今天品茶会,多谢你替我解围。”   然而宋彧压根不想跟她多说什么,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消化他的不甘。   他想推动轮椅离开,但椅背被陆笑兮死死拉住,根本挣脱不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看着陆笑兮的笑脸,心想她为什么总是笑。   这就是她父母给她取名叫“笑兮”的原因?   “我想还人情。”陆笑兮道。   “大可不必。”宋彧移开眼神,“今日我不过借你之手,在国子监的先生面前图个表现罢了。”   “我不信,宋彧。”陆笑兮弯下身子,手肘压在椅背上托着脑袋。   曲通人意,他们上辈子合奏过很多次。   他的萧声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她。   “你不觉得我们乐曲特别合拍吗?就像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又道。   “陆笑兮!”宋彧被迫前倾身体,扭过头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些话被其他人听到是什么下场!”   别人会说他们不知羞耻,淫言秽语,甚至污蔑他们婚前苟合!   他一个残废男子也就罢了,女子往后还如何寻得如意郎君?   “下场?”陆笑兮笑,“如果下场是嫁给你,我要多喊点人来听。”   宋彧恼怒的情绪又平静下来。   “你想嫁给一个残废?”他哑着嗓子,“一个连科举都没有资格参加的废人?” 第10章 陆家的宝贝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我不是想嫁给一个残废,我是想嫁给你。”陆笑兮认真的看着宋彧,“人不是只有科举一条路,要是以后实在没出处,我们还能一起上街卖艺吹拉弹唱呢。凭咱们今天的表现,肯定火爆全场。”   听这番话,宋彧波动的情绪又落了下来。   天真。   一个富家千金对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残废的好感和怜悯。   以及对未来和现实的无知和任性。   不过如此。   他贸然大力的推动轮椅,陆笑兮一个不察,踉跄一下,放开了他。   “今日这些话我会当没听到。”他冷声道,“同样的话下次再说…后果自负。”   “宋彧。”陆笑兮两小步上去,却没有赶上宋彧的轮椅,便也停了下来。   宋彧一口气从教室旁推到院子里,这会儿人都走光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片片斑驳的树荫。   他浅浅的吸了一口气。   淡淡的草木清香把他从混沌带入现实。   是了,他刚刚失去了他想办法参加科考的最后希望。   董先生帮不了他,他再也找不到其他能帮他的人了。   他没有继续在书院读书的必要了,他应该回家,回到他那间不点灯的房间里,每天靠坐在床上,迷茫度日…   宋彧轻笑了一声。   他从前也曾假想过这一天,他以为自己会绝望,会崩溃…但真正来临的时候,这份感觉似乎并没有想象中强烈,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怅然。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回头看向身后。   女孩子笑容甜美的站在远处,静静的看他,并没有靠近。   …   第二天,宋彧照常来了书院,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看到熟悉的身影,陆笑兮松了一口气。   上辈子的这一天,也就是被董先生拒绝以后,宋彧毫无征兆的失踪了,而且一连消失了好几日,没人找到,最后自己回来的。   这事儿闹得有些大,京城几乎所有官员都传遍了。   后来等宋彧做了摄政王,有逆反者咒骂他,就拿这件事来说事,说只恨他这几日没有死在外面…   还好这一世这些事都没有发生。   宋彧的心情似乎没有受到多少影响。   甚至在陆笑兮找他搭讪好几次以后,破天荒的搭理了她一次。   …   临近腊月,陆笑兮的生辰到了。   她没有跟书院里的任何同窗讲,包括宋彧,只关起门来,和爹娘三人欢欢喜喜的过了生辰,顺带着向陆父撒娇要了生辰礼物,讨来了京城里最繁华两条街的脂粉生意。   本来陆父的意思只是过个名头,却没想到陆笑兮趁着休息的几日,亲自跑遍了每一家店,翻阅了近半年来所有的销售情况,一副正儿八经要接手的样子。   “闺女啊,你这一会儿要念书的,一会儿要经商。可不能把最重要的事忘了啊。”陆父抓着脑门,试图提醒。   这话反而把陆笑兮说懵了:“什么最重要的事?”   陆父只好更压低声音:“当然是你的终身大事,丫头。”   陆笑兮这下反应过来了。   她现在才十四岁,上辈子这时候,父亲压根就没准备这么早就操心她的终身大事,还乐呵呵的把她当掌心里的小丫头片子照顾。   而这辈子她想法子告诉了父亲圣上赐婚的事,父亲就着急了,想赶在指婚的圣旨下来以前就把她嫁出去,这样赐婚就赐不到她头上来了。   “爹!”陆笑兮只得跟父亲讲起了道理,“我都听说了,皇上想给我赐婚,目的还是看中了咱们家的钱,不是把女儿嫁出去事情就能解决的。”   陆父吓了一大跳:“我的乖女儿,这话谁教你的,可万万不能在外面乱讲,都是杀头的大罪啊!”   道理陆笑兮当然是懂的。   “女儿知道。”她郑重地看着父亲,“爹,皇上的目标既然是钱财,一招不成,肯定会出第二招,到时更难应付。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保住陆家最重要的根基,不至于被皇上一口吃掉。”   陆父的眼里闪过几丝讶异,显然是没想到自以为一向乖乖听话的女儿现在有了自己的想法,还逻辑清晰,有理有据。   但他还是轻拍了拍陆笑兮的脑袋:“爹爹是在保住陆家最重要的宝贝啊。”   陆笑兮一愣。   陆父道:“圣上赐婚考虑人选的时候,只会考虑谁对他更有利,而不是咱们笑兮配谁最合适。陆家的根基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我们家的宝贝笑兮。”   陆笑兮没想到父亲会说这番话,眼眶泛起一阵酸涩。   她又是感动又是无奈,看来父母是准备把她嫁出去做“外人”,自己独自面对皇上的狂风暴雨了。   “好了,你别再说,这事没得商量。”陆父道,“爹爹也不强求你,从明天开始爹爹会寻一些京城里门当户对的小公子,等你有看上的,咱们再谈这个问题不迟。”   陆笑兮知道指婚的大概时间,不着急,却急坏了陆父。   …   第二天,陆笑兮说什么都没办法劝阻,只好跟着来了陆父指定的自家酒楼。   她刚推门进包间,就被里面的阵仗给吓着了。   包房正中大大的餐桌,摆了满满当当十来份餐具!   这是一口气喊了多少人来啊?   皇上选秀纳妃,一批上来的也没有这么多吧?   “笑兮莫要紧张。”陆父还笑呵呵的反过来安慰她,“你一会儿就在屏风后坐着,看到有哪位心仪的公子,就把位置记下来,爹再帮你联系。”   想想又道:“要是喜欢好几个,就都记下来,咱们慢慢挑,不打紧。”   陆笑兮扶额,将父亲拉到拐角无人处:“爹爹,即便没有那件事,女儿也不想以这种形式挑选夫君,女儿想自己认识。”   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重活了一世,嫁了两次人的她来说,早已不在乎了。   谁料这一次陆父没有依她,反而拍拍女儿的手。   “丫头啊,旁的事爹爹可以听你的,唯独婚姻大事不可草率。”   “这选夫君啊,可不能只凭一时的眼缘。一定要找有担当,值得依靠,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爹爹这次为你寻的人选,不是地位多高,也不是相貌有多出众,但都是找人多方打听过的,品性一定靠得住。”   “最好呢,还要对你专一,疼爱,肯包容你的缺点…”   听着这些话,陆笑兮突然有了种时空的错乱感。   上辈子的时候,她执意要退宋彧的婚,嫁给祁子平,那时候父亲也跟她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告诉她祁子平并非良配。   如此百般劝谏,她都没有听进去。   最后酿成恶果,害了自己,苦了家人。   …   听到陆笑兮和陆父的脚步声远去,隔间包房里终于又恢复了动静。   宋彧慢条斯理的夹了两筷子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纹丝不动甚至屏住呼吸听门外声音的人不是他。   小厮阿弥悻悻的给自家主子倒了杯茶:“这陆娘子也真是的,在公子面前痴心不悔的样子,转头还不是在物色未来的夫君…”   “今日之行也非她所愿,不必再说了。”宋彧抬杯喝茶,却半天没有送到嘴边。 第11章 打雪仗   相亲宴一开始,陆笑兮就后悔了,她刚才就应该铁石心肠拒绝父亲的“好意”。   她坐在屏风后,看父亲和九位公子在饭桌上谈笑风生,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这九位公子吧,燕瘦环肥,应有尽有。   他们都是官家出身,但父辈官职都不大,最高的也不过六品,算起来和她也是一定程度上的门当户对。   但这会儿他们有的夸夸其谈,有的当场吟诗作赋,有的从头到尾拍马屁,把陆父哄得乐呵呵的。   陆笑兮从头观察到尾,甚至怀疑其中几个都不是抱着结亲的目的来,纯粹就是来认识她爹这位京城首富的。   …   好不容易熬过了大半个时辰,公子们都回去了,陆父才喜滋滋的绕到屏风后面。   “怎么样啊,笑兮?”他走路摇摇晃晃的,邀功似的问,“我看着有几个小公子很不错,读过书,谈吐也优秀…你有没有看中的?”   陆笑兮闻到父亲身上满身的酒气,搂过他的胳膊撒娇:“爹啊,这才只见一面,好不好哪里看得出来?您别急嘛。”   “那就是,一个都没看中。”陆父打了个酒嗝,“没事儿,丫头,爹…再去给你看一轮!”   说完身体一歪,倒在身边的软座上,呼呼大睡起来。   陆笑兮被吓了一跳,赶忙招呼店里的伙计把父亲抬回家,请了大夫来看,确定并无大恙,只是喝多了,才安下心来。   …   冬日渐深,连日里都下了小雪,这日更是如鹅毛洒下。   陆母替陆笑兮系好斗篷,看窗外有些泥泞的道路,忍不住的抱怨。   “这么大雪天,还去什么书院。我们笑兮又不参加科举,今天就不去算了。”   她担心陆笑兮冷,给她穿得厚厚实实,快要装扮成一只球。   “娘,那可不行,书院先生讲得快,要是一天不去,都跟不上了。”她笑眯眯的跟母亲说。   陆母也拿她没办法:“好好,去吧,我们家的大才女。”   出门时路上已经有了积雪,陆笑兮走得很慢,半路上遇到了好友谈书萱,两人结伴而行。   刚进书院的大门,只听背后一阵呼啸,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颗巴掌大的雪球扔过来,正砸中了陆笑兮的肩膀。   再扭头一看,果然不出意外,是郑航和他的跟班三人组。   整个书院也就只有他们做得出这么无聊又欠扁的事。   “来啊,打雪仗啊!”郑航又随手卷起一颗雪球,对准她们跃跃欲试。   陆笑兮懒得搭理他们,牵着谈书萱就要走。   没想到谈书萱胆子太小,见到郑航扔雪球,直接吓得夺路而跑。   本来郑航是守在门口,谁进来就赏谁一球的,见到谈书萱逃跑,反而更来了兴致。   “就扔她,就扔她!”他兴奋的追上去,连着投了谈书萱好几下。   谈书萱本来跑得就慢,郑航准头又够,几下接连命中,谈书萱直接哭了出来。   陆笑兮暗暗撇嘴,自己也抓起一把雪块,瞄准郑航的后脑勺就去。   吧唧,直接命中——   雪滑到郑航的脖子里,冷得他一个哆嗦。   “哪个?哪个敢偷袭小爷我?!”郑航立刻张望四周,看到陆笑兮,顿时皱起脸。   “好啊,又是你,今天小爷就把你做成雪人!看你还敢不敢去告状!”   “有本事你就来呀。”陆笑兮做了个鬼脸,拔腿就跑,边跑还边找机会还击。   她打中了郑航的脑门两下,郑航则命中了她的背和腿好几次。   “站住!”   “傻子才站住!”   陆笑兮不会那么笨,和力气、体力都比她好的男孩子硬刚。   她一边打,一边往人多的地方跑。   学生们年纪不大,不论男女,见状都玩心大起,纷纷加入了扔雪球阵营。   有不少刚刚被郑航偷袭过的,这会儿也开始夹带私货,互相扔的时候总有意无意往郑航的方向,郑航被夹击得哇哇叫,再也无暇顾及陆笑兮两人。   见祸水东引,报“大仇”成功,陆笑兮悄悄抽身,找到谈书萱,把她送回了丁班的教室。   她自己回去甲班,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炭火暖气。   本来书院冬天是烧不起这么多炭的,今年冬天陆家怕陆笑兮挨冻,特意又捐了一大批,让书院人人都能用上。   教室里空荡荡的,大家都在外面玩雪,陆笑兮一进门就解掉了湿漉漉的斗篷,再眨眨眼,发现角落里还有一个人,正是坐在轮椅里的宋彧。   他的桌上乱乱的,包还挂在自己手上,显然跟她一样,是刚刚进来。   “宋彧!”陆笑兮热情的打了招呼,但宋彧低头收拾书本,没有搭理她,像是没有听见。   陆笑兮也不介意,趁着这会儿教室没人,她把湿了的斗篷挂在教室最后,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到炭火旁烤火,试图把身上的凉气都烤干净。   其实说冷也不算多冷,只是上辈子她吃过身体不好的亏,这辈子在这方面格外注意一些。   两人一个收拾书桌,一个烤火。   教室里只有书本的碰撞声和炭火燃烧轻微的吧啦声。   …   宋彧很心烦。   安静独处的环境没有让他感觉舒适,而是一阵阵的烦躁。   他不喜欢雪天,也不喜欢雨天…事实上,他不喜欢晴天以外的任何天气,因为越是糟糕的天气,越是凸显他与正常人的不同,以及他的无能。   他以为他已经成熟到不会像孩童时期那样,看到其他孩子聚在一起玩乐而自己无法参加就感到忧伤难耐。   今天才知道,孤独这种情绪,和年龄是没有关系的。   尤其是看到郑航和…   想到这里,宋彧立刻把那三个字抛到脑后。   她爹说得对,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一定要找有担当,值得依靠,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像他这种没有未来、过一天算一天的残废,一点边都沾不上。   不过更可笑的还是他自己。   明明只是一个富家千金一时的怜悯同情,他居然也跟着真的往心里去了,连着许多天都摆脱不掉。   以后再也不许了。 第12章 学年考试   临近上课时间,不少打雪仗的学生都收了心回来,尤其是甲班的,害怕被姜先生留下来做卫生。   但他们玩得太嗨,不少人衣服斗篷和外衫湿透了,只能学着陆笑兮的样子挂在教室后面。   一排排斗篷挂着,看着很是滑稽。   郑航没有回来,据说以一敌多的时候落在下风,内衫里也被塞了雪,从里到外全湿透了,灰溜溜的回家更衣了。   也算是大家伙一起出了一口恶气。   “陆娘子。”有同窗见到烤火的陆笑兮,紧张的靠过来,“我的斗、斗篷是干的,陆娘子如不嫌弃,可以披上,以免染上风寒。”   陆笑兮还没来得及回答,又有一人抱着斗篷小跑过来:“陆娘子,还是披我的吧,我的干净。他爱出汗,老臭了。”   “你怎么说话呢,谁臭了!”   “害,你自己闻不见。”   “可这大冬天的我也不出汗啊。”   …   看到两人争吵,陆笑兮冲他们甜甜一笑:“谢谢你们啦,我不冷。你们也小心别着凉。”   两名同窗被拒绝,讪讪离开,陆笑兮又向宋彧的方向看去,见他已经收拾好桌子,开始看书了。   这个距离他可以听得见他们说话,却半点反应也没有。   “宋彧,你能把你的斗篷借给我吗?”陆笑兮小声的问。   宋彧依旧恍若未闻,眼皮都没抬一下。   明明前阵子还愿意同自己多讲两句话的,这阵子又打回原形,成了油盐不进的样子。   若非上辈子那份感情真实的存在过,陆笑兮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被拒绝的打了退堂鼓了。   她现在迫切的想知道,上辈子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宋彧对她的态度,从现在的不闻不问,变成后来的情根深种。   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在她的全部记忆里,她和宋彧第一次见面是在难民营里。   那时天下大乱,她和渣夫祁子平分道扬镳,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最好的朋友谈书萱,失去了陆家所有的财富…一个人流落到难民群中苟且度日。   每天只能分到半个快馊了的馒头,喝几口不知道从哪里舀来的清水,她又病又累,时时都在等死。   而正是在这个时候,宋彧来了。   他依旧是坐在轮椅上,穿过饥饿愤怒的人群,停留在她面前,伸出手,说:“跟我回家。”   然后照顾她、疼爱她、娶她为妻。   而在这之前,两人从未见过面,从未说过话,陆笑兮甚至不知道宋彧的长相,两人之间又何来感情一说?   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她曾经拒了跟宋彧的婚,让他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总不至于,是宋彧因“恨”生“爱”,才对她有情的吧?   陆笑兮可不敢冒险再试一次。   …   年关将至,华林书院也要放假了。   当然在放假之前,有一项逃也逃不开,避也避不掉的重要事情。   就是学年末的考试。   华林书院的考试正规严格,尤其是甲班和乙班,是完全按照科考的流程来,一共考三天,除了考生每天可以回家以外,其他全部按科考的规矩来。   算是一次模拟,也算是摸底。   丙班和丁班则是各考一天。   几乎每个人都忧心忡忡的,陆笑兮则算是最轻松的那一批了。   她不用参加科考,只需要保证自己在甲班的合格线上,不掉出去就行了,对她来说并不算太困难。   甚至姜先生还来问过她想不想参加,因为连续考三天非常辛苦,担心她身体吃不消。   陆笑兮不想让人觉得她在搞特例,还是选择了参加。   等漫长的三天考试结束,所有学生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家,休息几日,等待试卷批改完毕,再返院来看成绩。   到时书院会把所有人的成绩按班来排名,如果有班级调动,也一并公示,既公平,又残酷。   …   果然甲班的试题很有难度,题量也大,三天考下来,没压力如陆笑兮也脱了一层皮。   在家休息了好几日,等到公布成绩的那天,她也约着好友谈书萱一道去学院看。   早早来看成绩的学生很多,除了学生,有的还有学生的父母。   排名榜单刚刚贴好,众人就围上去一探究竟。   谈书萱忙把陆笑兮拉到最后,从全是女生的丁班成绩开始看起。   “一、二、三…”她默默数数,然后松了一大口气,“还好我的成绩不在后五名!不然我娘一定会唠叨我一整年!”   陆笑兮:“…”   周围几人听了也都忍不住笑起来。   谈书萱的成绩其实还可以,在中游稍稍偏上的位置,只是她平时胆小,又太不自信,时常会闹出笑话来。   看完了丁班,两人继续往前看成绩。   值得庆幸的是,陆笑兮的两个堂哥,陆间和陆恒,保住了他们丙班的位置,虽然也还在后十名,但也算是比从前进步了一点点。   再看乙班,乙班的人她们基本不认识,没有多看,只注意到唯一的女生聂瑶考了乙班第十七名,对于女孩子来说算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但陆笑兮看到人群里的聂瑶正在偷偷抹着眼泪,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最后张贴出来的是甲班。   陆笑兮非常有自知之明的从最后几名开始找,果然在甲班的倒数第六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倒数第六听起来很差,但其实并不是。   甲班和乙班考同一份试卷,前三十名留在甲班,剩下的全部归为乙班,所以即便是甲班最后一名,实际也比乙班第一名强。   排在陆笑兮后面五个人里还有郑航和他的一个跟班。   至于另一个跟班,已经掉到乙班去了。   天道酬勤,整天把时间花在整蛊上的人,学习的时间自然就少了。   而最努力的那个人…   陆笑兮屏住呼吸,从甲班的倒数第七名开始往前看,找她最关心的那个名字。   二十、十九…十二、十一…   一直看到前十、前五,都没有看到熟悉的两个字。   最后她干脆也不按顺序来了,直接望向榜首的名字。   果然,第一名,宋彧。 第13章 想见的人是您   华林书院是京城仅次于国子监的教学机构,它的第一名是什么概念?   往年的每个第一名,别说是区区秋闱考中举人了,就是春闱殿试也是手到擒来,还出过两名状元。   这第一名,含金量不可谓不高。   但宋彧拿到这个名次,陆笑兮一点也不意外。   他本身聪慧活络,记忆力惊人,还比寻常人努力,拿不到第一才是说不过去。   但当陆笑兮看向四周,并没有发现宋彧的身影,更没有看到他的父母。   仿佛这一家人都不怎么关心宋彧的成绩。   想想也不奇怪,一个连科考都没办法参加的人,有再好的才华又有什么用呢?   …   华林书院的假期不短,从每年的腊月初十一直放到第二年的正月十五,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每年这段时间也是陆家最忙的时候。   作为首富,陆家向来低调勤恳,到了临近过年的时候,陆家不仅会在生意上打折,也会办一些慈善活动,比如无偿的接济贫农,照顾百姓,培养口碑。   这也是陆家这么多年经久不衰的原因之一。   陆笑兮自然也没有闲着。   借着接济百姓的名义,她调取了一批年轻,有干劲的年轻人,带着物资离京,去偏南方的城镇发展。   陆家的生意虽然遍布北方城镇,但中心到底是京城。陆笑兮所为,就是想把商业中心从京城转到南方,到时战乱起,也不至于被一锅端。   当然,这才只是她的第一步。   陆父虽然觉得陆笑兮年纪小,有些异想天开,但还是支持她去尝试,并没有多阻拦什么。   到了除夕夜,陆父遣散了府里的下人,让他们也回去过年,自己关上门来,一家三口独处。   陆父在院子里烤火,陆母在厨房里捣鼓着晚饭,陆笑兮则偷摸摸的潜进了厨房。   “娘,有做的多的吗?我想送一些给我的同窗。”她厚着脸皮抱住母亲的胳膊。   别看陆母这些年没沾阳春水,过去可是做得一手好菜,才俘获了陆父的胃和心的。   “有,有。咱们笑兮长大了,知道好吃的要和朋友分享了。”陆母笑笑。   她特地寻了个好看的盒子,包了份饺子和点心,递到陆笑兮手上。   “去吧,早些回来。”   陆笑兮拿着这份点心去了宋府。   宋府位于京城靠北的位置,远离喧嚣的集市,离皇宫更近。   因为是将军府,门前有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做工精致大气。   陆笑兮敲了敲大门,很快就有小厮替她开门,本来是板着脸的,看到她的模样,愣了一愣,慌忙低下头去。   “这,这里是将军府,请问小娘子找谁,有什么事?”小厮问。   陆笑兮笑笑:“我姓陆,是宋大公子在华林书院的同窗,今日除夕,我给他送些点心来,烦请向老爷夫人通传一声。”   她没有直接请见宋彧,一是因为这会儿是傍晚了,男女授受不亲,不宜直接见面。   二是因为…按宋彧的脾气,可能直接让她吃闭门羹,找他娘的机会反而还大一些。   果然不多久小厮回来说夫人同意了,请陆笑兮入府一见。   有丫鬟等在门口,给陆笑兮带路。   陆笑兮跟着走入府中,边走边看。   现在的宋府和她上辈子记忆里的大抵相同。   同样的房屋构造,同样的山石水木…只是比记忆里的更加热闹有烟火气。   上辈子她来宋府的时候,府上的主子、下人都跑光了,独留宋彧和他的几个心腹。   除了宋彧的住处,其他各处都空荡荡的。   …   走过花园,迎面碰到一名快步行来的年轻男子。   这人个头很高,着一身锦袍劲装,手里握着一把长刀,似乎是刚刚练武回来。   他看到陆笑兮,神色明显一愣,指着她张嘴就要问,丫鬟忙赶在这之前解释了陆笑兮的身份。   男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侧身让了路。   陆笑兮颔首致歉,跟着丫鬟继续往前。   可走过了老远,她都能感觉背后一道火辣辣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这人不认识陆笑兮,陆笑兮却是早在上一世就认识他了。   此人名叫宋启,是宋彧的亲生弟弟,生得人高马大,据说能文能武,得过圣上赞誉,目前在国子监读书,可以说前途无量,是宋大将军全家上下的骄傲。   在相貌上,宋启像他的父亲,宽额阔面,浓眉大眼,给人不怒自威的严肃感。   而宋彧更像他貌美的母亲,生了一副浊世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   陆笑兮跟着丫鬟到会客厅,就看到上首位坐了一位相貌美丽、妆容精致的妇人,正是宋家二兄弟的母亲,李夫人。   “见过李夫人。”陆笑兮行了个简单的后辈对前辈的礼。   “陆娘子么,莫要这般拘谨。”李夫人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吃惊的神色,但很快掩盖住。   这小丫头,生得也太美了。   “多谢你的好意了,怎么想到给我们彧儿送点心来?”   她派丫鬟接过食盒,看到里面是一份简单的煎饺和些许做工精致的点心,就又盖上了。   陆笑兮道:“宋公子品学兼优,在学业上常常指点我们,我们都很感激。今日家中做了点心,就想着送一些过来给宋公子也尝尝。”   李夫人抿唇一笑:“陆娘子谬赞了,彧儿学问一般,有不会的还是多问先生,别被他带歪了。”   她把食盒递给丫鬟,叫她趁热赶紧送给宋彧。   陆笑兮点头致谢。   李夫人相当自谦。   但即便再谦虚,都不会说出华林书院第一名“学问一般”的话来,不然对书院也是一种不敬。   区区几句话,就暴露了自己根本不清楚儿子学业成绩的事实。   看来宋家对宋彧的轻视,比陆笑兮想象中还要严重。   李夫人见陆笑兮站得稳稳当当,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又问:“陆娘子可是还想见一见宋彧?他现在可能不太方便。”   陆笑兮却是摇摇头:“并非,李夫人,晚辈此行前来,想见的人,是您。” 第14章 欺君之罪   李夫人到底是做了多年的将军夫人,听陆笑兮这么一说,就感觉来者不善。   在她的认知里,普通百姓的孩子来将军府,她愿意放她进来,还亲自接见,已经是够给面子了,对方说这些话多少有些无理了。   她皱眉问:“见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笑兮道:“晚辈是想问,明年的秋闱,宋公子可会参加?”   李夫人一听眉头蹙得更紧。   “彧儿身有残疾,不能为官,参加科举也没用。等明年从华林书院毕业了,他想回来做什么都可以。”她压着脾气,“你问这些做什么,宋彧参不参加科举,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没什么关系,只是看他书院年考考了第一名,觉得不参加有些可惜罢了。”陆笑兮满意的从李夫人脸上看出震惊之色。   “李夫人,残疾是不能为官,但我朝从未有明文规定残疾不能参加科举,这是两码事。宋彧有资格参加科举展示他的才学。”   “况且,他若真走到那一步,参加了殿试,未来能不能为官还未可知。”   李夫人顿时大为光火:“凡事没有意外!都做不了官费那个神做什么!况且这些事和你这个外人也没有关系吧!来人,送——”   她送客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陆笑兮打断。   “没有意外吗?我以为宋启能直接去国子监读书是件意外呢。”陆笑兮语气不改,说出的话却是变了味,“明明是宋彧写的文章,却伪造成他弟弟的,送到皇帝面前受褒奖,直接跳过秋闱去国子监念书,难道不是意外吗?”   李夫人身形一晃,脸刷的白了:“你,你怎么知…不对,你从哪听到的谣言?”   她又瞬间咬咬牙:“是宋彧跟你讲的?那是个误会,其实…”   “宋彧知道这件事吗?他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吧。还是说您想让他知道?”陆笑兮摇头打断,“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李夫人,这可是欺君的大罪。”   其实她哪有什么渠道能打听到别人的家事,知道这件事,是上辈子听宋启和宋彧闹翻的时候,自己说出来的。   那时的宋彧早已不在乎这些虚名,但他们上辈子过得都太苦了,她也想改一改宋彧的命。   就从他的父母开始。   他的父母爱他吗?   自然是爱的,天下没有几个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   他们为宋彧请了最好的大夫调理,供他吃穿,去书院读书。   但这份爱也很虚无。   他们不觉得一个双腿残废的人有所作为,也没有问他是否想作为,就把所有的资源和希望都投到了弟弟宋启身上。   甚至在宋彧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他精心撰写的时政文章拿走,让宋启誊写一份,假装是自己写的,送到圣上面前得了褒奖。   他们也不认为自己哪里错了。   拿哥哥的文采包装弟弟,让弟弟入仕做官,弟弟反过来照顾残疾的哥哥,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不过现在大夫人已经慌了。   “欺、欺君之罪?!”她早已没了刚才的气焰,不安的捏住手帕,“陆娘子啊,这事除了你,还有哪些人知道?这若是再传出去了,对,对宋彧也不利啊。”   这话倒是不错,这事再宣扬出去,不光是宋将军、宋启判欺君之罪,宋彧也不可能完全不受责罚,毕竟没人会相信他完全不知情。   但陆笑兮怎么会为她所困呢?   “李夫人放心,没什么人知道了。”她看着李夫人,“我今日说这件事绝非为了吓唬,只是想告诉您,宋彧他也是人,也有自己的目标和追求。”   “所以在他自己放弃之前,希望夫人和将军不要先放弃他。”   话说到这里就足够了,陆笑兮微微屈身,拜别宋府。   她甚至没有去看李夫人的表情,但她知道,宋彧参加科举这件事,已经基本是板上钉钉了。   其实宋彧想参加科举,最应该找的人,不是姜先生,不是国子监的董先生,而正是自己的大将军父亲。   要是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同意,其他人又怎么好掺这一手?   追根到底,能解决这件事的,还是他的父母。   但事情也没有完全了结。   陆笑兮记得,上辈子宋彧最后是寻到办法参加三年后的秋闱的,最后却名落孙山。   这其中必定还有蹊跷。   …   与此同时。   “你说的可都是实话?确定没有听错?”宋彧第三次问面前的小厮阿弥,双手又不自觉地抓紧了轮椅扶手。   “千真万确,听得明明白白的!”阿弥就差雪地翻滚三周半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了。   “那陆娘子原话就是那样,说他们偷了您写的时政文章,给二公子用了,所以二公子才能得皇帝嘉奖,破格进国子监的。夫人也承认了。”   “陆娘子还以此为要挟,叫夫人他们替您摆平科举的事呢!”   “小的这辈子就没见过谁这么霸道的替您讨回公道过!太舒坦了!”   宋彧却是眉头紧锁:“这不合理,连我都不知道的事,她怎么可能打听得那么清楚。”   难不成,是从二弟那边流传出来的,被郑航家打听到了,传到陆笑兮耳里的?   他想不出别的可能性了。   “小的也想不通啊,还有上次诗集的事,小的敢打包票那诗集就在咱书房柜子里从未拿出来过,怎么就能流落到陆娘子那里去呢。”阿弥又道,“依小的看,那陆娘子可能真的是妖精转世来找您报恩的…否则怎么如此神通广大呢。哎哟,疼——”   宋彧收回敲他脑袋的书,沉思不语。   阿弥揉揉脑袋,又劝:“公子想不通就先别想了,还是先把陆娘子送来的点心吃了吧,再不吃就放凉了。”   宋彧这才猛然想起刚才丫鬟送来的食盒,打开一看,食物为了保温,里里外外包装了好几层。   有一份金黄油亮的煎饺,还有几块花里胡哨的点心。   他夹了一筷子送入嘴里,饺子还有热意,口感酥脆喷香,馅料也是他从没吃过的海鱼馅。   正如同陆笑兮一直以来带给他的“未知”感觉。 第15章 当真是为了他?   科举一事,宋彧不是没想过找父母,但每次得到的答复都和今日一样。   ——左右是无法为官的,科举参不参加不重要。   ——要懂事,不能浪费父亲寻人帮助的资源。   ——等日后弟弟宋启任职了,自然会庇佑哥哥的,大家都是一家人。   如此如此。   没想到,最终能促成这件事的,是一个他万万意想不到的“外人”。   宋彧这会儿想集中注意力思考陆笑兮是怎么知道他家的内情的,但脑子却鲜少的不听他指挥,怎么也没有头绪。   反而是放任自流,反反复复的想,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目的是什么。   她…当真是为了,他?   “公子,公子?!”阿弥把他从思绪中喊出来,“公子您快再吃点啊,再不吃就凉了。”   包装已开,天气又凉,就这么会儿功夫,饺子已经冷了半截。   宋彧放下筷子,把食盒递给阿弥。   “味道尚可,你拿去吃了吧。”   阿弥哪里敢接,连忙摆手:“这可是陆娘子的大老远送来的,给您的一片心意,小的可不敢接。”   宋彧眯起眼:“谁是你主子,她,还是我?”   谁料阿弥摆手不停,然后缩起脑袋,脚下一抹油,掉头跑不见了。   这个阿弥——   宋彧啪得放下筷子,心情复杂不能排解。   他双目紧紧盯着那几只排列整齐的饺子,像是想从上面看出花来。   接着又鬼使神差的拾起筷子,夹了一只递入口中。   然后又是一只…   饺子已经凉了,他也从来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却差点几下把一碟饺子全部吃完。   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突然感觉一只饺子里有什么硬硬的东西,取出来一看,竟然是一枚铜板!   是了,在饺子里包铜板有吉祥如意、大吉大利的意思。   这也是她的用意吗?   宋彧把轮椅推到院子里的水缸边,浇水把铜板洗干净,这才看到这枚铜板上被人刻上了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   …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这个年,陆笑兮过得很舒心。   除了办好宋彧参加科举的事,她也很享受和父母在一起的时光。   这些天她没有再多操心其他人的事,专心陪伴父母。   毕竟这是她上辈子后来做梦也不敢梦到的事。   那时候她闭眼就是父母在逃亡中被流寇杀死的场面,尖叫、哭泣…夜夜都做噩梦,直到和宋彧在一起,倚靠在他怀中睡下的时候才好转些。   她枕在宋彧的肩头,埋头在他的颈窝里,任由他一下下温柔的拍打她的背,感受他有力庇护她的臂弯。   然后听他说,没事,万事有他。   …   转眼间,年关已过,到了正月十五华林书院开学的日子。   这天早晨陆笑兮起了个早床,早膳吃了一大碗母亲煮的元宵,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你这孩子,吃不下就算了,小心把肚子给撑大了。”陆母看她笑着道。   “没事,吃得下。”   陆笑兮自上辈子做过流民,挨过饿,对粮食的习惯就变了,无论吃什么都不会浪费。   这个习惯也一直留存到现在。   她背起自己的小包:“我去书院啦,晚上和同窗去灯会,不回来用晚膳了!”   “好,记得早些回来。”陆母很温和的答应了。   每年元宵节,京城里都会举办大型的灯会。   有盛大的表演、沿街的小吃,还有猜灯谜和放灯活动…别说是华林学院的学生了,就是国子监里出来的年长几岁的,也忍不住想上街溜溜。   所以陆笑兮提出要去,陆母没有反对。   难得的活动,华林书院里的学子们兴致勃勃的聚在一起讨论,连先生们也“大发慈悲”,允许甲乙丙班的学生今日和丁班一起提前散学。   学生们有商量着去哪条街玩的,也有还没来得及约人,现场约的。   丁班的小娘子们变得“炙手可热”,甲乙丙班的小公子们都想去约,但不好一个人去,便好成群结伴的凑上去,再由脸皮厚点的开口,一次约好几个。   倒也半推半就的约成了好几批。   “陆娘子。”班上有男同窗腆着脸凑近陆笑兮,“今日散学,要不要和我们一道去灯会?”   说完又赶紧补了句:“不光是我们,丁班的卢以晴她们也一道的。人多,好玩。”   陆笑兮因为生得美,甲班这几批人几乎人人都想约,这么一说,大家都望过来,看第一个啃螃蟹的。   那边陆笑兮友善的笑笑:“对不起,我已经约了好友了。”   众人纷纷暗笑,男同窗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有好友也一起来呗,咱们猜灯谜也快。”   陆笑兮还是摇头:“我好友不喜欢人多,还是下次吧。”   下次复下次,下次何其多,谁知道“下次”到什么时候去了。   任谁都听得出这是陆笑兮的托词,男同窗只得悻悻离场。   …   宋彧放下笔,面上露出淡淡的不悦之色。   参加灯会又是什么主意?   人多、嘈杂…他的轮椅虽然是改装过了,到时候依旧免不了被挤来挤去。   表演普通,灯谜无趣,还不如在家念书。   可转念一想,陆笑兮刚帮了他一个大忙,这次再拒绝是否过于不近人情?   是找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婉拒,还是勉强和她走这一趟呢?   宋彧有些心烦意乱。   他课程都没有太听得进去,一下午都在想如何做抉择。   最后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去。   欠下的人情往后找机会一定还,自己的原则不该被打破,也不该把自己陷入被动。   下定决心以后,心里轻松了一截,却也有些许的迟疑。   如果再靠近一点,是不是就有机会洞察她最真实的目的了?   …   下午散学的时候很快就到了。   难得甲乙丙班和丁班一起提前散学,大家心情都很好。   很多学生甚至没有把包带回去的意思,直接扔在课桌上,自己轻装上阵出去玩。   宋彧慢慢地收拾着东西。   他已经想好了,等会儿陆笑兮来问,他就说自己还要回去读书,就这么简单地搪塞过去就好。 第16章 赢花灯   宋彧在心底打了一千字的腹稿等着陆笑兮来问。   就见陆笑兮把包往课桌下面一扔,自己起身蹦跶蹦跶的就出门了,看也没看他一眼。   等了半晌,也没见回来。   这时候宋彧才回过神来…陆笑兮跟其他人说的约了“不喜欢人多的好友”,可能不是他,是真的另有其人啊!   他顿时又羞又恼,敢情自己一下午都在自作多情。   就是因为陆笑兮经常围着自己转,他就理所当然的以为她约的“好友”一定是自己?   无稽!可笑!   还丢人!   …   陆笑兮当然不是没考虑过邀约宋彧一起参加灯会。   但很快就自己否定了这一决策。   宋彧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今晚整个京城街上都会熙熙攘攘的,即便有小厮相助,轮椅也是推不安稳的,很容易受伤。   她今晚约好的人是谈书萱。   谈书萱不喜欢和生人太近,会变得拘谨,和陆笑兮在一起则会很放松。   …   这会儿还没到傍晚,街上的人就已经多起来了。   卖小吃的、表演杂耍的沿街都是,两人一人买了一份炸糖饼,一份藕粉圆子,坐在店里边吃边等。   “笑兮,我们一会儿去猜灯谜好吗?”谈书萱扯着陆笑兮的袖子,“我跟你说,我猜灯谜可厉害了,到时候帮你赢花灯。”   “好呀。”陆笑兮一口答应下来,“不过吉祥楼那边人太多了,我们就在附近玩玩好吗?”   吉祥楼是整个京城最大最华贵的酒楼,也是每次节日活动最盛大的地方,猜灯谜的奖品也最丰厚。   谈书萱神色间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答应下来:“好,听笑兮的!”   陆笑兮无声的握了握她的手。   事实证明,陆笑兮的决策是对的。   吉祥楼那边人实在太多,灯谜一出来就被人秒答了,根本轮不到细声细气的谈书萱。   反倒是附近摊子上更有参与感。   “一人一心一张口,打一个字。”店家问。   “恰,恰好的恰!”谈书萱积极举手。   “一黑一白斗智斗勇,打一物品?”   “嗯…是围棋!”   …   谈书萱答得很快,赢了不少漂亮的灯。   附近围观群众都夸赞她有才学,高兴得谈书萱小脸通红。   陆笑兮也在一旁鼓掌,一边鼓一边观察周围的动静。   不怪她太谨慎,实在是上辈子的今天过于特殊,不光改写了她们两人的命运,还谱写了悲剧的开端。   这辈子,她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   “哎哟,小娘子太厉害了,我这儿的花灯都要被你赢去了。”店家笑呵呵的打着商量,“这样,我再出三道题,你要是都能答对呢,我就把我们家最精致的兔儿灯送你和你小姐妹一人一个。要是答不对呢,你也不能继续猜我家题了,行不行?”   “没问题!”谈书萱早就眼馋那对兔儿灯了,等的就是店家这句话。   “那听好了了。”店家道,“第一题,猫和狗像什么,打一成语。”   谈书萱略一思索:“如狼似虎!”   “身体白又胖,常在泥中藏。浑身是蜂窝,生熟都能尝。打一种食物。”   “是…藕!”   “哎呀,又答对了。且看这第三题。”店家笑,“易之而教之,打《孟子》里的一句。”   “这…”这下可把谈书萱给难住了。《孟子》本来就没背全,猜谜更是无从猜起。   围观众人都出声埋怨那店家,说他故意出偏题为难人家小娘子,店家也不在意。   谈书萱急红了脸:“笑兮,你学业好,这题你知道吗?”   陆笑兮也只能摇头,她虽熟读《孟子》,但猜题是真的毫无头绪。   “答案是,选宾为主。”   这时候,一道优雅醇厚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高大的身影走过来,灯光照下的阴影将两个女孩圈禁在其中。   “在下是两位姑娘的同窗,不知代答是否可行?”声音再度响起。   谈书萱闻声看过去,一时目光呆住。   陆笑兮则一动不动站在原处,并没有朝那人看去。   她身体发冷,仿佛连血液都在结冰。   …她以为她这辈子听到这个人的声音都不会有什么感觉了。   然而真正亲眼面对的时候,她才发现她高估了自己。   那些年冷落的怨,宠妾灭妻的怒,不愿意救助父母的恨,层层叠叠带着记忆的画面交织在一起,一股脑冲上心头,不由得身体都在颤抖。   即便只是声音,都让她几乎无法适从。   不过现在的陆笑兮已经并非曾经那个凡事只知道吵闹的她了,短暂的几个呼吸,她的情绪慢慢落下来,压在了心的最底层。   是,这是祁子平,她的前夫。 第17章 “偶遇”   陆笑兮转过身,像谈书萱一样看着他。   祁子平高大、身形好,相貌英俊,气质儒雅,从外形上看,几乎把全天下俊秀男子的优点集合在一身。   她上辈子就是被这虚假的皮囊所吸引,死活退了跟宋彧的婚,改嫁了祁子平。   店家见来了贵人,哪里敢忤逆,忙说“要的要的”,主动把两只精致的兔子花灯递到了陆笑兮和谈书萱的手上。   “多谢这位公子。”陆笑兮颔首道了句谢。   在她的提醒下,谈书萱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的道:“多,多谢公子!”   “相逢是缘,不必客气。”祁子平冲她们垂眸一笑,转身消失在了人海里。   陆笑兮此时的心情非常复杂。   她看向谈书萱,见她还向往痴迷的看着祁子平离开的方向,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还好吧,书萱?”   “好,我,我还好!”谈书萱一个激灵,把陆笑兮拉到人少的角落。   “笑兮,你说他是谁啊,为什么会出来帮我们?我们刚才没问他身份,是不是有些失礼?”   “没事,说不定不会再见了。”看着谈书萱亮晶晶的双眸,陆笑兮一阵揪心。   她上辈子是生了一双多瞎的眼睛,才没有发现谈书萱对祁子平情窦初开的感情。   上辈子她们也是在元宵节“偶遇”了祁子平,就因为她先说出倾慕祁子平的话,谈书萱就把这份感情深藏在了心底,从此一句不提。   即便后来她和祁子平成婚,谈书萱也笑着祝福,假装无事发生。   直到最后落入流寇手中,将死之时,才告诉陆笑兮,她从那年相遇开始,恋了祁子平整整五年。   今日陆笑兮“抛弃”宋彧,和谈书萱出来,不让她去上辈子偶遇祁子平的吉祥楼,就是想牢牢的盯住她,避开祁子平那伪君子,不想让她再次陷进去…没想到还是没成功。   这祁子平没有去吉祥楼,而是来到她们猜灯谜的这片犄角旮旯,再次“偶遇”了她们。   或者说,这从头到尾都不是偶遇,而是祁子平想要娶她,想吞得陆家家产的第一步计划。   她走到哪,祁子平就跟她“偶遇”到哪,和时间、地点、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像他这样的人,也不知什么样的女子能配上。”谈书萱感叹。   “或许他配不上你。”陆笑兮斩钉截铁的说,“书萱,你值得更好的。”   接下来两人去放花灯,谈书萱也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四处观望,盼着再撞见一次祁子平。   让陆笑兮松一口气的是,祁子平再也没有出现。   …   夜里,陆笑兮辗转无眠,翻了几个身,问房里的丫鬟。   “凝冬,你歇息了吗?”   “还没呢,娘子,有什么吩咐吗?”凝冬忙应答。   “陪我说说话吧。”陆笑兮道,“我记着前两天好像听你们说起什么,‘京城公子排行’,是什么东西,谁排第一?”   凝冬不好意思的笑笑:“就是京城里贵公子们的排行,也不是我们几个排的,是坊间都这么说。”   “第一名啊,自然是尚书家的公子,祁子平祁公子了。”   陆笑兮闻言皱眉:“为什么是他?”   “祁公子家世好,文武双全,相貌也是全京城公子里一等一的,第一名自然非他莫属。”凝冬道。   “你们啊,就是看脸。”陆笑兮回想起过去的自己,也是扶额,“那二三四名都是谁?”   “第二名是顾侍郎家的三公子,顾展鹏,第三名是柯大夫的五公子柯朗,再还有大理寺卿的独子郑航…”   “郑航那臭小子也能上榜?”陆笑兮忍不住打断,“那宋彧呢?他排第几?”   凝冬为难道:“这…要说宋公子的身世、相貌和才学,在京城里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但他毕竟身有残疾,这排榜啊,就没把他排进来。”   她害怕说了娘子不高兴,声音越来越小。   说“没排进来”是委婉的,其实就是排不上号。   但陆笑兮没什么感觉,排行榜这些东西,听着就是一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事了,睡吧。”她没有继续和凝冬闲聊。   上辈子的时候,为了给她复仇,宋彧杀了不少流寇。   那时候他权势滔天,生杀大权在握,但凡是和陆家灭门有关系的,他一个都没有留。   被祁家全力保下性命的祁子平,更是连食恶果,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   …   今夜同样无眠的,还有一个人。   祁子平坐在书桌前,平静的练着字。   每当他心绪不宁的时候,他就喜欢写字。   像是经历一场极其漫长的梦,他重生回来,感觉一切都是上天给予他的馈赠。   未来会发生的一切他都已知晓,人心、意外,他都了如指掌。   这一世,他完全可以大展宏图,施展上一世没能完成的抱负,功成名就,甚至成为一方霸主。   以及,追回一个上辈子得到过,却又不小心错失的人。 第18章 这辈子   祁子平承认,他上辈子对陆笑兮是不好。   所谓的偶遇和倾心,不过是联合旁人演给她看的一场好戏。   父母经常叮嘱他,要多和首富陆家的小娘子多往来,告诉他陆家人口简单,只有陆笑兮这么一位掌上明珠。   娶了她,就等于娶了陆家偌大的家业。   这是他的使命。   父母的叮咛和他对金钱的向往驱使他这么做了,可他同时也在心里鄙夷自己,为了金钱下作而欺骗。   这份鄙夷没有让祁子平自己清醒,反而偏激的转变成了对陆笑兮的厌恶。   仿佛都是因为她和她的财富,他才会变成连自己都嫌弃的模样。   成亲以后,他终于能够卸下了伪装,毫不掩饰的无视她,厌弃她,仿佛越是这么做,越是能证明他的清高和傲骨。   后来战乱起,他带着表妹南下逃亡。   祁家失势,地位和生活远不如从前,往日温顺乖巧的表妹开始对他诸多抱怨,他才醒悟过来。   他之于表妹,和陆笑兮之于他,没有区别。   再回想从前的点滴岁月,能让他带着笑意怀念起的,竟都是成婚前和陆笑兮在一起的青葱时光。   他悔啊。   悔自己当初不能勇敢的正视这份情意。   悔他的执拗和偏执深深伤害了陆笑兮和她付出的一切。   悔他给了那个男人夺走陆笑兮和她的心的机会。   但是没关系,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新再来一次的机会,他会逆转上辈子的一切,拿走本该属于他的全部。   …   第二天,华林书院的学生们来的都有些迟,可见昨晚玩的都很开心。   大家脸上都有倦容,但说起自己灯会上的种种,还是神采奕奕。   像郑航,还在津津乐道的回味自己在一众娘子面前猜灯谜,被人争抢着塞香囊的精彩事迹。   “哎哟,瞧瞧这是谁来了?”他一看到陆笑兮就迎上来,学着小娘子娇羞遮脸的模样,捏着嗓子道,“多谢这位公子。”   接着又站直身体,潇洒的挥了挥手中折扇,换了个嗓音:“相逢是缘,不必客气。”   再又伸直了脑袋,扮出一副望夫石的样子。   “怎么样,陆笑兮,小爷我学你学的像不像?”他又扇起了扇子,“看你平时还挺有骨气的,见了祁子平那娘娘腔,和旁的小娘子也没什么区别嘛。”   看来昨天猜灯谜的时候,这家伙也在附近,被他看到了。   这会儿正一人分饰二角,表演她见到祁子平的样子。   “闭嘴吧郑航。”陆笑兮不知道其他看到祁子平的娘子们是什么反应,她自己肯定是没这幅姿态的。   她绕过郑航,回到自己座位上,看到身旁宋彧早早的来了,正在低头温习功课,也不知道这些话听进去多少。   “怎么,喊祁子平‘娘娘腔’你就不舒服了?”郑航屁颠屁颠的跟过来,注意到陆笑兮身边的宋彧,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哦,你是怕脚踏两条船被咱们宋彧公子发现了?早给我使点眼色嘛,我就不那么多话了。”他贱贱的挑眉。   郑航这段时间被陆笑兮治得这么安分,可算是找到还击的机会了。   因为他笃定这件事陆笑兮不可能拿去告状,毕竟传开了只会对她的声誉有影响,所以他现在可以可劲的造作。   陆笑兮道:“郑航你…”   “郑公子昨晚把张家小娘子调戏哭了,怎的没有使眼色叫我们不多话?”   谁也没想到,开口的竟然是坐在一旁的宋彧!   他坐在那里,神色淡然,但上来就是重磅炸弹。   直接把郑航整懵了。   “不是。”郑航立马傻了眼,“张家小娘子?我没调戏她,我就随口跟她讲了两句话,她就哭起来了…”   等等,这事宋彧是怎么知道的?   昨晚目睹这件事的人本来就没几个,张娘子他哄好了,答应不会说出去,其他眼熟的他也都一个个打点过了,不可能有漏。   这才过了一夜,谁能把他卖了?   “…算你们有本事。”他甩下一句话,悻悻退开。   “都看什么看,散了散了!”他遣散人群,生怕张娘子的事赖到自己身上。   “宋彧!”陆笑兮第一次被宋彧维护,开心的笑眯了眼,伸手就要拉他的衣袖。   “放手!”宋彧退开些许,立马看向左右,见没人再看向他们的方向,才松了一口气。   陆笑兮看他紧张的样子,闷闷的笑起来:“放心,我看着呢。”   “男女授受不亲,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宋彧低着嗓子。   而且怎么听着…就像,偷情一样。   想到这里,红晕慢慢爬上他的脖颈。   “话说你昨晚没去灯会吧,怎么知道郑航的事?”陆笑兮又悄咪咪凑近问他。   见他垂首看书不答,又自顾自道:“哦,你是派阿弥出来跟着我了吧?阿弥看到回去告诉你的,是不是?”   “你…胡说什么!”宋彧猛然抬头,连借口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看到阿弥了?不可能啊,他百般叮嘱过阿弥不可被她看见的。   还是说,真是兔子精转世,能读人心的?!   宋彧在做什么,可能瞒得住别人,但绝对瞒不住这辈子的陆笑兮。   她太懂他了。   上辈子宋彧待她哪里都好,就有一个小毛病,放心不下,总喜欢派人跟着她。   但凡出府,无论是拜访朋友,还是采买货物,都派阿弥跟着,回来后还要阿弥汇报,说她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   虽然不是事无巨细的汇报,有什么隐私的事阿弥也知道回避,但陆笑兮还是不太喜欢这种被监视的感觉。   她回去跟宋彧谈了好几次,压在他身上撒了好几次娇,让他全身心的相信她,再才把他这个坏毛病给改掉了。   这辈子才刚认识,毛病就又露出头了,陆笑兮能看不出来吗?   但她现在不生气,毕竟在意才会跟踪。   “下次不要派人跟着我了。”她声音不轻不重,“你和我一起吧。”   宋彧埋头读书,没有答复。   但红红的耳尖已经出卖了他。 第19章 欠了太多人情   寒冬褪去,春光灿烂。   正月很快过去,学生们,尤其是甲班的学生都纷纷收了心,埋头读书,备战八月即将到来的秋闱。   很多学生散学时间到了以后都不回家,留在教室里学习,因为教室里更有氛围。   为了多让学生们出门走走,书院多开设了一门射猎课,每个月抽半天的时间来郊外散心运动,也算是劳逸结合。   说是射猎,地点也不远,就在书院所在的后山头,从教室走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到。   山头上有些飞禽走兽,可以用弓箭捕猎,也可以设陷阱诱捕,就是玩玩。   但能出来散散心,大家都很高兴。   “每个人领了弓箭和诱捕笼就可以进山。”姜老师站在最前组织人群,“一定要注意安全,尤其不要伤到手…”   这日是甲班和乙班的学生一起参加的射猎课,陆笑兮也在其中。   她从人群后绕到姜先生身边:“先生,我身体不舒服,可以不参加,回教室读书吗?”   “身体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或者回家歇息?”姜先生慈祥的问。   “不必,没那么严重。休息会儿就好了。”陆笑兮忙答。   “那行,你回去吧。有什么情况及时跟先生讲。”姜先生很快就许了。   女孩子拿不动猎弓,又很容易伤到,回去休息他也省心。   陆笑兮顿时心花怒放。   像这类户外的活动,宋彧双腿不能动弹,定然是参加不了的。   教室里又只有他一个人,正是“培养感情”的好时机。   陆笑兮晃悠悠的走回去,却正注意到教室门前有一抹暗青色的身影。   再定睛一看,正是宋彧!   他坐在轮椅上,正艰难的推动着轮子,试图整个跨越教室门前的木门槛!   “宋彧。”陆笑兮小跑上去。   她出现的太快太突然,宋彧手上一松,好不容易翻越了大半,整个人又全退了回去。   宋彧:“…”   “你的轮椅出问题了吗?”陆笑兮立刻蹲下身检查,发现之前给他加装的配件松动了,现在起不到支撑力的作用,导致他没办法自己一个人推过门槛。   怪不得。   “什么时候坏的?”   宋彧低头看半蹲在他面前的陆笑兮,沉默了会儿才回答:“今天上午。”   陆笑兮回忆了会儿,这才想起宋彧今天一上午都在位子上没动弹,就连…   “你午饭是不是还没吃?”她问。   这次宋彧干脆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要陆笑兮帮他,自己又用蛮力推动轮椅,试图把自己搬运过门槛。   陆笑兮熟稔的扶住轮椅,帮他抬了过来。   “…多谢。”他丢下这么一句,自己推着就想走。   “你去哪,我推你去。”陆笑兮扶住他靠背上的把手。   “不必。”宋彧轻拂过她的袖子,推开了她的手。   宛如陌生人。   不,甚至比陌生人还要客气。   陆笑兮有些难过,看到宋彧推轮椅去的方向,却又反应了过来。   她两步追了上去,重新扶上他的轮椅。   “人食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不过是要如厕,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宋彧没想到她会说的这么直白,一时又红了耳尖。   “你这女子…怎的说话一点也不顾忌。”   都知道他要做什么了,还要过来推,若是让人看见,她岂不遭人笑话?   陆笑兮这辈子却是想通了:“我活我的,何必为旁人顾忌?”   她还想说宋彧,说他不该轮椅坏了就一言不发,自己撑着,等到人都走光了以后再自己想办法。   可顺着他的眉眼下去,看到他发干发裂的嘴唇,陆笑兮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   从外边回来,陆笑兮献宝的递上自己的小包,把里边的东西稀里哗啦的倒在宋彧的桌上。   有玫瑰酥、茯苓糕…还有一整袋的糖炒栗子。   全是陆笑兮她娘给她准备的零嘴。   但因为华林书院的午饭味道也很好,她这些零嘴常常没吃多少,怎么背来的,怎么背回去。   “快吃吧。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说着就替宋彧剥了一颗栗子,递到他面前。   “不必…”宋彧还想念书,一口点心也不想吃。   这若是换了旁人,他早就冷冷的叫人端着东西离开了。   可这是陆笑兮,他欠了这小娘子太多人情了。   “吃嘛。”陆笑兮小声催促,把栗子送到了宋彧的嘴边。   宋彧只好自己接过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入口中。   口感甜甜软软糯糯。   陆笑兮见他吃了,高兴的连着剥了好几个,全放在他手边。   宋彧垂下眸,看她纤长灵动的手指,猛然涨红了脸。   他怎能,生出这种心思! 第20章 心悦这一世的你   “你脸怎么红了?是不舒服么?”陆笑兮问。   她奇怪的探过手来,想摸一摸宋彧的额头,被他挡了回去。   “无事。”宋彧别开她的手,强行让自己的情绪平稳下来。   “我吃好了,剩下的你留着吧。”他将陆笑兮剥好的栗子全部装回她的袋子里。   “好吧…”陆笑兮见他态度坚决,有些小失落,但也很快收回去。   她问:“要出去看看吗,宋彧?外面春光正好。”   宋彧转过头,看窗外的风景。   和煦的春光落下来,洒在树叶间,留下斑驳的光影。   轻风徐动,像玉手轻拂万物,鸟儿飞过的阴影落在地上,传来悦耳的鸣叫。   除了早晚在路上,他有多久没到外面去过了呢?   “好。”他听到自己说。   “好的!”陆笑兮看起来很高兴。   她很快收拾好东西,推动宋彧的轮椅出了教室。   春日的温暖很快落在两人身上,驱散隐隐的寒意,轮子压过枯叶,发出悦耳酥脆的吱吱声。   “天气是不是很舒服?”陆笑兮深吸了一口气,“以后我多推你出来走走好吗?”   宋彧没有立刻回答,顿顿才唤了声:“陆笑兮。”   “什么?”   “说实话吧。”他淡然道,“靠近我的目的。”   陆笑兮的脚步骤然停住。   “为什么你一定觉得,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呢?”她轻声问。   ——因为我身无长物,没有值得利用的地方。   这是宋彧唯一的想法。   但凡他有一样,也不会像今天这般费解。   “我没有骗你,宋彧。”陆笑兮轻声道,“我是从上辈子来找你报恩的。”   寂静弥漫在两人周围。   宋彧却最终摇头:“大可不必。”   “在拥有两辈子记忆的你看来,我确实对你有恩。”他缓缓道,“但对于只有此生记忆的我来说,对你有恩的不过是与我无关的另一个人。所以你不必有心理负担,这一世的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回报。”   “如果只是为了报恩,现在就可以停下了。”   陆笑兮脚下一滞。   宋彧居然接受她上辈子报恩的说法了!   还,还自创了一套拒绝她的说辞!   “你说的不错。”她想了想,“你有拒绝我的权利,可我也有我自己的坚持。”   “感情是不会骗人的,我接触的是这一世的你,心悦的…也是这一世的你。”   这是她第一次对宋彧说出“心悦”二字。   饶是她平时脸皮再厚,这会儿也稍稍红了脸颊。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隐约听到宋彧浅浅吸气的声音。   这算不算,是表白啊?…   陆笑兮很想去看宋彧的反应。   她悄悄绕到侧边,望了过去。   可正在此时,两人的正前方,突然传来女子尖叫的声音!   “啊啊——”   陆笑兮直接将宋彧停下树下,自己快步走上去,发现女子的尖叫声是从前方山头的小悬崖发出来的。   走近一看,发出声音的竟然是聂瑶,乙班唯一的小娘子!   她不知怎么从悬崖上端滑了下去,这会儿停在半山腰,紧紧抱着伸长出来的树木,勉强维持着身体。   “救命,快救我!”聂瑶哭喊着。   “坚持住!”陆笑兮转身在地上寻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从上边递到聂瑶的面前,“快,抓住它!”   “这样不行!你拉不动她的。”宋彧推动着轮椅上前来。   他下意识想帮忙,却连靠近都是帮倒忙。   “我拉得动。”陆笑兮上辈子是病死的,这辈子格外注意身体,锻炼的多,气力也比从前要大一些。   下面的聂瑶着急得要命,接过树枝,双手握住,一个劲的往怀里拉扯。   “你做什么,你别用力,握住就好!”陆笑兮被她拉得差点脱了手。   然而聂瑶的状态却是比她想象中糟得多。   她一个劲的哭,泪水糊得眼睛都睁不开,那树枝更是当救命稻草抱在怀里。   陆笑兮不敢贸然松手,正要想办法教她如何借力,就听底下突然传来树木断裂的声音——   再一看,居然是聂瑶抱着的那棵矮树断了,整个人就往下滑!   陆笑兮连忙松手,却是一个不查,跟着滑了下去——   “陆笑兮!”宋彧连忙伸手去拉。   他反应虽快,动作却慢上一大截,够过去的时候只有指尖轻轻扫过陆笑兮的衣摆,就亲眼看着这个刚刚对他表白的女孩,从山坡边上,落了下去。   …   “啊啊啊呜呜呜——”   两个女孩和一大堆断裂的碎木一起从悬崖上摔下来,堪堪卡在平缓的林间。   聂瑶哭个不停,陆笑兮第一时间爬起来,检查了两个人的身体。   她基本无恙,只有手和胳膊上一些擦伤。   聂瑶在下面,比较严重,有一条腿疼得动不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断了。   两人周围很是荒芜,没有人烟活动的迹象。   “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路。”   陆笑兮刚起身,聂瑶就哭着抓住了她的裙摆,死活不让她走。   “你别离开,我害怕。好疼…”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泥巴也都抹到了脸上。   陆笑兮看她这么狼狈,想把她一个人丢在荒郊野外容易出事,便也作罢。   她知道这后山山头并不大,宋彧一定会帮忙找人报信,姜先生找到她们也是迟早的事。   想及这里,她就真的坐下来,靠在一旁的老树上。   聂瑶看她没走,哭着哭着还真停了下来。   “你刚才在树后干什么?怎么会掉下来的?”陆笑兮警觉的问。   “也,也没做什么。”聂瑶结结巴巴的答。   陆笑兮仔细回想刚才的场面,还是觉得不对:“你是不是在偷听我们?”   她本是试探的一问,却发现聂瑶的脸色咻得变了,手也开始发抖。   陆笑兮垮下脸来:“为什么偷听,都听到什么了,说!不说实话我就走了!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告诉他们不要来找你。”   “我,我什么也没听到!就看你们在一起,就去看看…”聂瑶又哭起来,“然后,就踩空了,我知道错了,你别走,别走好不好。”   陆笑兮看她那样子也不像在撒谎,便也没有再威胁。   谁料聂瑶越哭越大声,精致的衣服和妆容全是泥巴和眼泪。   “可都是你的原因。”   “要不是有你,我会是第一,没人能和我比,我娘也不会怪我,我那么用心读书…”   陆笑兮蹙眉:“这就是你那次跳舞拉我出来伴奏的原因?想把我比下去,好证明自己是第一?”   聂瑶像是浑然不觉,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宋彧,你和他关系那么好,我也不用…如果你不在这读书就好了。”   她话说到一半及时缩回去了,但还是引起了陆笑兮的注意。   陆笑兮假装没有发现,心里不断思忖。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这和宋彧能有什么关系?   聂瑶的父辈官职不高,但祖父上曾做过刑部大官,是三朝元老,深得皇帝信赖。   即便宋彧的父亲是大将军,也不至于需要靠小辈去拉拢关系,更不提宋彧还身有残疾,在家根本不得宠。   即便要拉关系,也应该拉他的弟弟,宋启。   “你就一点都没把我当成对手吗?”聂瑶追问她。   陆笑兮摇摇头,从始至终,她来书院的目的也只是为了认识宋彧。   “我不是看不起你,是压根没想和你比。”她看着聂瑶,“人的一生太短了,随时都有可能出意外,把时间花在和人争斗上,还不如花在和珍惜的人在一起的时光里。” 第21章 先跟我回去   寒窗苦读数年,也很难有词语能形容宋彧此刻的心情。   刚刚还在和她谈论“心悦”的小娘子几句话的时间就摔下了悬崖,饶是清冷如宋彧,也很难从容处理眼前的场面。   “姜先生!”他疯狂的推动轮椅朝其他学生射猎的方向去。   手掌大力的摩擦在粗糙的轮子上,掌心很快磨破了皮。   然而配件损坏的轮椅根本无法快速的在颠簸的山路上行径,“砰”的一声,一个踉跄,他整个人从轮椅上摔了下来——   “宋彧!”   好在姜先生正在往回走,一眼看到摔到泥地上的宋彧,赶忙着跑过去将他扶了起来。   他从来没见到一向清冷自持的宋彧如此狼狈的样子。   “发生什么事了?”   宋彧很快把陆笑兮和聂瑶坠崖的事告诉姜先生,后者立马调动人员下山去寻。   宋彧也想过下山去寻,可他的轮椅只会成为其他人的累赘。   看到人手都动起来,他狂跳的心才稍稍安稳一些。   这颗心,有多久没有跳得这么快,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   看到宋彧的手也沾了泥血,姜先生本想叫他先去打理,宋彧却执意留在附近等候,姜先生也没有强求。   他们等了许久,终于听到些许动静。   几个去寻人的学生嚷嚷着需要担架,把一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最后见他们几人用担架把聂瑶抬了上来。   聂瑶何曾被这么多男孩子近距离围着过,此时羞红了脸,把脸埋在手中完全不敢抬头。   众人看这姑娘也无大碍,只是脚扭了,才都松了一口气。   可陆笑兮没有跟着上来。   全世界仿佛只有宋彧注意到了这点,其他人都在说话、忙碌,问候聂瑶…仿佛没有人还记得陆笑兮也跟着掉了下去的。   宋彧刚要开口问,就见两个男学生说说笑笑的走上来,一个人手里摇摇晃晃的拎着一只白色的野兔。   野兔被人揪着耳朵,一动不敢动。   宋彧的心又蓦地往下一沉,难道…   “…这兔子就做咱今晚的加餐吧。”只听其中一个学生道,“等会就去咱们常去的酒楼,交给那里的厨子处理,这林子里跑的野兔啊,肯定比酒楼里养的味道鲜!”   “好呀,今日难得散学早,咱两小酌几杯!”另一人兴致勃勃的接话。   第一人还要再说,突然听身旁有人呵斥:“不可!”   两人吓了一跳,转头一看,竟然是平时不苟言笑,也从来都不跟他们往来的第一名宋彧!   “为,为何不可啊?”   第一名的威严尚在,两人都不由有些紧张。   宋彧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总之…就是不可。”他看着那只被揪住耳朵的兔子,眉头紧锁,“那兔子给我。”   “什么?!”两人都心有不愿,这可是他们刚刚射猎课上好不容易捕到的野兔。   宋彧道:“兔子多少钱,我补给你们就是。”   可这哪是钱不钱的事,两个学生也不缺这点钱,这是捕猎和享受猎物的快乐。   但他们可不想得罪这平时就古里古怪的宋彧。   就算是残废,那也是大将军家的残废…   “不要钱,给你就是了。”那拿着兔子的学生悻悻的把兔子扔给宋彧。   他转身和好友离开,还是忍不住大声说了句:“莫名其妙。”   宋彧也有些汗颜,但没有接话。   他捧过兔子,检查它刚才被狠狠揪住的长耳朵,反复抚摸,确定无碍才安下心来。   “你差点被吃了。”他垂下头,用只有自己和兔子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先跟我回去,晚点再想办法。”   兔子也似乎很有灵性,在他的掌心半点反抗的意思也没有,还伸着脑袋往他的衣服里蹭。   “…胡闹。”宋彧感觉自己脸颊又有涨红的趋势,连忙把兔子拉了出来。   他把兔子放在腿上,小心的用下摆的布料包起来。趁着四下无人注意,自己用受伤的手转动轮子,往教室的方向去。   “哎呀,陆娘子!”身后突然响起姜先生的声音。   宋彧第一反应是把兔子护在怀中,再才转身,就见陆笑兮脚步轻快的从后山那头绕过来,走到了姜先生身边,两人正站在一起说些什么。   宋彧:“…”   这会儿的陆笑兮已经把脸上、头发上的污泥都洗掉了。手上、脸上,还有发丝上,都闪耀着晶莹的水珠。   原来她不是掉下去失踪,变成了兔子。她只是被人救出来后先去清洗了自己身上的污渍,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在众人面前…   宋彧摸着自己怀里的白兔,自顾自的轻笑了一声。   是啊,这世上哪有什么兔子精,又哪有什么轮回转世。不过都是世人为了达到目的,而美化的说辞罢了。 第22章 生辰   春天过去,日子一天天炎热起来。   秋闱在即,平日里教室里的欢声笑语少了许多,更多的是迫在眉睫的紧张和焦虑。   但凡有些希望的考生,都盼着这次自己能一次通过。   毕竟科考三年一次,这次不过,兜兜转转又是三年,谁也不知道三年后是什么行情,会有什么结果。   就连郑航都不带头捉弄同窗了,每天埋在书堆里,头也不抬。   待到主考官的人选定下来,着急的人就更多了。   有条件的通过父母亲戚走访打听,看主考官喜好什么风格,什么题材…甚至问他喜好什么字体。   没条件的就只能来华林书院找先生们想想办法,能打探多少情报,就打探多少。   人人都为科举削尖了脑袋。   在这样的氛围里,陆笑兮不能参加科举,还感觉有些遗憾。   但她也没有干坐着,除了跟着念书以外,每天还带些许瓜果和零嘴分给同窗们。   在炎炎夏日,有女同窗送上干净清凉的点心,大家心里都很舒坦,对她有好感,读书的干劲也都很大。   …   “公子,老爷那边传话来了,说是将军把国子监的先生请来了,专程给您和二公子讲科考的事呢!”   这天夜里,阿弥兴冲冲的赶回来,向宋彧禀报消息。   宋彧淡淡的“嗯”了一声,放下书本,看上去心情也颇不错。   他让阿弥把自己推到主厅,刚到门前,就听到里边传出一句句的叮嘱。   “…这第四啊,就是千万不要自作聪明,无论是拿到什么考题,哎哟,这位…”国子监的老先生看到突然进来,坐在轮椅上的宋彧,愣了愣神,“这是宋二公子宋彧吧?哎哟,我听董先生提起过你,说你学术专卓,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此时宋将军、李夫人和宋启都在,三人均面露些许尴尬。   他们把国子监的老先生请来给宋启辅导,却忘了宋彧也要参加科考,刚刚讲了好已汇入才想起来,本想着悄无声息的进来跟着听就好,没想到一来就被人给认出来了。   最后还是宋将军道:“这也是犬子,今年跟着启儿参加科举看看。”   宋彧面色不改,颔首行了个礼。   老先生闻言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顿了顿才问:“那刚才讲过的,是重新再讲一遍,还是…”   “啊,就不劳烦您再重复了。”宋将军忙道,“一会儿我们启儿会跟彧儿传达传达就好。”   老先生便接着往下讲了。   他讲得内容很细,很全面,对科考很有帮助,两个考生都听得很认真。   …   送别老先生后,宋彧推着轮椅往自己的住处去,宋启和宋将军在激烈的讨论刚才听到的内容,李夫人在一旁给他们沏茶。   没人还记得要把听漏的那部分再给宋彧讲一次。   一出来,阿弥就着急的解释:“公子,小的发誓,老爷那边一派人来,小的就来找您通传了,半分都没有耽搁。”   宋彧闻言抿了抿唇:“我知道,不必多解释。”   阿弥还想再抱怨那边的人派人来迟了,看宋彧的脸色,也不敢再开口。   说到底,这样的事,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了。   …   两人回到住处,只听宋彧“嗯?”了一声,阿弥立刻反应过来,抄起墙角的棍子冲上前去——   “什么人?!”   动静招来了府邸的几个下人,他们冲上去,发现围墙顶部趴着一个黑漆漆的身影…   “好啊,有小贼!”阿弥喊道,“给我打下来,送到官府去!”   “手下留情!”谁料那黑影发出一声娇呼。   阿弥再看那人的相貌身形,煞是眼熟,不是公子班上那位陆小娘子,又是谁?   哦,原来是熟人,吓他一跳…   等等,陆娘子怎么会骑在他们家院墙的墙头上?!   “我下不去了,你们快接接我。”陆笑兮赶忙求救。   众人:“…”   宋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才吩咐其他小厮:“你们先下去,今晚看到的东西,任何人不许说出去,否则唯你们是问!”   众人讪讪点头离开。   这谁敢说啊,这可是未婚的小娘子,骑在咱家公子的墙头上,这像话吗!   见众人离开,阿弥也不要公子多吩咐,搭了个梯子,把陆笑兮给接了下来。   她一身黑衣,背着个黑包袱,要不是凭这张脸,说不是贼都没人信。   “开门,送客。”宋彧直接下逐客令。   他扭过轮椅,连看也不看陆笑兮一眼。   陆笑兮吓了一跳:“唉,别呀。你都不问我今天来是做什么的。”   她兴冲冲的背着包袱走近,弯身把脸递到宋彧面前。   “宋彧,我来给你过生辰的。”   …   宋彧整晚都没什么表情,这时候却明显的一愣。   过什么?过生辰?   他有多久没听过这个词了?   “过生辰?”阿弥尴尬地挠挠脑门,“哎呀陆娘子,你有所不知,我们公子好多年前开始啊,就不过生辰了…”   “阿弥!”宋彧不喜把这些事告诉其他人。   小时候他不是没过过生辰,但是每次过,家中都没多少生辰该有的喜悦氛围,父母总是唉声叹气的。   说又请了多少大夫也治不好,还说个子也长不高,生辰有什么好过的。   那时候他们可能不觉得孩子能听懂,但孩子记事远比父母以为的要早。   所以很小的时候起,宋彧就主动提出不过生辰了,家里劝了两句,也顺理成章的同意了。   “我知道,八岁嘛。”陆笑兮轻描淡写的开口。   宋彧:“…”   如果真的有上辈子,那上辈子的他是不是也太多嘴了点!   阿弥听了也暗暗咂舌。   连这么私密的事公子都说了,看来两人关系真是不一般啊。   十有八九是未来的女主人了,可要好好讨好着。   “可你今年十八了,宋彧。”陆笑兮又道,“十年了,该过一次生辰了。”   她耸了耸背上的黑色包袱,直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绕过一处小院,她看到拐角处的一只只兔笼和一群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惊喜出声:“你家里还养了兔子啊。”   阿弥忙赶上去道:“那可不,我们公子可有爱心了。前阵子有天捡了只公兔子回来,嘱咐好生养着,后来还怕这兔子孤单,又给它找了个伴,没想到一生生一窝,嘿嘿…”   “阿弥。”宋彧冷不丁的来到阿弥身后。   阿弥这下彻底闭嘴了,他预感他再说下去,公子可能会把他送走,而且不会因为怕他孤单给他送个小娘子。   “没想到你还挺有爱心的嘛。”这还真是陆笑兮不知道的事,“可惜今天时间不够,不然我给你烤只兔子。”   宋彧:“…”   只见陆笑兮进去宋彧的小厨房,将包袱放下解开,然后轻车熟驾的动用起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   宋彧很少自己开火,这间小厨房不知道多久没有用过了,可看里面的设施摆件,连阿弥都没有陆笑兮熟悉。   她和粉、揉面,动作熟练一气呵成,根本就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首富家小娘子。   最后,她将一碗长寿面摆在了宋彧的面前。   面条根根分明,打着一颗鸡蛋,撒着点点翠绿的葱花。   “尝尝吧,宋彧。”她轻声道,“十八岁了,望你未来,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第23章 你娶我   面只是普通的素面,汤也只用简单的盐油调味,但因为食材都是顶尖,做面的人手艺也不算太差,整碗面飘着清淡却迷人的香气。   吧嗒吧嗒的声音响起,大滴大滴的眼泪像不要钱一样,拼了命的砸在桌子上。   “呜呜呜…”阿弥哭得像是自己过生辰的,“太感动了,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给我们公子过过生辰。”   陆笑兮:“…”   宋彧:“…”   “你下去吧,阿弥。”宋彧终于忍不住下令。   他不想和陆笑兮独处,以免传出去对陆笑兮不好,但是可忍,孰不可忍。   “是,公子。”阿弥立刻收了眼泪,颠儿颠的不见了。   “尝尝吧,宋彧。”陆笑兮再又重复了一遍,“喜欢就吃,如果吃不惯也不用勉强。就当是应了我的一份心意。”   上辈子宋彧权倾朝野时,有官员想讨好他,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他的生辰,给他祝寿,也被他全部挡了回去。   他从八岁起就不过生辰,除了和陆笑兮在一起的时候。   他们在一起的三年时光里,前两年,陆笑兮都亲手为他煮了长寿面。   到了第三年,她的身体就开始不好了,没能亲自动手。   那一碗面一直欠着,直到今日,才堪堪还上。   …   宋彧一般不习惯被人盯着吃什么东西,但今日,他破例了。   举起筷子,挑起柔软的面条,一筷筷送入口中。   动作轻快不失优雅,一碗长寿面配鸡蛋,被他全部吃入腹中。   “多谢你,陆娘子。”他抬头看面前含笑的陆笑兮,“不仅是今日,还有过往种种,宋某都铭记在心,改日必报此恩。”   “但是婚姻之事。”他顿了顿,“还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我二人之间,从今日起,应该到此为止了。”   他摊开掌心,露出一枚铜钱,上面刻了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正是陆笑兮上次包在饺子里送给他的那一枚。   宋彧把铜钱递到陆笑兮面前。   “这个还给你。”他说,“你会有更好的。”   陆笑兮脸上的笑意一点点的消失,继而露出难过的神情。   “照你这么说,我今日不来同你过生辰,你还不会同我一刀两断了?”   宋彧沉默不语。   陆笑兮朝宋彧递上的铜钱伸出手,却没有拿走铜钱,反而卷起宋彧的手指,将铜钱扣入他的掌心!   “我不要你的报答,宋彧。”她凑近宋彧,声音一点点变轻,“我要,你娶我。”   “你…”宋彧的身体骤然变得僵直。   他从来没想过一个小娘子说话如此大胆。   但还没等他彻底反应过来,就见面前陆笑兮带笑的脸庞越来越近,然后觉得颈后一暖——   陆笑兮俯下身子,环抱住了宋彧的脖颈,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她…抱了他?!   宋彧从前别说是抱女孩子了,就是手指头也没有碰过半点。   这会儿只感觉一股股酥麻的感觉从两人相交的肩膀脖颈处传来,整个人彻底呆住。   生辰的寂寞、被冷落的不甘,明明已经不那么在意了,竟都在这一刻被放大…然后消泯。   女孩子的发,好香啊。   陆笑兮直起身来,脸颊也有些微红,但也壮着胆子没有退却。   她把宋彧伸出的手推回去:“我不管你为什么还没喜欢上我…即便你今天不喜欢我,明天不喜欢我,我也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心里有我!”   “总之,你已经被我提前锁定了!”   她看着面前惊愕的宋彧,慢慢退后几步,搭上墙边的梯子。   “我走了,宋彧,别忘了今天我的话。”   她攀上梯子,探头望了望外面,确保万无一失后,离开了宋府。   …   见到陆笑兮离开,宋彧才彻底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阿弥!”他喊来手下,翻上梯子,见陆笑兮已经和丫鬟走远,附近也没有闲杂人等,才稍稍安下心来。   这个小娘子,居然公然叫他娶她!   她是疯了吗?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不知道嫁给一个残废,到底意味着什么?   宋彧的心狂跳不止,思维根本不受控制。   还有她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没有喜欢上她…喜欢?他有资格谈这件奢侈的事吗?   他不是早就做好孤独一生的准备了吗?   “公,公子啊!”身后传来小厮阿迷的声音,“陆娘子好像把东西都忘在这了。” 第24章 最后一次   宋彧强制性的收回心神,朝阿弥指的位置望过去,发现陆笑兮这个粗心蛋果然把自己刚背来的包袱忘在了这里。   现在人已经走远了,只能明日去书院再还给她了。   包袱此时是摊开的,可以看到里面剩余的东西。   有用剩余的面粉,两颗被厚布紧紧包裹的鸡蛋,一小瓶油盐…还有,一封信?   对,宋彧没有看错,里面确实是一封信。   信的信封上什么也没有写,看不出收信人是谁。   话是这么说,可…   阿弥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把把信抽出,递到宋彧面前:“公子,这是陆娘子给您留的信啊,快拆开来看看吧。”   “胡说。”宋彧当即否定,“这上面没署名,未必是给我的。”   他把信收入袖子:“明日我将信还到她手中便是。”   “哎呀公子。”阿弥一脸恨铁不成钢,“这包袱里都是给您准备的东西,信不是给您的还能给小的的?还能是给二公子的?”   “够了,下去吧。”宋彧被他吵得脑仁疼,“今晚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再出现。”   他望着手中的信,心中泛起几抹纠结。   这封信是给谁的,有眼睛的人一看便知。可没有她亲口确认,擅自拆开这封信真的没问题吗?   是,他承认,他迫切的想打开这封信。   他想看信里的陆笑兮是如何对他诉诵衷肠,想看里面绵绵的情意和捋不清的少女心思。   是,尽管他不愿接受这份情,但还是罪恶可耻的想要知道对方的心意,想要从里面汲取他眷恋不舍的暖意和快慰。   何其卑劣。   明明都决定不接受了,还盼着对方能给予些许恩赐,来慰藉他这颗枯萎的心。   要不…就这最后一次吧?   宋彧握着这封鼓鼓的信,心里这么想着。   就这最后一次,往后和陆笑兮有关的一切,全部从他的世界里切离。   …   宋彧去寻了一把小刀,坐回到书桌前,轻而细致的刮开陆笑兮信的封口处,保证不留下一丝痕迹。   心猛烈的跳动,他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沓厚厚的信纸…   等等,这信纸厚不是因为它张数多,而是被折叠成这个厚度的。   信封里从始至终只有一张纸!   只是这张纸比较大,叠起来显得特别鼓。   正在宋彧疑惑她为什么要用大纸写信时,就见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正中间写了几个大字。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信我哦!”   除此以外,别无二字。   宋彧:“…”   这小娘子,分明就是故意的!   …   第二天,华林书院。   宋彧照例去的早早的,想趁着早上人少,把那封信交还到陆笑兮手上。   可没想到一贯同他一样早来的陆笑兮今日迟迟未到,一直到上课时间,也没见到人影。   等到姜先生来了才告诉他们,因为不参加科考,也不想打扰到其他考生,从今日起,陆笑兮就不再来书院上课了。   也就是说,她从书院毕业了。   学生们发出一阵阵哀嚎。   每天有貌美养眼的小娘子“伴读”,还常有新鲜的点心,他们美滋滋还来不及,怎么会被打扰?   宋彧更是心底一惊。   她不来了,难道和昨晚他话说得太过生硬有关?   她不来了,明明应该正中他的下怀,两人一刀两断?为何反而心底还有隐隐担忧?   想好的台词和话术没有用武之地,宋彧一时觉得很迷茫。   是他念书、处事从未有过的感觉。   …   没人知道,此时的陆笑兮正在急急忙忙的梳洗打扮自己,准备去参加一场赏花宴。   昨夜她偷偷溜出去的时候,恰好谈书萱来家里找她,想邀请她去宴会,结果偷溜出门被抓个正着,回来后被母亲教育到大半夜,早上睡到现在才起。   这会儿又要赶去赏花宴,手忙脚乱个不停。   其实这赏花宴她是没什么兴趣去的。   以她的身份,根本参加不了京城贵家小姐的宴会,去了也是遭人调笑,再加上她们赏的花、品的茶也压根不如陆家,不如不去。   但谈书萱一心想去,想找人为伴,陆笑兮便也同意了。   再细问之下,才知道这赏花宴还有各家的公子同去,谈书萱心心念念的祁子平正在其中,这下更是不得不去了。   好在她动作利索,没让谈书萱的马车等多久。   “谢谢你愿意陪我走这一趟,笑兮。”其实谈书萱也知道其他贵女看不上陆笑兮的身份,但她性子内向,不敢一个人去,实在是找不到人陪伴了。   “小事。”陆笑兮现在也不多在乎旁人的目光。   她内心在意的是,这次的赏花宴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仿佛上辈子压根没有参加过。   或者说,是真的没有参加过。   她知道,这辈子她改变了很多事。   她去读书、去经商、她调戏宋彧、她更加重视谈书萱…做了很多和上辈子不一样的改变,可能会引发更多的不同,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和性格。   未来可能正在不断偏离原来的轨道,很多事情她不能按原来的记忆去面对,对她来说可能会是新的挑战。   但…   “祁府?祁子平办的赏花宴?”陆笑兮看向马车停靠的府邸,不能坐视不理了。   如果是祁子平办的赏花宴,按上辈子性格的她,不可能不参加,即便是自己没有资格,也会想办法拖其他贵女参加。   不会像现在这样完全没有印象。   “是,他还给我家发了宴请函。”谈书萱面露羞涩,“当然,京城里不少姐姐们也都有。”   思来想去,陆笑兮还是准备下狠药。   “书萱,你听我说。”她把谈书萱拦在祁府门口,低声道,“我之前在班上听郑航讲起过,祁子平在家养了个表妹,是他的心头之爱,以后是要娶过门的,所以你…”   “哎呀,笑兮,你说什么呢!”谈书萱用手捂住脸,“我是什么身份,祁公子是什么身份,我怎么可能妄想嫁给他嘛。”   陆笑兮一时语塞:“总之他不是良人就是了。”   谈书萱默默的叹口气:“我知道啦。”   两人踏进祁府。   一进这间陌生又熟悉的府邸,陆笑兮就觉得一阵阵的不适。   她上辈子曾在这里度过人生当中最黑暗的数年,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她都厌弃到了极致。   “笑兮…你没事吧?”她的不适很快引起了谈书萱的注意。   “没事!”陆笑兮很快调整过来。   今日赏花的主题是香彩雀和松叶牡丹。   香彩雀小巧玲珑、清丽雅致;松叶牡丹繁华多色,绮丽缤纷,都是夏日难得的好花。   和预料中一样,陆笑兮出现以后,在场的贵女们都被她的美貌惊叹,纷纷打听她是哪家的小娘子,可待打听出她是陆首富家的独女,又不愿结交。   美貌被比下去不说,对自己在京城建立起的社交圈子也没什么帮助。   好在谈书萱和陆笑兮都无所谓,他们二人一个是为了见心系的贵公子,一个是为了防备隔壁“心系的贵公子”。   “是公子们过来了!”也不知谁说了一句,在场的贵女们都放下手头的事四处张望。   果然见东厢房的方向,一众年轻的公子相携而来,边走边说,谈笑风生。   站在最中间,最显眼的,就是京城第一公子,祁子平了。   “他真是太英俊了,心地好,还平易近人…”谈书萱双手交叠在胸前,一脸向往。   “他对哪个小娘子都那么好,那就不叫好了,叫广撒网。”陆笑兮不屑的吞了一大口酥饼,又喝了一大口茶。   祁家的点心和茶品质都不如陆府的,陆笑兮就当白水喝。   谈书萱突然紧抓住她的手腕:“你快别吃了笑兮,祁公子他过来了!” 第25章 他也是重生的   陆笑兮也想尽量表现的正常一些。   却见那祁子平也不是正朝她们二人过来,只是朝着这个方向。   沿路上公子贵女们都起身向他行同辈礼问好,陆笑兮暗暗好笑,这架势,跟皇帝巡游似的。   只见祁子平跟众人寒暄了几句,就和几位公子去一旁闲聊去了。   谈书萱明显有些失望,陆笑兮“恨”她冥顽不灵,还要跟她耳提面命,可围上来的小公子们越来越多,半天也找不到机会。   “这位是陆娘子吧,今天怎么有兴致来参加祁府的宴会了?”   “哎哟,陆娘子,我是你书院的同窗啊,我在乙班,可能你没见过,今日也是翘课来的,呵呵。”   “陆娘子何不过来同我们一道赏花赋诗?”   …   陆笑兮被团团包围住脱不开身,就连谈书萱也被挤了出去。   “诸位抬爱了,笑兮今日只是陪友人来的,不擅赏花。”   正当场面一片混乱时,一只手臂伸进人群,不动声色的将陆笑兮和其他人拦在两侧。   众人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来人竟是今日宴会的主人,祁子平!   “不擅赏花一定擅长品茶了。”祁子平眯眼一笑,“不知祁某有没有这个荣幸,请陆家娘子一道品品茶?”   祁子平何等身份,京城第一公子,居然也对陆笑兮感兴趣!   陆笑兮心中有一百万个拒绝。她曾经很喜欢祁子平眯起眼睛笑的模样,但他们二人成婚以后,祁子平再也没有对她笑过。   但她答应了,并且露出欣喜的神色。   “好,多谢祁公子抬爱。”   因为在她的印象里,上辈子根本没有发生过这件事。   他没有举办过赏花宴,更没有邀请她一道品过茶。   …一个恐怖的想法在陆笑兮的脑袋里生成。   如果她可以重生,那祁子平…会不会也可以。   如果祁子平是重生的,那他现在会知道自己也和他一样吗?   毕竟她做出了那么多改变。   只见祁子平对她和煦的笑笑:“陆娘子作为首富之女,定然品尝过更好的茶,不如就请陆娘子也来品一品,再点评一番如何?”   看到他的笑,陆笑兮猛烈跳动的心慢慢平静了。   是了,他即便有怀疑,现在也是怀疑摸索的阶段,自己不必,也不能过于紧张了。   她低头羞涩的一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众人一声起哄,将他们簇拥到场中央。   祁子平命人新沏了三杯茶:“这三杯分别是毛尖、碧螺春和普洱,还请陆娘子一品优劣。”   下人沏茶的过程中,陆笑兮注意到祁子平自己饮了一口茶,斟酌了问:“不知祁公子平日惯饮哪种?”   祁子平一笑:“不过饮点普通普洱,让陆娘子见笑了。”   陆笑兮面色不改,内心却已经惊涛骇浪。   普洱…   祁子平年轻时最爱喝毛尖,因为毛尖味甘,而普洱偏苦。   等到后来成熟些,事多了,便改喝普洱。   好像普洱的苦能冲淡生活里的苦一般。   …这祁子平,现在已经喝普洱,分明就是和她一样,重活了一世!   谈笑间,三杯茶沏好,所有的人目光都集中在陆笑兮身上。   她捧起第一杯。   “毛尖芽叶互生,茶汤呈黄绿色,口感清爽,是味好茶。”   接着第二杯,“碧螺春汤色是清澈而碧绿,果香浓郁,应是洞庭正品。”   “这普洱…”   三样茶品完,众人皆是抚掌称赞。   有好事者在底下发问:“那不知这茶,和陆府喝的比起来如何啊?”   问这问题的一听就知道没安好心,明眼人都知道,陆家是首富,有用不完的银子,虽说过得和宫里不能比,但区区茶叶买到更好的还是没问题的。   这问题问出去,不是叫人家小娘子为难吗?   却只见陆笑兮低头含笑,娇羞无限:“陆家茶叶虽好,但不及祁府书香门第。想来品较起来,滋味还是不如的。”   “哦哦——”祁子平身边的几个公子率先起哄起来。   祁子平摆手示意他们安静,自己却也露出满意的神色。   陆笑兮平静的垂下眼,她知道,今日祁子平为她设的这一关,她是勉强过过去了。 第26章 秋闱   如果可以,陆笑兮这辈子都不想对祁子平笑上那么一笑。   但她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   低头,不代表她在认输。   她和祁子平双双重生,很明显,身处暗处的人更加有利,所以她无论如何要掩盖住自己重活一世的真相,哪怕伏低做小,也要表现的和上辈子一模一样,不引起他的任何怀疑。   …   离开的马车上,谈书萱一直垂着头,看起来闷闷不乐。   陆笑兮知道避无可避,便道:“今日之事…”   却不料被谈书萱抢了先:“今日之事,笑兮,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也对祁公子有意,只是看我事先说了,所以这些时日一直闭口不谈?”   “你别不承认,你今天的样子我都看着呢,你对宋公子都没有那般娇羞姿态!”   陆笑兮:“…”   她演得,真的有这么投入么?   不过听谈书萱这么说也是好事,想来也应该瞒过了祁子平。   她握住了谈书萱的手,郑重的说:“书萱,我不愿撒谎骗你,所以你记住,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情。”   “我对祁子平确实无意,今日故作姿态…实属有不得已的原因,现在不能告诉你,等以后一定跟你解释清楚。”   “另外,祁子平确为京城第一公子,但他并非我们的良配,你平日看看便好,切记切记不要投入进去,明白吗?”   陆笑兮说完还捏了捏谈书萱的手,以示郑重。   谈书萱还真去想了想,最后点了头。   她其实从未想过真的嫁给祁子平,但经今日陆笑兮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最近太投入了些,是该收收心了,以免闹出去惹人笑话。   “还有这些话你不要告诉别人,是我两的小秘密。”陆笑兮叮嘱。   “放心吧,我可没那么傻。”谈书萱笑嘻嘻的应下。   …   谈书萱把陆笑兮送回陆府,自己就打着哈欠回家了。   她心里舒坦了,但陆笑兮的心情比去之前更加沉重。   她今日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祁子平也是跟她一样重活一世。   祁子平本就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上一世没有完成的心愿,这一世他一定会借先机完成。   他最终想达成什么目的,陆笑兮不知道,但她唯一确信的是,这个人绝对不会放过她,和宋彧。   尤其是宋彧。   上辈子的时候,两人斗了好些年。   那时先是祁子平占得先机,压着宋彧,后来天下大乱,是宋彧抓住机会夺取大权,再把祁子平往死里整。   当然,主要是为她报仇。   而这辈子祁子平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要是不趁机对付宋彧,陆笑兮就把她的名字倒过来写!   对付、对付…陆笑兮把自己关在房里深思,如果她是祁子平,她会怎么对付宋彧。   宋彧现在只是一个在家读书的无名秀才,只是一个残疾,等待参加科考…   等等,科考!   陆笑兮突然想通了,祁子平打压宋彧的第一步,一定就是从科考开始。   宋彧身有残疾,本身参加的资格都是父亲求来的,祁子平家中正好是掌管科举的礼部的,再在试卷上做文章打压,简直不要太容易!   回想上辈子,宋彧明明才华了得,却无故落榜,当中弯弯绕绕,定然也和祁子平脱不开干系。   想及这里,她立刻修书一封,在信上千叮咛万嘱咐宋彧务必要他的父亲在考前打通每一道关系。   不是为了能拿多好的成绩,而是为了他的试卷能平平安安的到阅卷官员的手上,公平公正的和别的考生进行一次角逐。   写好信后,她派丫鬟凝冬把信送到宋府,嘱咐她将信亲手送到宋彧手中,得了他的答复,再回来。   凝冬去了大半个晚上,带回了宋彧的回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非常客套的说请她放心,关系已经全部打点好,多谢她的关心云云。   陆笑兮一颗心这才落下地来。   上次和这次终有不同,她相信凭宋彧的才学,只要给他公平的环境,他一定能脱颖而出,考中举人!   至于她自己…   陆笑兮自己明显能感觉到,祁子平对她的态度明显还是偏暧昧的,显然是还拿上辈子那一套来忽悠她。   她会上当一次,绝不会有第二次。   …   秋闱一天天的逼近,终于到了。   科举考墨义、帖经、策问、诗赋、杂文六门,共三场,一共要考九天六夜。   考生考试住在专门修筑用来考试的贡院,每人一间号舍,宽三尺、深四尺,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宛如蜂巢,不可谓不狭窄。   就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考生要还吃喝拉撒,味道可以说是相当的大。   很多人受不了考场的环境,有的病倒,有的直接晕厥,寒窗苦读浪费于一旦。   宋彧身有残疾,双腿不能动弹,按理说比起旁人更有天然的劣势。   但他从小事必躬亲,吃穿洗漱就从来不要人服侍,比起不少贵公子,反倒更适应科考的环境。   …   令人揪心的九天六夜终于过去,焦急的家人们守在考场外,看到自家考生出来,就欢天喜地的接走。   无论考的好坏与否,家人平日里关系如何,今日都是欢庆的一日。   宋彧和宋启两人一道平安的出来,宋家包了辆马车,一起接走了他们家的两个孩子,这也是平日里家中难得有的公平。   …   秋闱八月考试,九月放榜,中间有一个多月的时间,算是考生们久违的放松。   不少学生,比如宋彧的弟弟宋启,借着这个机会,相约几个挚友,出京游玩了一趟。   宋启当初是借宋彧的文章,破格进的国子监,但实际上还没有功名在身,他这次考上举人就罢了,若是考不上,只怕是要被国子监踢出来,到时候可就不好看了。   所以他也趁着这个放榜之前的时间好好出去溜达一圈。   也有其他人是另一种画风,像郑航他们,这段时间就老老实实的蹲在家里,给爹捶捶肩,给娘倒倒洗脚水,试图提前博得一些好感。   所有人都在紧张的等待。   …   千呼万唤,终于等到了放榜的这一天。   官府的人会把榜单张挂在巡抚署门前,考生、家属、府里的下人早早的就等在门口,盼着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把巡抚署围了个水泄不通。   陆笑兮也想去看榜。   因为确定了祁子平的重生,她这段时间都按兵不动,没有和宋彧联系,但今天,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没有去巡抚署,而是直接去了华林书院。   今日的华林书院空荡荡的,甲、乙、丙班的学生参考的没参考的都去看放榜,就连丁班的小娘子们也都赶去凑热闹。   还在书院读书的,今日只有宋彧一人。   旁人都道他是腿脚不方便,只有陆笑兮知道,他有自己的淡雅和从容。   而且,她赌对了。   “你果然在这里。”她坐回自己曾经的座位上,偏过头,看宋彧的侧颜。   宋彧难得的放下书本。   “本想寻个机会单独去谢你,没想到你今日过来了。”他道,“一切都很顺利,多亏了你。”   他的神情很平静,陆笑兮听了却心花怒放。   “这么有自信,这么说考得很好?”她笑嘻嘻的问。   宋彧又是难得的笑笑:“还不知,一会儿就有结果了。”   “不会是解元吧?拿个第一名回来?”陆笑兮嘴快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要是拿个第一名,你就娶…”   她说到这立刻住了嘴。   她突然意识到,宋彧现在不能娶她了。   在皇帝亲自为他们赐婚以前,他们应该是不会有多少瓜葛的。   如果他们真的成亲,祁子平一定会发现端倪,以他现在的实力和地位,陆笑兮和宋彧根本撼动不了他。   宋彧听出来她想说什么了,正准备开口说教,却又见她欲言又止,面露忧虑,一时也心生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正踌躇要不要多问两句,门外传来飞快的脚步声。   阿弥风风火火的冲进来:“出来了出来了,公子的成绩出来了!” 第27章 高中解元   “怎么样!”陆笑兮抢在前面问。   就连宋彧也忍不住紧握住了面前的书本。   阿弥还没回答呢,他藏不住的笑意就已经出卖了一切。   “第、一、名!”他高喊道,“我们公子考中了,解——元——”   真的是第一名!   高中解元!   “太好了,宋彧!”陆笑兮几乎要冲上去抱住他,最后堪堪忍住了。   她了解宋彧,知道他寒窗苦读数年,为的就是能在科举上一展自己的才华,然后一朝为官,实现自己的抱负!   今日,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陆笑兮甚至觉得,什么摄政王,什么权倾朝野,都不重要。   那都是之前无数的苦难换来的。   如果可以选择,她甚至不想要高官厚禄,只希望宋彧能一步步实现自己的理想。   只要不经历那些苦。   宋彧的眉宇间也终于染上了笑意。   虽然不知道未来如何,至少他的才学,终于第一次得到了认可。   高中第一名,就意味着他至少有了继续考下去的资格。   若真的走到殿试那一步,后面的事…说不定真的会有转机。   而他能走到这一步,靠的除了他自己,更多的,是眼前这个小娘子。   “其他人如何?宋启他们考中了吗?”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陆笑兮开始欢乐吃瓜。   “启公子也考中了!不过名次不那么靠前。”阿弥说,“对了,您二位猜猜考中的人当中最后一名是谁,是大理寺卿家的郑航郑公子!他都喜疯了,嗷嗷叫,满场都听得到。”   “刚好最后一名?这小子也真是走了狗运。”   陆笑兮跟着笑了一会儿。   她还想再跟宋彧多说几句话,但知道时间不早了,便同他和阿弥告了别。   果然,她刚走开没多远,就看到回来书院的人蜂拥而至。   “恭喜你啊,宋彧——”有人老远就冲他喊。   “乱叫什么,现在不是宋彧,是宋解元了!”有人哈哈大笑。   “对对,宋解元,等下次春闱啊,就是宋状元!”   所有人都在祝贺宋彧。   陆笑兮听到这些声音,猜到此时宋彧可能会有些无奈,但心情还是很愉悦,而且丝毫没有上去帮他的意思。   荣耀、掌声、称赞…他早该值得这些了。   这时宋将军一家也来到书院,要亲自把宋彧接回去。   “这些年委屈你了,彧儿。”宋将军的眼里充满悔意,“真没想到你如此天赋异禀,你的腿,要不是你的腿…唉。”   “哎呀,老爷,大喜之日这么伤感做什么。”李夫人怜爱的抚上宋彧的头,“我的儿啊,这些年你用心了,爹娘没有看到,是爹娘之过。”   “就是啊,大哥,你可算熬出头了!”宋启也在一旁帮腔。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宋彧道。   宋启绕到他身后:“别谦虚了,大哥,我来推你!”   一家子人浩浩荡荡的回了宋府。   …   回去以后,陆笑兮过上了这段时间难得的舒心日子。   她花了几天的时间,把她自重生以来她改变的所有事全部理了一遍。   哪些祁子平绝对知道,哪些可能知道,哪些一定不知道,也全部分了个类。   结果出来后,还稍稍让她安心了些许。   按祁子平现在对她的态度,她还在安全范围内。   只要可以一直保持祁子平在明,她在暗,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转机的可能。   “娘子、娘子!——”凝冬突然火急火燎的跑过来,“大事不好了,娘子,宋公子的小厮阿弥刚刚过来传话,说宋公子科考写的文章涉嫌抄袭,要被羁押审问,现在官府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你说什么!”陆笑兮脑袋一翁,“抄袭?!宋彧绝不可能抄袭其他人!”   她连忙披上外衣,直冲出去,见到阿弥:“到底怎么回事?!”   阿弥迅速的把事情说了一遍,哭丧道:“陆娘子,我们公子勤恳读书,绝对没有抄袭!小的实在不知道找谁了,只想着陆娘子可能有办法!”   陆笑兮一路跑到宋府,也不顾通传,直接闯了进去。   刚一进门,就听到正厅里传来猛烈的摔东西的声音。 第28章 求人不如求己   “好你个丢人的孽子!”宋将军狠狠的将茶盏摔在地上,发出又一声哐当巨响,“好端端的做什么不好,竟然去做抄袭这等丑事,我老宋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宋启看起来比他爹还气愤。   他本就人高马大,颤抖的手指居高临下的指着宋彧的鼻梁:“大哥,你说你踏踏实实参加考试,若考不上,我们宋家自然养你一辈子,你何苦做这抄袭的恶行?你现在连带着我也名声受损,以后如何在国子监自处?走到哪里都要被指指点点,被戳脊梁骨!”   李夫人更是唉声叹气:“我说你哪来的本事考中解元…空欢喜一场,原来还是抄的。唉,我老宋家就没这个命哟。”   “罪魁祸首”宋彧则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他双唇紧抿,双手紧握在轮椅的把手上。   “哪来的本事?!把他的文章拿去给宋启抄袭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他有没有这个本事?!”陆笑兮大步走进去。   她扫视震惊的所有人:“且不说宋彧不可能抄袭,即便是谁真抄了,你们也是最没资格指责别人的!”   “再说了,事情的真相出来了吗?作为家人,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不是听他解释,而是劈头盖脸的指责,你们配做家人吗!”   陆笑兮是真的很生气。   她简直不敢想,前几天刚刚放榜的时候,也是这几个人围着宋彧,跟他讲这些年委屈了,跟他讲是爹娘之过…   原来全是放屁!   宋家三口人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想起来这是他们家,这个小娘子居然大摇大摆的冲进来,还敢对他们无理?!   “大胆!谁把她放进来的!”宋将军怒斥,“你这刁民,竟敢来将军府胡闹,要不是因为你硬要他参加科举,还逼我们替他打通关系,他也不至于铤而走险,犯抄袭的大错!”   然而陆笑兮面对他丝毫不虚:“我当初能逼你们为他打通关系,如今一样可以逼你们站在他这一边!还是说你们要我举报宋启的欺君大罪两个儿子一起完蛋?两个罪名孰重孰轻,相信宋将军心里也有较量吧?”   “你…”   宋将军还要发怒,门房的小厮突然疾奔进来:“将军!大理寺的人到了,说要把二公子带走审问!”   众人都是一惊,但半晌无人说话。   “宋将军,得罪了!”   很快有官兵打扮的人进来,跟宋将军抱了个拳,就将宋彧从轮椅上拖了起来——   他们甚至不让宋彧坐在轮椅上离开。   宋彧没有力气的双腿在地上拖动,连支撑自己的力量都没有。   他的额前点点汗珠,牙齿咬得死紧。   宋家人都呆呆地看着,没有一个有什么行动。   陆笑兮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使了个眼色,让阿弥关上府门,自己从怀中掏出一把金叶子,无声的打点了几个制服他的官兵。   官兵见她站在府里,穿得漂漂亮亮的,只当他是宋彧的妹妹,稍微疑惑了下宋家怎么让年纪这么小的小娘子来做这种事,就笑了笑收下,拉过宋彧的轮椅,让他坐在了上面,推着他走。   好歹是保留住了一份尊严。   宋彧扭过头看她,眼里是他自己都读不懂的情绪。   “我相信你。”陆笑兮无声的对他做了个口型。   我一定会想办法证明你的清白。   ——宋彧被人带走了。   一众人面面相觑。   陆笑兮懒得跟他们多费口舌,直接夺路而走。   她固然可以以宋启抄袭宋彧文章的事为要挟,要求宋将军想办法救宋彧。   但其一,这件事确实异常敏感,他即便是大将军,作为亲属,未必能真的帮到什么。   其二,求人不如求己。   与其让宋彧背着污点过一辈子,她更想洗清他的罪名!   离开宋府后,陆笑兮直接去了巡抚署门口,果然发现一大群围在附近的人,都在对着墙上的榜指指点点。   原先张贴榜单的旁边又贴出一张新的公告,上面写着原解元宋彧被人检举抄袭其他人的文章,文章高度雷同,撤销他的成绩,命礼部和大理寺共同彻查此案云云。   原榜单上宋彧的名字也被人用红墨水重重的划掉…   陆笑兮收回目光,平复心情。   对于科考文章评审的标准,她是有一些了解的。   科考的文章里可以引用其他人的话,但必须标明来源。如果有和其他人相同的观点,雷同比例也不能超过一定的比例。   如果超过这个比例,就要追踪到这两个人曾经的文章和著作,看到底是谁先发表的这一观点。   后发表者,被定为抄袭。   若是都没有留下文字著作,则不分先后,不判定抄袭。   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陆笑兮空有一袋子金子银子,除了能帮宋彧打点官兵,什么都做不了。   她也没有足够的人脉去了解这件事,不知道文章雷同比例有多少,为什么会雷同,被“抄袭”的人又是谁…什么都不了解。   更不提拿到证据,替他沉冤昭雪。   茫茫大街上,陆笑兮站住脚步,深深的咬住唇。   上辈子她遇到过更难更危险的处境,宋彧都想尽办法,跨过千山万水寻到了她。   这一次…她也一定要做到。   陆笑兮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转身跑向一个方向。   …   “哟哟哟?看看这是谁来了?我没有看错吧,我们的陆笑兮大小姐也有低头求人的这一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人侧卧在雕刻古朴的长椅上,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捻着一颗葡萄,含笑看着眼前的陆笑兮。   陆笑兮直接上前,拍了下那人的手,把那颗葡萄拍进了他的嘴里。   “你给我起来啊郑航!”   “我的娘诶,你这泼妇!”郑航差点被那颗葡萄噎死,坐起身把葡萄吐到地上,“什么时候你能对宋彧以外的男人有点女人样?”   陆笑兮叉腰:“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开玩笑。郑航,难道你觉得宋彧他真的会抄袭吗?”   “当然不会。”郑航坐直了身子,“我和他同窗一年多,他是个什么清高孤僻的样子我还不知道?这种人能抄袭就怪了。”   “还他清白的重任,自然就由小爷我来承担啦!”他的手指潇洒的扫过眉尾。   陆笑兮露出笑颜:“可以啊,郑航,没看错你!”   郑航是大理寺卿家的独子,平时就喜欢学着父亲的样子到处出击查案,管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当初陆笑兮考进甲班,他偷了她的考卷,追问她是不是凭真才实学考进来的事还历历在目。   他一是喜欢查案,二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所以陆笑兮第一时间就找到他求助。   “这次终于能干票大的了…”郑航喃喃道。   “你说什么?”陆笑兮没听清。   “没什么。”郑航道,“总之你不要急,这件事啊,要等到晚上才能开始调查。你就等着小爷我的发挥吧!”   …   是夜。   郑航和陆笑兮站在大理寺外,两人都身穿着黑色的夜行衣。   “不是,我说我来大理寺查案,你跑来干什么,抢我风头啊!”郑航没好气的看着陆笑兮。   “哪呢,我给你打下手。”陆笑兮做手势提醒他压低声音,“你放心,我翻墙老手了,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郑航一个头两个大:“不是我不信你,你说你一个小娘子,今晚要是被人撞见跟我在一起,被抓起来事小,你名节还要不要了?以后还嫁不嫁人了?”   “我不怕。”陆笑兮毫不含糊的说,“你被人撞见跟我在一起,传出什么流言蜚语,你怕不怕?”   “我怕个屁,我这是行正义之事!”郑航道。   “那就行了,咱们走吧。”陆笑兮率先利落的爬上墙头,给郑航看得一愣一愣的。   既然没有人愿意告诉他们“两个小孩”这件事情的前后经过,他们就潜入大理寺,寻找和这起案件有关的所有证据。 第29章 死局   潜入大理寺、调取证据、破解案件、沉冤得雪…这些情节在戏文里听起来容易又热血,真正实施起来可谓是难上加难。   这里毕竟是朝堂之地,若是随意让闲杂人等进出,案件岂非都成了儿戏?   好在郑航是大理寺卿的独子,从小没少偷进来摸爬滚打,对大理寺窄小的暗道了如指掌。   两人完美的避开了夜里值守的官兵,潜入了大理寺主楼附近。   “证据都存放里在里边。”他掏出一把钥匙,顺利的打开主楼的锁。   “好家伙。”陆笑兮低声道,“钥匙你哪来的?”   郑航道:“从我爹身上偷来的。他打呼比打雷声音都大,听不到的。”   为了宋彧连爹都坑…陆笑兮一把子感动:“好兄弟,事成了请你吃大餐。”   “小意思。”郑航带陆笑兮进去,重新锁上了门。   两人在主楼里翻倒一阵,忽然听郑航道:“找到了,在这里!”   陆笑兮凑上去,发现内厅正中的一张案几上放置着两张叠起的纸张,一张是宋彧的考卷,一张则是稍显陈旧的普通纸张,也同样写满了文章。   两人点起油灯,迅速扫了一遍,发现宋彧的文章和那张纸上的真有八九成类似!   或者说,几乎就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了!   “完了呀。”郑航嘟哝着,“陆笑兮,你家宋彧这次好像真的是抄袭啊。”   “说什么呢,怎么可能。”陆笑兮道。   郑航小心翼翼抽出除开宋彧考卷的那另一张纸,一点点的跟她分析:“你看这张纸,纸面褶皱,颜色泛黄,一看就是有年头了。”   “还有上面的字,笔墨颜色深浅不一,笔迹有整有草,还有涂改的痕迹,一看就不是一时半刻连续写出来的,怕是斟酌反复写了好几个月呢。”   “宋彧兄是解元,考卷是会公布出来,但从公布到今日也不过五六天的时间,根本没时间也没可能伪造出这么一份文章。即便是礼部的人拿到考卷第一时间作假也是来不及的。”   陆笑兮又问:“纸张没有可能是做旧吗?”   “按流程应该是先送刑部检验了的,如果检查出做旧,就不会到今天这步了,所以应该不可能。”郑航看着她,“陆笑兮,不是我不肯帮你,这是死局了啊。”   这确实是死局了。   陆笑兮没有说话,但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起案件从头到尾就没有抄袭。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一个人,在科举开始很久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科举的题目,熟知宋彧会写的考题答案,提前找人准备了这么一份同样的老旧的文章,目的——就是为了在他科考之时暗害他!   毋庸置疑,这个人,就是重活了一世的祁子平!   只有他有能力做到这一切!   他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找人废置宋彧的考卷,而是下更狠的手,直接诬陷他作弊,想让他被打入大牢,被判刑,被流放!   怒火在陆笑兮心中烧起。   亏他还熟读了宋彧的文章,从前世一直记到今生!   可这件事的经过世上除了同样重生的陆笑兮以外,根本无人会相信,她也不可能把这么离奇的事告诉其他人。   陆笑兮深吸一口气:“郑航,如果我用人格担保宋彧没有抄袭,你愿意再相信他几日么?”   郑航面露犹豫:“可是在我看来…这事已经没得转机了啊。除非宋彧再拿出更早的相同的文章来。”   宋彧肯定是拿不出的,因为这此考卷就是他的首次原创。   “断案也讲究多项证据的,不是吗?”陆笑兮道,“如今事情还没有盖棺定论,一切都还有转机的可能。”   “这说的也是。”郑航喃喃自语,“好,那我便多为他追查几日,直到事情真相大白!”   “多谢你,郑航!”陆笑兮由衷的感谢。   有郑航相助,这场迷案才有破解的可能。   看完证据,他们悄咪咪的从大理寺摸了出来。两人本来还想去看看被关押的宋彧,但宋彧有专人看守,无法接近。   “明日我再想办法找找那举报人的信息。”分开时郑航说,“你且等我好消息!” 第30章 最重要的证据   然而事实证明,好消息是没那么好等的。   盼望好事的时候,坏消息往往接踵而至。   第二天一整天,郑航都没有出现。   陆笑兮不想坐以待毙,派凝冬去书院打听,发现郑航今日也没有去书院,听说是请了病假。   再到晚上的时候,郑航总算是派府上小厮到陆府,给陆笑兮派了个信。   原来郑航晚上偷钥匙的事情还没到天亮就被发现了,被他老爹吊起来一顿毒打,听说是屁股开了花,书院请病假倒不是谎话。   “咱公子说了,他特别义气,没供出陆娘子您来。”郑航的小厮紧张的跟陆笑兮汇报,“但他这些天可能出不来了,趴在床上动不了,一动就疼呢。”   小厮又从怀中掏出一只精致的小布袋子:“这是公子托小的带给您的,说是他好不容易设下的锦囊妙计,有了它,您一定能替宋公子洗清罪名。”   陆笑兮接下锦囊,谢过小厮:“替我多谢你们公子,大恩改日必报。”   小厮刚离开,陆笑兮就迫不及待的打开锦囊,心想郑航办事还是靠谱。   虽然自己不能到场,收集到情报也是帮助极大了。   也不知是什么妙计…   她打开里面的字条一看,上面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大字。   “举报者,乃城南东顺来裁缝铺秀才,王东也。”   凝冬在一旁长叹一声气:“什么锦囊妙计啊,就一个人名嘛。”   陆笑兮却是谨慎的将字条收入怀中:“成败就看这一个人名了。”   …   第二天清早,陆笑兮带着凝冬来到了城南片的集市,发现郑航提到的东顺来裁缝铺如今大门紧闭。   为了不打草惊蛇,她今日特地乔装打扮成了普通市井小娘子的样子,穿梭在这间裁缝铺附近的菜摊上,一边采买货品,一边偷听菜贩子们的交谈。   运气正好,宋彧和王东的事正是这几日的热点,大家正在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嗨,王东那秀才我还不清楚?”有卖菜的嫂子故意夸大声音,把客人都吸引到她的菜摊上去,“二十来岁考中秀才,然后每三年参加一次秋闱,考到如今三十五六岁,一次都没考中。”   有人在旁边笑:“不是吧,就这还和解元郎撞了文章呢?”   “哎呀,说是时运不济。”嫂子又道,“去年跟我们说今年不考了,安心跟着老亲娘做生意,今年就碰到这档子事。你们说,他今年要是也参加了科考,碰到同样的题,不是有两张一模一样的考卷了嘛!”   众人都大笑起来。   陆笑兮一边买了嫂子两样菜,一边不动声色的问:“从二十岁考到现在三十五六,也怪不容易的,也不知家里条件好不好,几口人,供他这般读书。”   嫂子笑眯眯的接过银钱,答道:“这可问到点子上了。他家啊人口简单,就他和老母亲两个人,老母亲一个人开裁缝铺子供他读书,眼睛都快瞎了。”   “那他没成家吗?相好的女子哩?”   “你这小丫头,关心的都是什么事。”嫂子调笑道,“穷酸秀才一事无成,哪来相好的女子。”   也是,所谓穷秀才,富举人。秀才在村子里荣耀,放到京城里来算是一钱不值。   正在这时,一小队官兵从街头赶到,推开人群,直直到东顺来裁缝铺门口,敲开了铺门。   “大理寺的,搜查。”为首的官兵亮出了令牌。   大理寺的来搜查了!   和陆笑兮想得一样,得要查一查这个叫王东的有没有收祁子平的银钱,或者有没有受他的威胁。   一时间,人群都围了过去。   大理寺的人手本就不多,顿时推推挤挤的。   趁着这个混乱,陆笑兮从侧边偷摸了进去,刚一进门,就站直了身体,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   搜查的官兵见她神色淡然,衣着朴素,只当她原本就是王家的人,绕开她直接搜查。   今日王东不在,王东的娘本就眼睛不好,只见一名女子和官兵一起进来,心有怀疑,也不敢多问。   钻了两边的漏洞,就这么让陆笑兮成功浑水摸鱼钻了进来。   她快步从裁缝铺绕到后院的住宅,找到卧室,推开门就进去,试图找到一些线索。   然而王家一贫如洗,她和官兵都没有搜到银钱,也没有搜到什么有价值的证物。   她推开衣柜,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脂粉香气,扒拉了下里面的衣物,也没见有女子的胭脂水粉。   她敏锐的退出来,趁着搜查还没有结束,消失在了人群中。   事出反常必有妖。   刚刚卖菜的大嫂明明说他身边没有女人的,在一切都很合理的情况下,唯一不正常的点,一定就是突破点。   刺鼻的脂粉香气…上哪里去找这个女人呢?   陆笑兮的脑中突然有了另一个想法。   她立刻派人下去。   “给我挨家搜查,不要省银子,找到人的重重有赏!”   她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   陆笑兮回去府上,一路上仍然是忧心忡忡。   且不说她找不找得到这个女人,即便找到了,找到王东收受的好处,还是很难完全证明宋彧的清白。   因为最重要的一点,为什么王东的文章会写在宋彧之前,两者还几乎一模一样,这一点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楚。   只要王东死咬着不松口,祁子平那边藏得隐蔽,就没有办法给他定罪。   陆笑兮长叹一口气。   “笑兮,叹什么气呢?”陆母温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   “啊,娘,没什么。”陆笑兮说着脚底就要开溜。   自从上次夜闯宋府被抓以后,陆母就看得她严严的,只要天黑了,就不让她出门,有几次陆笑兮都不得已翻墙出去。   但这次陆母却是把她牵到房中坐下,柔柔的抚着她的发,没有怪她这几日天天出门意思。   “看你这两日都闷闷不乐,可是出了什么事?要不要跟娘亲讲讲?也好想想办法。”   “不是我自己的事…”陆笑兮垂头道,“是…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左右也是无人出主意,她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讲给了母亲听。   “这件事我也有耳闻。”陆母皱眉道,“照你说,那个人德才兼备,不可能会作弊?”   “正是。”陆笑兮道,“但是现在的证据对他非常不利,找不到办法能完全证明他的清白。”   陆母微微一笑:“你错了,还有一项最大的证据。”   “什么?”陆笑兮错愕。   “笑兮,你这是关心则乱。”陆母道,“如果你说的这个人当真如此有才学,那么最大的证据就是他的才学本身。”   陆笑兮蓦然惊醒:“娘亲是说,他们可能会考他的才学?”   “那是自然。”陆母笑道,“最简单的验证办法,就是考他对这份答卷自己的理解程度。若是他理解的比另外一人透彻,是不是就能变相的证明,他才更有可能是这份答卷的原创?”   “正是如此…”陆笑兮喃喃自语。   “当然,这些都只能作为佐证。”陆母又道,“可你记住,这起案件最重要的不是外界的证据,而是那位考生本身。我们都只是旁观者。”   陆笑兮心下了然:“我明白了,娘亲。”   她顿了顿:“谢谢您,否则我现在还在困顿中出不来。”   “跟娘亲这么客套做什么?”陆母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脸颊,“我的笑兮长大了,懂事了,交了更多的朋友,这是好事,娘支持你。只是万事小心就好。”   母女俩相视一笑。   “娘,放心,我想帮助那个对我来说重要的人,也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陆笑兮向母亲承诺。   送走母亲,陆笑兮心中放松了不少。   是的,宋彧不是个木偶,不是个傀儡,他一定也在努力,在想办法。   正在这时候,凝冬冲进房间:“娘子,人找到了,坐在马车里准备跑,已经被我们的人手拦下来了!” 第31章 保住底牌   “带到府上来。”陆笑兮即刻下令。   陆家虽然不是官宦之家,但好歹是一城首富,家中养了不少家丁小厮,以备不时之需。   不多久,几名家丁押解着一名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来到陆笑兮面前。   刚一接近,那熟悉的刺鼻脂粉味道就迎面而来。   那女子见状错愕大喊:“你们不是官府的人,你们是冒充的!你们没资格抓我!”   “娘子。”凝冬凑近道,“这是按您的吩咐,去各大青楼里搜查了和王东相好的烟花女子,首当其冲的就是她。我们查到的时候她什么行礼都没拿,雇了辆马车就想跑,便带回来了。”   女子名叫桃娘,今年二十有八,与王东相好,一直缠着王东替她赎身,但王东也一直拖着。   如今突然想逃,与王东也一定脱不开干系。   陆笑兮的思路很简单,王东三十五六没有娶妻,如果真有相好的女子,十有八九会出自青楼,便砸钱调查,把这个人找出来。   谁给出线索,就给谁赏钱。   重金能使鬼推磨,找个人自然不在话下。   “马车搜了吗?可有什么发现?”陆笑兮又问。   凝冬答:“都检查了,没发现什么。”   桃娘闻言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陆笑兮的目光却没有一刻从桃娘身上挪开过,冷笑一声:“再搜一次,车厢、车底、车底…都不要放过!”   这一次,桃娘的身体僵了僵。   凝冬领命去搜,果不其然,没多久就抱着一大袋银两回来。   “娘子,原来银子藏在马车底的暗格了!”凝冬屈身歉意道,“是凝冬无能,没能找到。”   “无事。”陆笑兮接过银两,粗略的颠了颠,大约有一千两左右。   嗯,大概是祁子平那个穷鬼能出的全部了。   “王东能把他卖命的钱全交给你保管,倒也是挺信任你的。”陆笑兮问,“你们约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见?”   桃娘身体开始不自主的发颤,还是强撑着道:“我,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这都是我这些年的卖身钱…你们这是抢劫,是犯法!你们也没资格抓我,我要报官!”   “卖身钱?报官?”陆笑兮向凝冬伸出手,后者立刻向她递上一张写着字,盖着红章的字条。   她抖开这张字条:“桃娘,这是你的卖身契吧?现在到我手上了。”   “按你的说法,你卖身挣这么多银子,应该早就给自己赎身了,怎么还想着逃跑呢?”   桃娘本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见到自己的卖身契到了陆笑兮手上,双腿一软,再无力站起辩驳。   她们为奴为婢的,卖身契在谁手上,就得完全听命于谁,否则后果有她受的。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陆笑兮又道,“桃娘,此案你虽参与其中,但除了从青楼逃跑,没有实质性的罪过,只要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交待出来,我保你留住一条性命,并且不受皮肉之苦。王东此次诬赖考生抄袭,罪大恶极,难逃惩责,你也不用再指望他。”   她深深地看了桃娘一眼:“桃娘,及时抽身,还来得及。”   陆笑兮劝说完,见桃娘还在低头不语,也不催促,差人带她下去休息,好吃好喝的备着,让她好好考虑。   果然到了后半夜的时候,桃娘就招了。   原来早在一年之前,王东就告诉桃娘,有贵人拖给他一个大活,事成之后还有巨额赏金。   等拿到赏金,就给她赎身。   桃娘虽心中欢喜,但放心不下,软磨硬泡问他到底是个什么大活,王东才在一次酒后忍不住告诉了她实情,就是仿造一篇文章,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当众宣布是自己的原创就好。   至于是为什么这么做,谁给他安排的这个大活,王东自己也不清楚。   每次交涉,都是对方派下人来传话,每次来的还都不一样,来无影去无踪的。   ——一切都和陆笑兮推断的基本一致。   “太好了,娘子,这样我们就能替宋公子洗清冤屈了!”凝冬也跟着很高兴,“奴婢现在把桃娘送到官府去吗?”   陆笑兮却是摇头:“不急,等天亮。”   她也很想快点把宋彧从困境中解救出来,但是她不该是做这件事的人。   …   第二天,陆笑兮带人把桃娘带到了郑航家的后门。   郑航还“卧病”在床,听说陆笑兮带人到了,抬也让人抬着去见了她。   “可以啊陆笑兮,你真抓到人了。”他见到桃娘和银子也惊愕不已,“走啊,大功臣,咱一起把人送到我爹那去。”   陆笑兮却道:“不了,今日我把人带到你这里,就是希望你来接手这件事。人,是你抓的,证据,是你找到的。”   “你傻啊。”郑航直接从担架上跳下来,“这可是破案的重要证据,这么好的事你给我,功劳你也不要啦?说不定皇上被你一感动,就给你两赐婚了呢?或者给你什么赏赐呢,虽然你不缺钱,名声也很重要啊。”   陆笑兮抖抖嘴角,这人,还真是什么都想得到。   “我到底是女子,不适合抛头露面。”她随便扯了个理由,“你就替我去了吧,就当帮我一个忙。”   “再说了。”她微微一笑,“要不是有你的锦囊妙计,我也抓不到人。”   现在还不是暴露自己的时候,祁子平在明,她在暗,才是她最有力的底牌。   “嗨,那好吧,交给我了。”郑航为人也很爽快,“提前说好,到时候我被皇上褒奖了,你可不许吃味。”   “辛苦你了。”陆笑兮道。 第32章 别怕   “等等,陆笑兮。”她转身要走,却被郑航叫住。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行动?”郑航抠抠脑袋,“我的意思是,咱做这些还不够把宋彧兄捞出来吧?可我也想不到别的法子了。”   陆笑兮点点头:“我也想不到别的法子了。”   “那我们…”郑航一个激灵,“什么?你也想不到法子了,那我们怎么办?”   “剩下的靠宋彧自己吧。”陆笑兮笑笑,“我相信他能做到。”   郑航是个聪明人,很快也领悟过来。   “好,那就靠他自己了。咱帮他这么多,他也该出出力了。”   郑航收了人证物证,屁股也不疼了,直接带到他父亲那去,领了缉捕令,带人去把王东作为嫌犯给捉拿了回来。   陆笑兮看他风风火火的,也没打岔子,默默的退回家中,平静的看书歇息。   倒是一贯忠心的凝冬有些不平。   “娘子,您真的把功劳都让给郑公子啦,这可都是您的发现啊。”   陆笑兮笑:“小事而已,这又何妨?我又不图那些名和财,只要宋彧能洗清罪名就行。”   凝冬吐吐舌头:“您对宋公子也忒好了,也不知道…”   她意识到自己多嘴了,立刻收声不说话,但陆笑兮知道她想说什么。   也不知道宋彧出来会不会承她这份情。   毕竟宋彧从前对她的冷淡也是有目共睹的。   陆笑兮的目光慢慢涣散,思绪慢慢飘想到上辈子。   那时候事态一切平和,她却病得极重,太医几次说她不行了。   虽然很舍不得,但因为病痛的折磨,有时候也会说出不想活了的玩笑话。   有几次半夜醒来,身体被宋彧环抱住,他的头埋在自己的颈窝,眼泪顺着发丝一点点的滑落。   然后用极轻微的声音说:“若你走了,我跟你去。”   …   晚上,陆笑兮正在品茶读书,凝冬又火急火燎的跑进来。   “娘子,郑航公子又来啦,正等在咱们府门口呢。”她说道,“我问他有什么事他也不说,说要您赶紧出去,给您一个惊喜!”   “惊喜?”陆笑兮赶到门口,看到贼眉鼠眼的郑航。   “你最好别忽悠我。”   “怎么会,您现在可是我恩人。”郑航道,“我把你抓的人带去,我爹都给我夸到天上去了,说我贼有出息,速度比他们还快。”   “讲重点。”陆笑兮道。   郑航挑挑眉:“想见宋彧吗?”   “你有办法?”   “那是自然。”郑航转身,“想见你就跟我来吧。”   原来郑航向父亲大理寺卿供上人证物证,得到父亲的夸奖,还申请到了一次额外的“审问”宋彧的机会。   郑航和宋彧本就是知根知底的同窗,能审问多长时间,剩下的就都交给陆笑兮了。   陆笑兮跟着来到大理寺,被郑航带到一间空的库房,套上了官兵的衣着,跟着进了关押宋彧的牢房。   大理寺是掌管刑狱的中央审判机关,和刑部一样设有牢房,但因为是审查机构,不是处罚机构,牢房不比刑部大牢阴森恐怖,遍布刑具。   这里的牢房干燥空旷,也没有奇怪的味道。   陆笑兮本以为自己已经能接受任何结果了,真正看到宋彧瘦弱的身体靠在轮椅上的样子后,还是控制不住的愤怒了。   这会儿他应该是很累了,靠在轮椅上小憩。牢房微弱的光亮打下来,照在他的半身,身体半明半暗,看上去更显憔悴。   他的头发散乱、嘴唇干裂,眼底全是乌青,应是这两天都没办法歇息的原因。   祁子平…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他的目的就是要宋彧的命!   陆笑兮心里腾起对祁子平的怒火,慢慢、慢慢的压了下来。   她必会叫他好看。   “宋彧,宋公子。”郑航捏着嗓子开口。   他喊了几声,宋彧才悠悠转醒。   牢房里的光线很暗,他们为了不暴露陆笑兮也没有点灯,宋彧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是郑航。   “你怎么在这里?咳。”他开口,声音干哑,不知多久没有喝过水了。   “当然是审问你来了。”郑航装模作样的搬了个凳子,问了他好些个问题,主要是问提前有没有看过考题、认不认识王东等等基础的问题。   宋彧都合作的一一答了,尽管他已经回答过很多遍了。   “好了,我就问这么多。”郑航起身,站到陆笑兮身边压低声音,“再给你两炷香的时间,时间到了自己出来,否则后果自负啊。”   “多谢。”陆笑兮低声应答。   郑航带着人出去,陆笑兮不动声色的退到最后,然后悄无声息的留了下来,站到牢门面前。   宋彧这才发现面前的矮个子官兵好像有那么些眼熟。   “你,你是…”他错愕的睁大眼睛。   “嘘!”陆笑兮赶忙凑近牢门前,对他作禁声的手势,“是我,陆笑兮。”   宋彧的双手缓缓放到轮椅上,推动轮子艰难的朝陆笑兮滑过来。   他现在很虚弱,没有多少力气,滑动得很慢。   “你别动了,我是来跟你说外面的情况的,你听着就好。”陆笑兮见他的样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抓住牢门的栏杆,飞快的跟宋彧分享现在的情况:“我和郑航抓到了举报人,发现了他收受好处的证据。但这还不够,还需要,需要你…”   她说不下去了。   一切都比她想象中难。   宋彧都已经虚弱到这样的情况了,她还能要求他做什么呢?   她紧紧握住牢门的栏杆,用力大的指甲几近泛白。   紧接着,手背上一阵粗糙的温热,陆笑兮猛地抬起头,发现宋彧将掌心,贴上了她的手背。   宋彧还是坚持着把轮椅推到了她面前。   他们的手,轻轻贴在了一起。   “你…”陆笑兮下意识动了动手。   “别动。”面前传来宋彧沙哑的声音。   他鬓间的发垂落下来,肆意的散在两侧,墨色的双瞳深深的看着她。   陆笑兮急道:“你听我说,现在外面…”   “我都知道。”沙哑的声音又打断了她的话。   关于案情的一切,宋彧什么也没有说,只用颤抖的手,轻抚着她的手背,动作柔地像是在抚摸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与其说陆笑兮今日闯进来是在给他定心丸,不如说是他在反过来安慰陆笑兮。   一下下,像池水里的涟漪扫动陆笑兮的心。   “宋彧。”   “别怕。” 第33章 宋彧三问   陆笑兮一愣。   她很想告诉宋彧自己本来就不怕,是来帮助他的,却不知怎么的,半天说不出口。   她被宋彧轻抚着手背,就像小兔子被轻抚皮毛,温暖而又安宁。   “放心,一切有我。”   “嗯,好。”   这是穿越两辈子的温柔,似已经有千千万万次。   两炷香的时间后,陆笑兮离开牢房,什么也没说,却比来的时候更有信心。   …   第二天,大理寺再次传出消息,因为此案事关重大,影响极差,大理寺和礼部争执不下,将由皇帝在大殿上亲自审理!   郑航没想到事态发展的这么快,给吓坏了,陆笑兮因为有上辈子的记忆,还算能理解。   以大理寺目前拿到的证据,自然是偏向宋彧这边的。   而负责这次科考的礼部祁尚书正是祁子平的亲生父亲,和这起案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定然是站在王东那边。   并且如果证明宋彧是冤枉的,王东有问题,礼部就可能沾上泄题的罪名。   所以无论真相到底如何,礼部都会拼了命的证明宋彧是有罪的,这样才能保住自己平安。   两边僵持,只能由上一级再做定夺!   郑航还念叨着礼部倒霉,摊上这档子事,陆笑兮却不以为意。   从某种程度上讲,泄题的就是礼部!   …   当日下午,金銮殿中。   “启禀陛下。”礼部尚书祁大人率先站出来道,“科考考生宋彧抄袭一案证据确凿,无可辩驳,事关我朝科举威信,还请陛下严加处置!”   “陛下。”主审此案的大理寺卿郑大人也站出来,“此案尚且疑点重重,我们找到了举报人收受银两的证据,还请陛下再宽限数日,我等定能还案情一个真相。”   “什么举报人收受银两的证据,那分明就是被人收买,栽赃陷害!”   “祁大人为何如此笃定?判案不能凭一时想当然,要讲究多方证据。”   “什么想当然?证据已经摆在眼前,不可能有不同两个人写出完全一致的文章,后写出者就是抄袭…”   “所以更应该谨慎断案,不可凭一时感觉,令无辜者含冤…”   …   “够了。”皇帝坐在龙椅上,支着头闭眼小憩,似是被他们吵得有些疲惫。   当朝皇帝如今年纪不大,二十有二,但不喜玩乐,勤政爱民,常常劳累到很晚。   “把举报人和考生都带上来,朕要亲自问。”   很快就有人把宋彧和王东带了上来。   因为要面见圣上,两人都梳洗整洁。宋彧还是坐在轮椅中,气度儒雅,不急不缓。   王东则似乎紧张的要命,站立不稳,腿都在打颤。   “草民宋彧/王东,拜见圣上。”   “平身吧。”皇帝喝了口茶,“讲讲你们写的文章,为什么这么写,想法是什么。每个人讲一段,从…就从那个举报的先开始吧。”   众人都是一惊。   本来以为皇帝会从案情开始问,不想他对文章本身更感兴趣。   王东此时心虚紧张到了极点,贸然被问到那篇文章,磕磕巴巴半天磕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皇帝等得不耐烦:“那考生先讲。”   “是,陛下。”宋彧欠身行礼,“草民考试所写的题目是《周唐外重内轻、秦魏外轻内重、各有得失论》。”(引用光绪三十年(1904)甲辰恩科会试试题及答卷,以下同。)   “天下之患无常处也、惟善谋国者、规天下大势之所趋、揆时度务、有以制其偏倚之端、则不至于变起而不可救…”   他谈吐有力,条理清晰,朝堂上原本完全不信服他的人听了也屡屡点头。   这分析头头是道,茹古涵今,根本不像是一个抄袭者能说得出来的。   但这时间王东也调整过来了。   他这段时间听祁子平之令,不仅仿造出一份更早的文章,更是听他讲了当中的内含之意,这会儿慢慢想起来,虽然磕磕巴巴,但也能说。   朝堂上的风向有些逆转,但这还是不能说明宋彧是先创作者,后人在前人的基础上创作也有可能。   皇帝又揉了揉眉心,看上去很是烦心。   祁大人和郑大人也都很焦心,这样下去可不是个办法,但已经到大殿上来了,今日不出个结果,皇上面子上又如何过得去?   “陛下。”没想到宋彧突然开口,“草民想问举报者几个问题,不知是否可行?”   “问。”皇帝许可了,眼睛都没睁。   只见宋彧转动轮椅,面向王东的方向。   “这位公子,在下有三问。”他说道,“第一问,贵公子文章中所写,‘飚驰云扰、终唐之世、其祸不解’中‘祸’所指何物?”   王东满头大汗:“是,是终唐的祸乱。”   “非也。”宋彧平静道,“是指‘外重内轻、其失至於负隅怙强、朝廷不能制者’。”   “第二问,‘立国之初、固不能逆睹后日之害而预防之也’,如何预防?”   “…”   “第三问,‘所谓更相惩戒以就一偏之利、故其祸循环而不可解也’,如何循环?”   “…”   后面两问,王东干脆连答也答不上来。   众人都听出来,这三个问题非常刁钻,都是文章提到,但没有展开细讲,一笔概括的。   如果王东真的是初创人,不至于连文章里提及的例子都讲不出来。   无论是熟悉程度还是理解能力,王东,都远远不及宋彧。   皇帝平淡的点了点头。 第34章 下次别配合了   皇帝一点头,所有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王东本就脆弱的精神瞬间就崩溃了。   “皇上,皇上草民也是被迫的啊!”他扑通一声跪下来,“那个人,那个人说如果草民不照做,就要让我和我娘在京城待不下去,草民真的没选择啊!”   此言一出,大殿一片惊愕。   王东如果不招,这事儿还有可能是事出巧合。   现在他招了,岂不是说明幕后真有操手?那事情可就严重了。   “啪”的一声,皇帝一巴掌拍到面前的案几上。   “混账逻辑!”他大骂,“被迫了就报官,哪有什么‘没有选择’的事!难不成在朕眼皮子底下,京城还能有官官相护,压迫无辜百姓的事吗!不过是见钱眼开!”   “皇上…”王东哭丧着脸。   “郑卿!”皇帝唤道。   “臣在。”大理寺郑大人立刻道。   “招供的话你也听到了,给我拉下去细细的查细细的审,看到底是谁在背后作祟,谁想坏我朝科举的名声和信誉!”   “臣,遵旨!”   “至于…”皇帝的声音又缓下来,“祁爱卿。”   礼部祁大人现在脸色惨白,汗流浃背:“…臣在。”   此案背后有人操纵,查不查的出来另说,泄题的罪名是十有八九跑不掉了。   良久,皇帝都没有做声。   “扣罚半年俸禄,回去闭门思过!”他骤然起身,“退朝!”   祁大人狂跳的心终于稍稍安定下来。   安稳一时是一时,到底皇帝现在还是不想动他的。   …   大殿上的事永远是传的最快的。   宋彧还没从皇宫里出来,他的“三问”就已经传到了陆笑兮和郑航的耳朵里。   “宋彧兄也太潇洒了。”郑航平日不服天不服地,难得服了一次宋彧,“听说他妙语连珠,字字珠玑啊,在大殿上把那王东逼问的说不出话来。”   说完又小声说了句:“要是我上去…看见皇上都不会说话了。”   陆笑兮的心情也极佳,夸赞他道:“怎么会,你机灵着呢。”   两人一起守在宫门口等候,遥遥的就看到有宫人推着宋彧出来,也顾不得礼仪,远远的就冲宋彧蹦蹦跳跳的招手。   宋彧也看到他们,嘴角难得的勾起几分笑意。   …但也感觉有几分讳莫如深。   那推轮椅的宫人是得了吩咐把宋彧送到他家人身边的,没想到家人没看到,看到两个兴高采烈的小年轻。   “这两位是…”他有些迟疑。   “就送到这里吧,劳烦公公了。”宋彧道,“他们二位是我在华林书院的同窗。”   “那行。”公公便将轮椅递到郑航跟前,“那就劳烦两位了。”   “公公客气。”郑航忍住兴奋,把宋彧推到一旁,再才高兴的嚷嚷起来,“恭喜宋彧兄,贺喜宋彧兄,洗清冤屈,沉冤得雪!”   宋彧则道:“此番能出来,也多亏了郑航兄在外相助,替我抓到了王东收受银两的证据,否则我连入大殿为自己争取的机会都没有。”   陆笑兮看到两人称兄道弟的,也很高兴。   曾几何时,郑航还以捉弄宋彧为乐,现在他俩能摒弃前嫌做朋友,也是不错的。   郑航还在兴奋的叽里呱啦:“也不只是我的功劳啦,主要是我和陆笑兮配合的好,我们里应外合,声东击西…”   宋彧道:“配合的很好,下次不许配合了。”   郑航:“啥?”   他是听错了什么吗?   “我们走吧。”宋彧对陆笑兮道。   郑航忙又凑上来:“没错没错,今日要为我们宋彧兄接风洗尘啊!万福楼,怎么样?我做东。”   陆笑兮无奈道:“郑航,宋彧好几天没吃顿像样的饭了,不能沾那些个大鱼大肉。”   “可是…”   “再见,郑航。下次有缘再聚。”宋彧朝郑航抱抱拳,就让陆笑兮推着离开了。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郑航明明什么都没吃,却感觉饱了。   …   告别郑航,陆笑兮把宋彧往宋府的方向推。   “先不回府。”宋彧突然道,“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请你吃点心。”   “好呀。”难得宋彧开口,陆笑兮哪有不答应的。   孤男寡女走在路上确实有损风评,但宋彧不说,陆笑兮更不在意。   在宋彧的指路下,两人在京城的小路里七拐八弯,来到了一家极不起眼的小店。   “这是…哎哟,彧公子?”一名上了年纪的妇人从门后走出来,看到宋彧,轻轻惊呼一声。   “奶娘。”宋彧出口就让陆笑兮吃了一惊,“奶娘,对不住,一两年都没来看您了。”   原来是宋彧的奶娘?!   “哎哟,彧公子说的这是什么话。”奶娘赶过来,“公子腿脚不方便,能来看老奴一次已经是折煞老奴了。”   “奶娘莫要这么说。”宋彧侧过轮椅,面向陆笑兮,“奶娘,这是我…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她叫陆笑兮。”   “奶娘好。”   陆笑兮的心怦怦跳。   她第一次听到宋彧用这种说法称呼她,两辈子都是。   想来这位奶娘也一定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不然不会绕这么远的路过来看她。   陆笑兮突然奇怪,上辈子从未听宋彧提及过自己的奶娘,转而又自己想通。   上辈子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是战乱过后了,那时候京城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都没剩多少了…   说是相识了两辈子,其实还是有很多不了解他的地方。   “原来是陆娘子,快请进快请进。”奶娘为他们打开了店门。   宋彧悄声道:“奶娘不认识字,定然不知道这几日发生的事,咱就不要提起了。”   陆笑兮知道宋彧不想让奶娘担心,应声答应下来。   他靠得很近,说话的吐息声就飘洒在她的发间。   很快,奶娘为他们端上了两份酥饼和汤。   汤是秋日适宜喝的老鸭汤,酥饼是普通的酥饼,但上面嵌着一块冬瓜糖,甜而不腻,和老鸭汤配着相得益彰。   食材普通,但手艺佳,所以味道很好。   “都是自家手艺菜,也不晓得陆娘子吃不吃得惯。”许是见陆笑兮穿得绫罗绸缎,奶娘有些不安,双手一直放在身前揉搓。   “好吃!”陆笑兮咬了一大口酥饼,嘴里塞得满满的。   “喜欢就好。”宋彧喝了一口鸭汤,“我小时腿废以后,都是奶娘照顾的。今日很想吃她做的酥饼,就带你一道过来了。”   陆笑兮筷子一滞。   宋彧的腿…是后天废的?她明明记得上辈子她问起来的时候,宋彧说是天生的。   如果是后天废的,那是什么原因废的?   她没有注意到,宋彧给奶娘使了个眼色,后者了然的点点头,从后厨离开了店里。 第35章 你可愿收下   陆笑兮低声问宋彧:“你的腿…是后天残疾的?能告诉我是发生了什么吗?”   后天往往不比先天严重,无论是摔断了,还是旁的什么原因,都有一治的可能。   宋彧“哦”了一声:“也没什么特别的,生了一场病,腿就没有知觉了。”   “那大夫怎么说?”陆笑兮着急的问。   “看了不少大夫了。”宋彧的手紧捏住汤勺,“都说已经没有治愈的可能了。”   “对不起。”陆笑兮道,“说到你的伤心事了。”   宋彧摇首:“我无妨,倒是…”   说到这里话音落下去,没有再接下句。   气氛一时凝住了。   这时候,奶娘折返回来,见陆笑兮还在发呆,飞速将什么东西塞到她手中。   “陆娘子,这个,这个您收好!”   “这是?”陆笑兮低头一看,手上竟是一枚通体白皙的玉佩!   玉佩只有巴掌大小,刻有繁复镂空的花纹,质地细密,温润淡雅,仿佛整块玉里都浸着水一般。   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奶娘这是何意?”陆笑兮忙把玉佩递回去,“这玉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奶娘却是不住的退后,一边退,一边求助地看着宋彧。   宋彧徐徐从陆笑兮手中接过玉佩,放在手中摩挲:“这是我祖母留给我的玉佩,幼时祖母待我极好,她走后我不愿睹物生情,所以把玉佩交给奶娘替我保管。”   陆笑兮渐渐反应过来些许:“那今日…”   “今日,我想将玉佩赠送于你。”宋彧认真地看着她,“我的腿已没有恢复的可能,你…可愿收下?”   明明是没有逻辑关联的两句话,陆笑兮却听懂了。   她心中顿时又酸又甜,泪意涌了上来。   “我愿意收下!”她道,“宋彧。谢谢你。”   她的手叠放在宋彧手上,再次触碰到玉佩,这枚带着宋彧掌心温度的玉佩,仿佛有了跟刚才完全不一样的触觉。   这辈子她的付出和倾心,终于得到了回应。   虽然到现在都没弄清楚上辈子宋彧喜欢上她的原因,但有这辈子,也足矣。   她接过玉佩,紧紧的攒进掌心里。   宋彧看着她,明显轻松了些许,眉宇间浮现淡淡的喜悦之意。   这也是陆笑兮这辈子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种神情。   “哎哟这可真是太好了!”奶娘在一旁比谁都高兴,“我再去给你们加两个菜,等等啊!”   两人心情都不错,便又多吃了些,直到快天黑才从奶娘店里出来。   “你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两人停在小路边,宋彧示意陆笑兮停下来。   “可这里离你府上还有好远的距离呢。”陆笑兮道。   “在过去几条街人都多,天黑了,我们在一起不合适。”宋彧道,“听我的,就到这里,轮椅是你替我改装过的,没问题。”   “那好吧,你自己也小心一些。”陆笑兮也不拖泥带水。   她看着宋彧一个人推着轮椅拐过街角,再才回去自家。   …   整个宋府的人都急疯了。   所有人都知道宋彧从皇宫里被送出来,他们就是因为不敢相信,在家讨论了一会儿怎么办,来晚了,没接到,人就不见了。   百般打听到当时接送的公公,说什么是被书院的同窗接走的,再曲曲折折打听到郑航那里,对方居然又说不知道!   可是从皇宫里出来的人,说没就没了,他们可怎么担得起这个大责啊?   宋将军甚至差人便衣到处巡查,都没有宋彧的下落。   所以看到宋彧回来的时候,他们都松了一大口气。   “你这…跑到哪里去了!”宋将军一句“孽障”差点骂出口,想到之前冤枉了他,又狠不下这颗心。   宋启这两天跟着担惊受怕,更没好气:“去哪里都不说一声,知不知道家人多担心你,又不是不让你出门,回来报个信有那么难吗!”   李夫人倒没有说话,在一旁唉声叹气。   宋彧坐在轮椅上,朝阿弥抬抬手,后者立刻端了杯水过来。   宋彧喝水清了清嗓子。   “我有事要宣布。” 第36章 提亲   听到这里宋将军怒从中来。   “逆子!我看你不光瘫了还聋了!问你话你是听不见吗!”他一把扯过宋彧喝水的茶盏,重重的砸在地上。   李夫人被声响吓了一跳,哭起来:“哎哟,这养个儿子也能养出这么多毛病…”   宋彧掌心一空,手自然的垂落。   “我会向京城陆家的独女陆笑兮提亲。”他仿佛没有看到面前一怒一哭的两人,淡然道,“现在知会你们一声。”   宋将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你要干什么?提亲?你一个人去提哪门子亲!”   “是,至于提亲的事,就不需要父亲操心了。”宋彧道。   “放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你说想娶谁就娶谁的!你们这叫无媒苟合!”宋将军话越说越难听。   宋彧皱起眉头:“够了,不需要你们多置喙,不过是通知一声。”   宋将军一把扯住儿子的衣领,巴掌高高扬起——   他蓦然对视上儿子清冷的目光,却发现里面没有丝毫曾经的畏惧和胆怯,只有无边的冷漠和冰凉。   他突然意识到,面前的宋彧已经不是幼时他随时斥责、扇巴掌的宋彧了,他是刚刚从皇宫里出来,刚刚在皇帝面前以“三问”证明自己清白的男人。   宋彧轻轻拨开他的手,推动自己的轮椅。   “对了。”他停下身子,“祖母留给我的东西,一直暂存在母亲手里,是时候还给我了。”   “你…你还邪门了。”李夫人一滞,“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你我我。你在家吃穿用度,找你收过银钱了吗!”   宋彧似是被李夫人的话逗笑了:“当年祖母离世,留下的财产怎么分配,字据上可立的清清楚楚,母亲不妨回头再看一眼。”   “至于我在家里的吃穿用度,母亲也可以算一算,从那部分财产里扣除。想来也不足百一。”   说完这些话,他又推动轮椅离开。   阿弥见状赶紧赶过来,推住主子的轮椅。   主仆二人没多久就消失在了宋将军一家的眼前。   “气死我了,简直气死我了!”宋将军越想越憋屈,看着李夫人,“你说你养个儿子怎么养出这么个性子,光考个解元有什么用,不孝为大!现在连媳妇都想自己找了,说出去别人怎么笑话我们宋家!”   李夫人贸然被吼,眼泪又哒哒的下来:“这我怎么知道哟,他这腿没了知觉以后,哪天不是阴阳怪气的…”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次子宋启突然凑上来:“爹、娘,你们别心急,照我看,事情其实没那么差。”   “此话何解啊?”宋将军问。   宋启道:“爹,您忘了刚才大哥所说,想娶的女子是京城陆家的独女陆笑兮?那可是陆家,首富陆家啊。”   “陆家不过是商贾之家,如何配得上我们宋家。”宋将军不屑。   李夫人却是先转过弯来:“话也不是这么说,夫君您想,我们家彧儿虽是您大将军的儿子,但双腿毕竟…要说谈亲事,可能还真谈不上门当户对的。”   “若是商贾之女,咱还可以将就一些。”   她话未说完,但话中的弦外之音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那可是首富家的独女,娶了她就等于娶了首富家的偌大家业。   虽然那商贾女身份低了些,配他们宋彧这双腿残疾的岂不正好?   “牺牲”宋彧一个,幸福整个宋家嘛。   一家人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这样…会不会太委屈彧儿了?娶商贾女,旁人都要笑话他的。”宋将军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心。   “他有什么委屈的,没听他说他自己就要娶嘛。”宋启插嘴。   “正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们还是和他的心意吧。”李夫人道。   仿佛这件事对她来说有多委屈一般。   宋将军又考虑片刻:“那行,那…他祖母留下的东西,就按他的说法,给他吧。”   “将军!”   “按我说的做!”宋将军瞪眼,“本来就是留给他的,再说了,家里还缺那个钱?你娶陆家女进门,出的肯定比进的多!”   他声音越说越哑,像是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   不过本来也是。   …   陆笑兮每天都差人去巡抚署门口观望,果然没出几天,官府就重新张贴出了新的公告和榜单,为宋彧沉冤得雪,并且重新恢复了他的解元成绩。   围观的百姓有的有笑话官府反复无常的,但大多数都为宋彧洗清冤屈而拍手称快。   现在全京城最“快”不起来,不用说,自然就是祁子平了。   陆笑兮心里很清白。   他从一年前就开始计划从这个环节扳倒宋彧,如今环环失控,不仅没能栽赃成功,还反叫宋彧声名鹊起,甚至在皇帝面前刷了好感度!   虽然他这次在背后躲得好好的,没有因为王东的线被拉出来,但现在也一定不好受。   陆笑兮可不止满足于他“不好受”,她一定会找到机会,叫祁子平付出代价!   她取出挂在胸口的玉佩,细细摩挲,感受它的温润和细腻。   她不会再给祁子平任何可能伤害宋彧的机会。   “娘子!”凝冬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娘子,宋公子来咱府上了!”   “来咱府上?找我吗?”陆笑兮有些奇怪。   宋彧一直比较在意男女之防,即便有事找她,都是叫阿弥给凝冬传话,不会自己亲自来。   “不是啊!”要不凝冬这么着急赶来报信呢,“是来找老爷和夫人的!这会儿已经在会客厅了!”   “我爹娘?!”陆笑兮顿时也傻眼了。   说着就赶忙朝家中的会客厅赶去。   …   陆府的会客厅内,陆父和陆母坐在正位上,两人脸上的表情比陆笑兮还要傻眼。   “这位,这位公子再说一遍?…我等好像都没听清?”最终陆父开口。   “是。”宋彧坐在轮椅上,颔首又重复一遍,“宋彧愿求取令爱,盼二老成全。”   嘎嘎——乌鸦飞过。   陆父母:“…”不对啊,这画风怎么这么奇怪呢!   “这位贤侄啊。”陆父甚至改了口,“这婚姻大事,不说父母之命,你这…至少也请个媒人过来吧?”   父母尚在,自己亲自上门求婚,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宋彧认真的点点头:“是彧考虑不周了,只是父母不同意这门亲事,所以请不来媒人。”   这话说出来陆父母的脸就黑下来了。   “父母不同意你来做什么!开我家玩笑,看笑话的吗!”陆父呵斥。   他心中虽也知面前这小公子是将军家的,与自家地位确实是天壤之别,但他的笑兮也是从小呵护到大的宝贝,岂是别人随便能蹬鼻子上脸羞辱的!   宋彧道:“请二老见谅,父母不同意,但彧确有求娶之心,诚心实意。”   “你说了也没用!”陆父甩袖,“名不正言不顺,我是不会嫁女的!”   “爹!发生什么事了?”这时陆笑兮闯了进来,居然见到自己好脾气的爹正在发火。   “宋彧!”她站到宋彧的轮椅边,“你怎么过来了?”   陆母这时候想起来了:“老爷,这位公子好像是这届秋闱的解元,是咱们女儿在书院的同窗。”   “他一个人来求娶你!你说说,这是正常人干的事吗!”陆父也听夫人提及过女儿帮助同窗洗清冤屈一事,知道女儿和这公子关系好,一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可他也不想女儿价格双腿残疾的废人受委屈啊!   “宋彧…”陆笑兮站在堂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原以为那枚玉佩给她就是定情了,两人再等过一两年圣上赐婚就好…   没想到,宋彧居然亲自来求亲!   他一个人!   宋彧对她笑笑,没说什么,转而双手支撑在轮椅上,似是要从轮椅上下来。   阿弥和陆笑兮以为他要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去,都下意识要去扶他,却被他摆手拒绝。   见他艰难的支撑着身体,慢慢挪动到地上。   双膝及地,跪了下去。 第37章 真心相许,真情以待   “你这是做什么!”陆父母都吓了一跳。   周围的人都要去扶,宋彧的第一个头却已经磕了下去,发出沉沉的咚声。   “第一磕,感谢二老诞下陆笑兮,生育她,养育她。父母之恩,水不能溺,火不能灭。”   陆母叹息:“你这孩子…”   接着是第二磕。   “第二磕,感谢二老将笑兮养育成如此善良、宽容、聪慧的女子,曾宽我以温情,救我于水火。”   第三磕。   这次他磕下头去,没有再抬起来。   “第三磕。”他道,“晚辈心系陆笑兮许久,欲求娶于她,真心相许,真情以待,此生不悔。”   在场一片哗然,都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求亲的法子。   没有媒人父母上门,一个人来磕头?   陆笑兮呼吸屏住。   她注意到,宋彧说的是他单方面心系自己,而非两人两情相悦,给足了她面子,也丝毫不让她为难。   她突然想起上辈子的时候,宋彧向她求亲的时候,父母已经不在了。   那时她站着,他坐在轮椅上,虔诚的捧着自己的手,细细密密的吻她的指尖,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真心相许,真情以待,此生不悔。说的是同样的话。   不过的是,现在已经“两生”,而非“此生”了。   …   陆父看起来有些动容,嘴上还是道:“可是,你父母不同意,于礼也不和啊,到时候我们笑兮没个三媒六聘的,说不过去啊…”   “聘礼的规格按当世公主来。”宋彧道,“尽管我父母不同意,但婚后我绝不会让她受到半分委屈,也绝不会让她看我父母一丁点脸色。”   这承诺,别说是父母不同意了,就是父母上杆子求来的婚事,也不敢夸下海口说完全不看脸色。   退一万步讲,哪有媳妇完全不用看婆婆脸色的?   宋彧就敢这么说。   “我们笑兮年纪毕竟还小。”陆母忍不住插嘴道,“我们还想把她在身边多留两年。”   陆笑兮今年十五岁多,虽然在她这个年龄已有很多女孩子出嫁了,但陆家可不愿意这么早就嫁女。   女孩子嫁的早,过去都要吃苦头的。   宋彧点头:“那可否先定下婚约?”   这下陆家人彻底找不出理由了。   其实订婚也罢,聘礼也无所谓,甚至父母不同意,都不是最大的问题…他们真正在意的,还是宋彧的那双腿啊。   陆父干巴巴的“呃”了一声:“这…我们再考虑考虑成不。不会我们不同意,你就在这里长跪不起吧?”   宋彧道:“自然不会让二老为难。”   “那快快请起。”陆母忙差人将他扶了起来。   “这样,我们一家人再商量商量,一个月之后给你答复,你看如何?”陆父道。   “晚辈听命。”宋彧拱手,“那晚辈就不多留了。”   陆家最在意的点,其实在场所有的人心里都门儿清。   宋彧自己更是最清楚不过。   “我送你。”陆笑兮从阿弥手中接过宋彧的轮椅,当着父母的面,亲自把宋彧推了出去。   两人来到厅外,一时都没有说话了。   “今日,我可有给你添麻烦?”宋彧侧过头,率先打破沉默。   “怎么会。”陆笑兮道,“我开心还来不及,宋彧…”   她说着声音开始有些梗塞。   陆笑兮很少哭,每次掉眼泪都是因为宋彧。   但她真的很高兴宋彧能主动向她提亲。   她能想象宋彧为了走出这一步,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那也代表了他对她的感情。   “那就好。”宋彧看着她,眼中含笑,“我还怕我来得这么突然,唐突到你了。”   “没事儿,我以前唐突你的时候还少吗?”陆笑兮也跟着破涕为笑。   两人在门前闲聊了几句,宋彧担忧占用陆笑兮时间太长,她父母不喜,便先行离开了。   …   陆笑兮刚一折返回来,陆父母就一把把她拉进房里,死死关住了门。   “笑兮啊,你跟爹娘说实话,你对这位宋公子到底是个怎样的态度?他今日来提亲,你…你又是怎么想的?”陆母问。   “对,你跟我们实实在在的讲,我们尊重你的想法。”陆父也道。   继而他看到陆笑兮眼角的泪水,怒道:“是不是他刚才拿什么威胁你了!你不要怕,无论出什么事,爹娘都站你这边,咱们一家三口一起面对!”   “爹娘,你们想哪去了?”陆笑兮忙把爹娘扶下来坐好。   “他能用什么威胁我啊,我威胁他还差不多。”她笑道,“我之前跟娘提及过,这位宋公子品学兼优,德才兼备,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   “哎呀,人光学问好有什么用,这世上学富五车的渣滓也一大堆!”陆父愤愤道,“他对旁人好,不见得对你好啊,闺女,而且,而且他那个腿…”   陆笑兮认真的点点头:“爹,你说得对,看人不能光看学问,可看人也不能光看外表。”   “宋彧虽然坐在轮椅上,可他对女儿好是实实在在,装不出来的。”她说道,“有些人相貌堂堂,光鲜亮丽,却让人看不透内心,可能嫁过去以后才发现要吃的苦一眼望不到头。”   说着她也跪在了地上:“女儿愿嫁宋彧,望父母成全!”   陆父的眼泪一滴滴的从他已经起皱的脸上落下来。   “爹就是怕你上当,怕你受苦啊,闺女。”   陆笑兮笑嘻嘻的挽起父亲的胳膊:“爹啊,女儿难道从小不聪明,不机灵吗?不会上当受苦的。”   “这件事也不能就这么定下来了。”陆母道,“我和你爹再好好商量,你有什么想法,也及时和我们说。”   “好。”陆笑兮笑眯眯的应下来。   …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陆父母为这件事可是有了发不完的愁。   可这提亲定亲的消息,却不知怎么长了腿,跑得全京城都是。   一时间宋家和陆家都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笑宋彧单枪匹马去提亲,居然没被丢出来。   有人说这陆笑兮配宋彧两人是瞎子配瘸子,正登对。   总之就没几个人看好他们。   吴白茶庄的茶楼里,一名身形修长,相貌英俊的男子正坐在窗边细细的品茶。   他的身侧坐了一名身着粉色长裙的娇弱女子。   女子一面替男子沏茶一面道:“表哥,这宋家都上门提亲了,您还一点都不急,是不是已经不在乎啦?”   “宋家?那明明是宋彧一个人上门。”男子正是祁子平,他轻笑一声,“便是宋家,也没什么好急的。” 第38章 陆父的考验   “表哥为何如此笃定?”那女子又问。   祁子平像是又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眉宇间拂过一丝丝的得色。   “陆笑兮嘛,再了解她不过了。她不会同意的。”   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懂陆笑兮的心思了,尤其是年轻时的她。   十五岁的陆笑兮,和她那个叫谈书萱的姐妹一样,脑子里旁的没有,只有爱恋,成日沉醉在幻想里,并且对他…一往情深。   上辈子她能为了他抗旨拒婚,这辈子区区一个上门提亲,又算得了什么?   “表哥,上次秋闱的事…”   “上次秋闱的事算宋彧走运。”他迅速打断表妹的话,“当然了,如果这一次他再得手…”   他紧握住茶杯:“那我就要对他‘另眼相看’了。”   表妹喜道:“那表哥这次准备什么都不做,静等结果?”   “不错。”祁子平眯起眼,“不过你又在打什么小心思?你要留在我身边的,条件都已经谈好了,妾室就是妾室!”   表妹不甘的嘟起嘴:“那陆笑兮有什么好?值得表哥对她如此挂怀?难不成表哥真看上她那几个臭钱了?我不信。”   祁子平的神情闪过一丝阴森:“那我呢?我若没几个臭钱和地位,你会跟着我?”   “那是自然。”表妹道,“我所心系的不过表哥本身罢了。”   祁子平冷笑不语。   …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城中有好事者记着这天的日子,呼朋唤友的跑到陆府大门门前候着,想再看一次宋彧和陆家的乐子。   没想到这次叫他们失望了。   这次不光宋彧来了,他的父母宋将军和李夫人也一并到场,还带着大批的礼物和一众的随从。   一行人仗势很大,很快周围的乐子人就都被清理走了。   “哎哟,将军大人。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陆父母没想到今日将军和夫人也会到场,一个头两个大。   按理说,他们是平民百姓,宋父是当朝大将军,见了是要行大礼的。   但今日宋将军一改常态,一点架子也没有摆,笑呵呵的和陆父问好。   “都快是亲家了,还叫这么生分做什么?咱们,里面坐?”   “里面请里面请。”   因为之前宋彧说父母都不同意,陆父母都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只当是宋彧说服了父母,心里也舒坦了一截。   但陆笑兮猜到了宋彧父母的心思,把目光投向他,换来了对方无奈的眼神。   “有总比没有好。”他低声跟陆笑兮讲,“但你放心,他们的目的,我不会让他们达到。”   “我信你。”陆笑兮落在后面偷偷的笑。   两方父母坐在一起一顿寒暄,很快谈到亲事。   宋将军一个劲的责怪宋彧一个月前做事鲁莽,添了麻烦云云。   “今日我们来呢,也是带了诚心的。”宋将军道,“令爱温婉孝顺,机敏聪慧,想求娶她做我家的儿媳妇,不知陆兄意下如何啊?”   “一声‘陆兄’万万不敢当。”陆父道,“不瞒宋将军,今日即便将军大人不来,我也会同令郎谈论这起婚事。这过日子嘛,毕竟是他们两个小年轻,我还想单独和令郎谈一谈,不知将军是否准许?”   “女婿和老丈人嘛,有什么许不许的,当然没问题了。”宋将军指挥宋彧,“去,和老丈人好好聊聊。”   陆父没有在意宋将军逾矩的称呼,主动把宋彧推着七扭八歪,进到一间内室,反锁了房门。   内室没有开窗,屋子里暗沉沉的。   陆父道:“宋公子。”   宋彧拱手:“陆伯父有话请讲。”   陆父一面走,一面点亮了房间的蜡烛。   “宋公子请看,这里摆放的都是我陆家最宝贵的财宝。”他说道,“我想考一考宋公子的鉴赏能力,不知宋公子觉得,我陆家最宝贵的财富,是什么?”   随着蜡烛的点亮,房间里的一切都被照耀的明明晃晃。   满架子的金银、玉器、书法画卷,层层叠叠,根本看不过来。   正中间有一座高高摆起的架子,放置着各类精妙的玩物。   最顶端放着一颗巴掌大的圆形珠子,此时正泛着莹莹的幽光,应该是一颗上好的夜明珠。   这里是陆家的藏宝阁。   宋彧认真的全部看了一遍。   “如何,宋公子。可有眉目了?”陆父问。   “有了。”宋彧转过身子,正对陆父。   “是什么?”   “陆家最宝贵的财富。”宋彧道,“是您的女儿,陆笑兮。”   听到这个答复,陆父整个人僵在当场。   他居然…答对了!   这个考验女婿的题目,他已经筹备了好几年了,甚至这间藏宝阁都是为了考验未来女婿而搭建的。   他家就这么一个独女,担心的就是有人为了贪图家财而来,等他们老了死了以后欺负女儿。   越是有本事鉴赏的人,越是不能要!   他本来已经做好没人答对这个题目的准备,没想到…真的有没有被财富迷了眼,把女儿放在财富之上的人!   “是你太过聪明,还是真是这样的人…”陆父喃喃自语。   “伯父?”宋彧没有听清。   “啊,没有,恭喜你,答对了。”陆父叹了口气,“盼你往后真如今日所言,视我女儿如珍宝,将她放在这些俗物之上。”   “宋彧必定信守承诺。”宋彧郑重道。   “不过,我的考验还没有结束。”陆父拉下脸,“还有最后一项考验,如果你能做到,我便同意把笑兮嫁给你。”   “伯父请讲。”   陆父指着高台上的夜明珠:“请宋公子独自将那颗夜明珠取下来。” 第39章 祁子平的判断   夜明珠放在高台上,正常成年人踮起脚伸手都够不到,更不用提坐在轮椅上的宋彧。   但高台的跟前修有几节台阶,正常人只要走上台阶,就能轻松取到。   毋庸置疑,这道考验是陆父单独出给宋彧一个人的,因为这对于其他人可以说是毫无难度,而对于宋彧是难于上青天。   “好。”但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宋彧把轮椅推到台阶附近,和上次跪下磕头时一模一样,支撑在轮椅上,身体前倾,一点点的挪动到台阶上。   他要一步步,靠爬的,拿到那颗夜明珠。   甚至没有试着找一些长型的工具。   因为他很清楚,陆父的考验,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能为陆笑兮奉献到哪一步。   陆父见状,吞了口唾沫,没有说什么。   宋彧必须先将上半身攀附到上层,再用胳膊把毫无知觉的腿挪上来。   他是大将军的儿子,是这次秋闱的解元,却为了求娶他的女儿,做这般滑稽屈辱的行为…   宋彧一阶阶的台阶向上,“咚”的一声,人一个滑落,小腿狠狠撞在了台阶边上——   “宋公子!”陆父再也看不下去了,上去搀扶住宋彧。   “宋公子,是我的考验考虑不周,你赶紧下来吧,不用再考了!”   宋彧却是不在意的笑笑:“彧既然答应参加这则考验,断没有中途放弃的道理。”   “可你的腿…”   “无妨,没有知觉,也感觉不到疼。”宋彧抬手婉拒了陆父的帮助。   然后一节节艰难的爬上去,将那颗夜明珠,紧紧揣在了手心中。   “好了,好了!”陆父赶忙过去将宋彧扶了下来,“伯父知道你的心意了,往后,你就是我们陆家的女婿了!”   “多谢伯父认可。”宋彧正色,“我已将笑兮视为心中至宝,毕将一生疼她护她,不叫她受半点委屈。”   “好啊,好啊,伯父没有看错你。”陆父叹道,“其实设置这样为难人的考验,也实非我愿…”   宋彧却摇头:“不,当今世道险恶,陆家怀财,被千万双眼睛惦记,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不设置这样的考题,如何辨别人心。宋彧理解。”   陆父一时感动,热泪盈眶:“好女婿,好女婿啊!”   两人一道回到前厅。   前厅众人都坐在一起尬聊,见陆父和宋彧回来,陆父眼角还泛着红色,就知道——   这桩婚事,成了。   两家人坐在一起洽谈了好一些细节,把具体的婚期定在了明年五月,也就是春闱之后的三个月,这样陆笑兮年纪大一些,也不影响宋彧参加下一轮科考。   “宋彧,我爹他都跟你说了什么呀?”陆笑兮实在按捺不住心中好奇。   他们坐在一起,偷偷说悄悄话。   在陆笑兮心里,父亲对她向来是百般宠溺,从不说一句狠话,她实在想不出他们说什么,爹能这么快认定一个女婿。   还能给说哭了。   “没什么,问了我几个问题。”宋彧道。   “好吧。”陆笑兮看他一脸“我不会说”的表情,只好收起了好奇心。   两家人商量完细节,又坐着闲聊一会儿,就到了饭点。   一众人干脆坐在一起吃了顿饭,然后宋家人就回家了。   这次回去,宋府再没遮遮掩掩,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和陆家的婚事。   这风啊吹得比之前还快,很快全京城都知道了,就连皇帝都听说了,还称赞这是门好婚事。   …   祁子平坐在阴影里,玩弄着手中的酒杯。   表妹殷氏见酒杯空了,拿起酒壶就要倒酒,却不料祁子平的手突然收回,酒没倒进杯子里,泼了他一衣袖。   “表哥,对不起!”殷氏慌忙拿帕子上去擦。   祁子平却蓦地收回袖子,让殷氏扑了个空。   “表哥…”   “你说。”祁子平道,“原本按轨迹倒下的酒,怎么会在半路突然改变方向?”   殷氏想说酒怎么可能会变方向,是你的酒杯跑了,但不敢说。   看殷氏支支吾吾的样子,祁子平感到有些厌烦,摆摆手叫她下去了。   听到宋家和陆家的婚姻成了,他并没有感到诸如愤怒、不甘、或者焦虑的情绪,反而感到很安心。   自重生到现在,他改变了很多事。   他帮父亲改善了仕途,助他规避掉原本官场上的好几处陷阱。   也为自己铺垫了道路,赋诗作画,成为声名更盛的京城第一公子…   他深知“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做什么大的动作,以防后世有什么变故超出他的预计和控制范围。   但其他小的改变,他也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他回来的改变而逐渐引发的。   可到了现在,他不得不在意了。   宋彧。   先是完美的破解他在科考里设下的陷阱,化困境为顺境,在皇上面前刷脸。   再然后又改变上辈子皇上赐婚,主动向陆家提亲,还提到了手。   两件大事让祁子平不得不作出判断——   宋彧,也重生了。 第40章 流言蜚语   不然没道理过得那么顺风顺水。   开始时的怀疑应验了,祁子平虽然不平,但一直吊着的那颗心却奇妙的放下了。   只要确定对方知道什么,会什么,知己知彼,他就没什么好怕的。   上天既然安排了他们二人同样重生,他们之间就注定有再一次交锋。   而且这一次,他绝不会输。   …   几日后,京城圈子里,不知怎么的,传出了一些风言风语。   说陆笑兮其实是不甘心嫁给宋彧这个废人的。   她爱慕,其实是京城第一公子祁子平,因为一颗真心没有得到回应,才赌气跟宋彧定亲的,现在已经后悔了。   这不光有流言,还有证物,说是卖画的画坊里有一幅双人人物像,正是那日赏花宴,祁子平和陆笑兮站在一起品茶的画面。   这幅画意境丰满,惟妙惟肖,一看就是出自高人之手,还给人一对神仙眷侣的既视感。   然后就又有人说了,真的有此事啊,那日赏花宴这两个人确实卿卿我我唧唧歪歪了。   无论有没有利害关系,赞美很少长久,但诋毁永不缺席,古今皆如此。   …   “笑兮,你真的不准备处理这事儿了吗?外面说得太难听了,连你和祁公子有私情都说出来了。”   入冬了,陆笑兮和谈书萱坐在一起烤红薯,烤烤火暖暖身子,顺便解个嘴馋。   谈书萱很为陆笑兮抱不平。   陆笑兮对谁好,对谁无意,她再清楚不过了。   “不处理了。”陆笑兮表现得很无所谓,“这种事情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不处理。”   “京城的八卦层出不穷,这次的话题顶多热两个月,之后谁还记得。”   “若是我现在站出来证明个一二三四五,反倒把热度又吵起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降下去。”   她的父母也有些担心,但都被她劝了回去。   谈书萱捧着甜甜的红薯,小口小口的吃着:“说的有道理,可我还是觉得挺不甘心的。你不知道,那幅画卖家就挂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谁进去一眼就能看见。听说有人想买,那店家还不卖,存心就是挂在那恶心咱们的!”   陆笑兮笑笑:“随他们去吧,平时去画坊的拢共就那么些人,兴许他们去多了,也看厌了。”   谈书萱又问:“那宋公子那边呢,你不解释解释吗?”   宋彧这段时间一直在备考来年的春闱,时间很紧迫。   他婉拒了国子监的邀请,一直留在华林书院读书,姜先生他们特别感动,因为如果宋彧这次春闱能考中什么成绩,那就是他们整个华林书院的光荣!   为此,姜先生他们特意每天给宋彧安排一位陪读的先生,方便随时解答问题,帮忙查找文献。   如此兴师动众,陆笑兮便也没去打扰,忙自己生意上的事。   她夏天派去外地发展的那批商队已经在外安家落户了,但因为路途遥远,每次来返信件都要走很久,消息也有些滞后。   “嗯,你说的有道理,我还是解释解释吧。”陆笑兮想想也是,毕竟宋彧的父母肯定也不甘心听这样的流言蜚语,便接纳了谈书萱的建议。   她给宋彧写了封短信,简单说了上次赏花宴的经过,也没避讳什么,反正也不担心宋彧会误会。   宋彧那边很快回话,说没有关系,还反过来安慰她不要在意,他会妥善解决这件事。   …   时间又过了大半个月。   “娘子。”凝冬走进来讲,“刚才谈府的人过来,书萱娘子给您递了信。”   “放在那儿吧。”陆笑兮头也没抬,继续手上的活计。   她正在为自己绣嫁衣。   “啊,我的眼睛要瞎了,绣活太难了,你们做绣活的都了不起。”   娘亲说了,绣得不好没关系,到时候真出嫁的时候,会有专业绣娘的嫁衣给她用,不至于穿出去丢人。   但绣得这个过程,她必须亲自自己做上一遭,寓意百年好合、吉祥富贵。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娘子说笑了,您会读书,会经商,那才了不起呢。”凝冬道。   “那是,我要是男子,我还能跟宋彧争一争解元呢。”陆笑兮贫嘴。   她打开谈书萱的信,一看就皱了眉头。   “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她站起身。   “就,刚才。”凝冬一咯噔,难道又有不好的事?   为什么每次通传不好的事的人,都是她啊。   “我有事出去,娘亲问起就说我看生意去了。”陆笑兮披上外衫就匆匆离开了家。   谈书萱给她的信上说,她找到了能帮她洗清和祁子平流言的办法,请她静候佳音。   消息虽然是好,但陆笑兮直觉就觉得此事不对,才匆匆出了门。   她去往谈府的方向,遥遥的就看到熟悉的身影,心下一松。   谈书萱穿着一身不同于往常鲜亮的灰扑扑衣衫,怀里抱着一个深色的布袋,整个人看起来像要做贼一样,紧张兮兮的。   那布袋看轮廓就知道里面装的是银锭子,看得陆笑兮又好笑又好气。   这妮子怕是要被骗钱了。   正当她要赶上去阻拦的时候,就见谈书萱身形一转,拐进身边一家酒楼,消失不见了。   “书萱!”陆笑兮赶紧跑过去,再进酒楼,就已经看不见人了。   “这位小兄弟!”她抓住一旁路过的伙计,“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灰衣服的姑娘,刚进来,大概…这么高?!”   “好像,往楼上包厢去了?”伙计也没看得太清。   陆笑兮暗道一声不好,跟着上楼,可二楼的外走廊处一个人影都没有,她只好一间间房门推开门缝找。   “抢劫!银钱都交出来!”   突然听到对面一声爆呵,几个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突然拔出从怀中拔出短刀,冲进一间包厢。   包厢里传出女子的尖叫,陆笑兮一听,就知道那正是谈书萱。   “书萱!”陆笑兮跑近,隐匿住身形,看到里面被抢劫的,除了谈书萱,还有一个男子的身影,竟然是祁子平!   他站在房屋中间,铁青着脸。   不好!一定没好事!   只见那几个持短刀的中年男人齐齐向抱着银子的谈书萱冲去!   谈书萱看到这场面已经呆了,害怕的傻站着不动。祁子平则退开两步,站在旁边冷眼旁观。   陆笑兮顾不得其他,跑出来喊:“把银子给他们!”   谈书萱这才反应过来,把怀中的银锭子往远处扔,那些男人见状也不追着她捅了,抢了银子,就要从二楼的窗户往外跳。   这栋酒楼二楼修建的并不高,跳下去倒不会折了骨头。   陆笑兮松了一口气,还没缓下来,就见眼前一暗,竟然是祁子平不知什么时候绕到她身前,将她一把拖了进去——   “放开我!”陆笑兮挣扎不开。   祁子平却也什么也没做,只紧紧的抱住她,嘴里大声反复说着:“别怕,笑兮,别怕,有我在——”   这是在做什么?   陆笑兮一时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她听到门外哗啦啦的脚步声,知道很快有人来了,突然明白了祁子平的用意!   她低下头,一口,狠狠的,咬在祁子平手腕上! 第41章 谈书萱的抉择   “啊!”祁子平吃痛一声,手上一松。   陆笑兮趁机翻身出来,三两步踉跄着跌落到了一边。   也是正在此时,一众人闯了进来,有热心的群众,还有酒楼的伙计,但刚才的劫匪们都逃之夭夭了。   若非她反应快,刚才被祁子平抱着的样子就被所有人看到了!   “怎么回事!”一个酒楼掌事打扮的男子挤进来,“抢劫?!还不快去报官?!”   他又一脸谄媚的来到祁子平面前:“哎哟,祁公子,您没事吧?”   祁子平咬牙,不动声色的遮住被陆笑兮咬破的手腕。   “我没事,就是劫匪冲撞了陆娘子。”他走到陆笑兮身边,引导着众人看向她,“笑兮,你摔着了,还好吗?”   和祁子平在一起的“陆娘子”,又这般貌美惊艳,众人毫不意外的想到了陆笑兮。   竟然大白天的在酒楼私会,原来他们真的有什么。   “我没被冲撞。”陆笑兮突然道,“我是看到有劫匪进来才跟进来的,进来的时候劫匪已经走了。”   “那可真是巧了,比咱们还快呢。”有人在底下偷偷的笑,显然是不信的。   陆笑兮冷眼望过去,对方立马闭嘴缩进人群里。   她虽然还不知道这件事的整个起因经过,但也很快反应过来,这里就是专门为她设下的鸿门宴。   面前的这群人里也定然有祁子平的托,目的就是把她和祁子平私会的消息宣扬出去!   她必须现在把这件事彻底澄清,否则这个污点将一辈子跟着她!   “总之没事就好,陆娘子,我送你回去。”祁子平柔声道。   “我不走。”陆笑兮道,“劫匪的事还没有调查清楚呢,我朋友谈娘子的银钱也丢了,我要陪她把银子追回来。”   谈书萱还吓得不轻,听到陆笑兮提及她的名字才稍稍回过神来,紧张得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陆笑兮抱住她的肩膀,轻轻的拍打,以示安慰。   “追银子自有官府的人来办,我们回去静等结果就好。”祁子平道。   陆笑兮则反问:“官府的人来了难道不问现场情况吗?我们都回去了,谁来作证?他们听你一个人的吗?”   “笑兮。”祁子平皱眉,“你又不听话了。”   一部分吃瓜群众见两人剑拔弩张,知他们关系不一般,却也不像是传言中的两情相悦,都暗暗议论。   夹在中间的谈书萱看看陆笑兮,又看看祁子平,双手捏着拳头,半天没有说话。   这时衙门的官兵也及时赶到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谁被劫了银两?”带头的官兵问。   “是这位谈娘子!”陆笑兮和祁子平异口同声。   众人又都笑起来。   官兵看着他俩:“到底谁来说?”   “我来。”   “我来说。”   又是异口同声。   有人在底下起哄:“陆娘子,你刚才不是说进来的时候人都走了嘛,什么都不知道,能说什么?”   陆笑兮贝齿咬紧。   问题来了,她确实不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祁子平为什么会在这里,谈书萱的银子又是用来干嘛的。   莫非是…   “我来说吧。”突然身边有人道,“我是丢银子的人。”   说话的人竟然是谈书萱!   “书萱!”陆笑兮不动声色的拦住她,“不要勉强。”   她的名声固然重要,但谈书萱的也同样不容抹黑。   “没关系。”谈书萱深吸一口气,“我也一样问心无愧。”   “那好。”陆笑兮信任她。   她相信谈书萱,不会因为对祁子平的倾慕而做出伤害她的事情。   官兵问谈书萱:“案发的时候哪些人在场,在做什么?劫匪从哪里冲进来,怎么抢走银子的?”   谈书萱徐徐答道:“案发的时候只有我和祁子平公子两人在场,我们要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官兵生硬的打断她的话。   “我在买他的一幅画。”谈书萱道。   “多少钱的画?被抢的银子是不是刚好是买这幅画的钱?”   “正是,共四百两银子。”   四百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   听到这里,陆笑兮突然反应过来了。   那幅画不是别的,正是那幅陆笑兮和祁子平品茶的双人图!   谈书萱给她传信说能帮她解决问题,正是要花银子买下这幅画!   这傻孩子,买了一幅,人家不能再画一幅吗!   祁子平设下鸿门宴,等谈书萱上门,派人来抢劫银两,借机跟她陆笑兮搂抱,被其他人看见…等等,还是有哪里不对。   他的目的还是她陆笑兮,怎么能确定她今日一定会跟着谈书萱出现呢?万一她今日不来呢?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陆笑兮的脑海——   可能祁子平以为的买家根本不是谈书萱,他以为今天会来的人是她陆笑兮!   愿意花四百两白银的巨款、只身涉险去买一幅可能什么也改变不了的画…像是她上辈子能做得出来的事。   这样一切都对得上了。   祁子平的目标是她,以为的猎物也是她,没想到被突然闯入谈书萱搞砸了,直接破坏了他的全部计划,等她陆笑兮再出现的时候,他再想做什么改变已经来不及了。   …   官兵又问了谈书萱一些关于劫匪如何抢劫,陆笑兮何时出现等等问题。   谈书萱一一照实答了。   在这种情况下,没几个人会傻到说假话。   “行了,你们都回去等通知吧,案件有进展自然会告知你们。”官兵道。   众人吃了瓜觉得好生没意思,盼望中出现的姐妹反目,抢夺男人,三角爱恨…都没有出现,只是平平淡淡的一次交易和一个傻姑娘露财的意外。   大家正要离开,就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让让让让!劫匪已经抓到了!快带上来!” 第42章 “英雄救美”   说话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宋彧的小厮,阿弥!   他怎么来了?!   只见阿弥推攘开一条路,指挥着手下的家丁,带上来了几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正是今日刚刚抢劫的那几个!   居然被抓到了!   “就是他们!”谈书萱第一个指认。   阿弥潇洒的抱臂,对官兵道:“我们公子路过看到这几个人逃窜的可疑,就吩咐手下把他们抓起来了,听到这里有抢劫,立马就给你们送过来了。”   众人再往后一看,来人青衫飘飘,貌若芝兰,神色云淡风轻,虽然坐在轮椅上,仍然不掩其风貌。   正是宋彧。   他也到了。他怎么突然抓到了人?!陆笑兮才不信这是巧合。   但看到宋彧的出现,她还是感到阵阵的宽慰和安心。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这只是一场误会啊。”为首的劫匪甩出一袋子银子,“这是这位小姐的银两,我们丝纹未动,原数奉还!”   谈书萱接回自己的包裹,清点了下,高兴道:“嗯,确实是对的!”   至少今晚回家爹娘不会太责罚她了!   那官兵首领确实气得鼻孔都大了:“什么叫一场误会,哪有误会抢劫的!事情经过如何,给我速速招来!”   “是是。”只听那劫匪头子道,“我们啊,不是在抢劫。我们是接了这位祁公子的活儿,假装来抢劫,给这位公子英雄救美的机会,嘿嘿。这一袋子银子啊,本来就是要还回来的。”   扑哧一声,不知谁带的头,大家都笑了。   祁子平脸瞬间黑了:“胡说八道什么,本公子什么时候跟你们有过联系了,什么英雄救美,简直一派胡言!”   劫匪头子又道:“祁公子,这事况紧急的,您也不要为了面子为难我们了。这真抢劫了,我们可得去蹲大狱了啊。”   “没有的事!”祁子平一甩袖子,“是谁指使你污蔑本公子的,是宋彧,对不对?!”   官兵也在一旁道:“宋公子,我们官府办案也是要讲究证据的,这几个劫匪说自己无辜,口说无凭啊。”   宋彧颔首道:“官爷说的是,恰好我们找到证人了。”   他侧过轮椅,众人朝他面向的方向看去,就见两名粗壮的婆子押送着一名穿着粉色衣裙的年轻女子。   “这是祁公子家的表妹,事情的经过她已经全部告知我们了。”宋彧拿出一张画押的证词,“请官爷过目。”   “你…”祁子平气得一窒。   “对不起,表哥,我…”表妹殷氏梨花带泪,煞是可怜。   她想说她好像被宋彧给诈了,但这个环境她不敢说出口,怕给祁子平带来新的麻烦。   也就这么短短几个眉来眼去的功夫,吃瓜众人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哈哈大笑。   “敢情闹了半天不是抢劫,是有人想争风吃醋啊?”   “就是,真是笑死人了。”   “我说祁公子,追小娘子要哄要送礼物,你别小气,这办法不行啊。”   祁子平的脸现在就像雨后彩虹,青一阵红一阵,但没再辩解。   官兵首领看完了证词,点点头:“证据确凿,都带走吧,回衙门再审。”   说着就要把劫匪、殷氏和祁子平都带走。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   有祁子平的走狗混在其中试图带带节奏挽回一些声誉,但都被狂欢的众人压了下去。   不用想,从今日起往后很长一段时间,祁子平都会成为整个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料。   即使他后面真的有办法洗清自己的清白,效果也不大了。   祁子平走近官兵低声道:“这位官爷,我乃礼部尚书之子祁子平,能否通融一件事?”   “我知道你是京城第一公子祁子平。”官兵首领道,“但这里是京城,天下脚下,当今圣上最恨的就是官官相护,这点您应该明白的。”   祁子平道:“当然,我只是想和宋公子他们单独讲几句话,一炷香的时间就好。”   “那好,一炷香的时间我来找你。”官兵首领很快带着其他人离开包间,守在了外面。   毕竟他也不怕祁子平会逃跑。   房间内只剩下祁子平、宋彧、陆笑兮、谈书萱还有几个宋家的家丁。   “谈谈吧,宋公子。”祁子平转向宋彧的方向,俊脸上隐隐浮现几分戾气。   “不知祁公子想谈什么?”宋彧倒是很平静。   “话可以说开了吧?”祁子平缓缓道,“你…是我想的那个样子,对吗?”   听到这里,陆笑兮冷不丁的一个激灵。   祁子平说的“那个样子”,难道是…   “不错。”宋彧道,“祁公子果然料事如神。”   “哼!事情发展到今日,我若还看不出来,可不就是瞎子了!”祁子平道,“今日把话说开了也好。你记住了,上天既然公平的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必不会再输你一次!”   陆笑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果然以为宋彧重生了!   现在宋彧否定的话…   “好。”宋彧点点头,“我必会再胜你一次。”   “那就等着瞧吧。”祁子平甩袖,跟着官府的人离开。   人群渐渐散去。   陆笑兮道:“宋彧,你等我一下。”   见宋彧颔首,她跑向谈书萱身边。   “书萱,今天谢谢你来帮我。”   “你在说什么啊笑兮…”谈书萱哭丧着一张脸,“我今天给你添大麻烦了,你怪我好了,都是我笨。我跟你说,他们肯定以为是你来买画…”   “我都知道啦,没事。”陆笑兮摸摸谈书萱的脑袋,“你是笨笨的。但是答应我,以后这种事有什么都提前跟我商量,好吗?”   “嗯,我今天是想给你个惊喜嘛。”   “书萱。”陆笑兮低声道,“我还要谢谢你,刚才果断的说出了实情。”   谈书萱默默的叹了口气:“我今天…算是彻底看开了。祁公子他,心机太多,果真并非良人。”   “这样也好。我们书萱值得更好的。”陆笑兮道。   她找宋彧借了两个婆子护送谈书萱回家,自己则和阿弥、小厮们一起,帮着把宋彧推到了楼下。   此时天色已暗,两人找到了一处僻静之地说话。   “宋彧…”   “今日…”   两人又同时开口。   “你先说吧。”宋彧笑笑。   陆笑兮一肚子的疑问,开口就问:“宋彧,祁子平刚才跟你说的,‘是他想的那个样子’,到底是什么样子?” 第43章 不知道   “不知道。”宋彧道。   “啊?”陆笑兮一呆,“不知道为什么你还应下来,还说他‘料事如神’?”   宋彧微微一笑:“正是因为不知道,我才要应下来。让他以为自己猜测的是对的。若是我反问他‘如何样子’,自己反而落了下乘,还给他怀疑的时间。”   陆笑兮这时候反应过来了:“宋彧,你太坏了。”   “坏吗?”宋彧笑意更甚,似乎很喜欢听陆笑兮用这个词形容他,“虽然我不知道他所指为何,但既然他对我们有敌意,让他误以为错的答案就是最好的应答。”   “那你今日是怎么知道我们在酒楼里的?还抓到了他的表妹?”陆笑兮兴致勃勃的追问。   宋彧转动轮椅:“他放出你和他的暧昧流言的时候我就开始关注他了,这次原本是准备借卖画一事一举解决的,没想到你的好友谈娘子愿意替你出这个头,我便也将计就计了。”   原来宋彧见到那几个劫匪从楼上跳下来,顺手就派人捉了,看到祁子平的表妹殷氏在一旁很紧张的样子,猜到心中有鬼,便派两个婆子把她也抓起来,诈她那些劫匪已经招了,说是被祁子平指使的。   祁子平表妹只好现场扯谎,编了一出英雄救美的谎言,试图减轻罪名。   宋彧又将计就计,用这英雄救美的谎言,狠狠折了祁子平的脸面。   “那那些劫匪你是怎么说服的?”陆笑兮好奇的问。   宋彧答道:“我答应他们按我说的做,保他们不受牢狱之灾。”   “笑兮。”他看着陆笑兮,“今日没有完全揭露祁子平的阴谋,不能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你可怪我?”   “我怪你做什么?今日看他那个表情,我心里别提多舒坦了。”陆笑兮美滋滋道。   “可我怨我自己。”宋彧抓住轮椅的扶手,“还没有能彻底扳倒他的实力。”   陆笑兮弯下身子,凑到他面前:“别这样想,我们现在还是白身,即便是有他的把柄,也不可能能完全扳倒他。别急,后面总有机会的。”   “再说,你已经很好了。”   宋彧含笑摇摇头:“你惯会安慰我。快别这般弯着身子站着了,累。”   “不要紧的,再说,这哪儿就是安慰了?”四下无人,陆笑兮伸出手,轻轻的握住了宋彧的指尖。   宋彧的手指修长、白净,陆笑兮上辈子的时候就很喜欢玩弄,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再合拢。   宋彧总是看着她笑,然后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但这一次——   宋彧唰得收回了自己的手。   “怎么了?”陆笑兮一愣。   “我们,我们还没有正式成亲。”宋彧罕见的磕巴了一句,“被人看见了不好。”   陆笑兮掩唇而笑:“这有什么,上次在大理寺监牢里,不是已经摸过了吗?”   明明只是摸手,话语间却被他说出了摸别的什么的味道。   她眼神敏锐的扫过宋彧的手,发现他的大拇指正不断的摩挲着自己的掌心。   她知道,那里因为宋彧经常自己推轮椅,有一层薄薄的茧。   而当陆笑兮的目光落到那里时,宋彧很快停下了他摩挲的动作。   警惕的像一只受过伤的小狼。   “那不一样。”他垂下眸。   环境不一样,他的心境也变了。   “…抱歉。”   “没关系。”陆笑兮把他推到光亮处,“我等你。”   …   接下来的几日,陆笑兮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听京城里关于祁子平的笑话。   什么英雄救美不成啊,什么偷鸡不成蚀把米啦。   虽然祁子平当天被押送去衙门,当天就无罪释放回家了,这些传言还是一样样粘附在他身上。   越是澄清,传得就越是厉害。   为此他父亲祁尚书勃然大怒,说是要把他关在家里禁足两个月。   …   暖阳冬日,寒风徐徐。   冬至这日,宋彧按照规矩提着礼物上门拜访未来的岳父岳母。   陆笑兮高兴地去门口接他,推着他去书房见父亲。   陆父的书房装潢精美,摆有各类书籍和字画,显得很有文化的样子,但其实陆父并没有读很多书,只是很欣赏文化人。   “爹,宋彧来了!——”陆笑兮说着推开门,把宋彧推了进来。   门一打开,就见陆父慌慌张张的将一份书信藏在身后。 第44章 最合适的人选   “发生什么事了?!”陆笑兮忙问。   陆父要不是动作这么大,她说不定都发现不了有什么问题。   “哎呀,没什么。”陆父说着就想把信往柜子里藏。   “爹!——”   “真没什么。”   “真没什么你藏这么深!”   “这是…这是外面的女人写给爹的情书!”   “我才不信!”   陆笑兮扑上去,直接将信抢了过来了。   连情书这种话都编得出来,看来信上的内容比“外面的女人”更重要。   “乖女儿,信还给爹爹…”   “不还!”   宋彧看着面前两人的互动,一开始有些吃惊,毕竟在自家,别说是自己了,就连宋启也从未和父亲这般亲热过。   但他也随即想明白了。   也就是这样家庭环境出来的小娘子,才能长成陆笑兮这般独立、有主见的性子。   陆笑兮一边跑,一边看这封信,慢慢的却停下了跑动的脚步。   “去南边的生意都亏损了?而且还是大亏?需要我们调资金支持?”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我上个月收到的信,说生意还能正常运转啊,怎么一下子亏这么多。”   南方的生意只是他们陆家生意极小的一部分,但放在普通商户手里,已经是很大的一块了,不可能说倒就倒。   “而且张叔还被他们的人打断了腿?!”陆笑兮气血一下子涌上来。   张叔是她亲自挑选的领队人,没想到在外面被人这样欺负!   陆父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倒不是他编不出说辞,只是他这辈子就没跟女儿说过谎,他实在说不出口啊。   但这时候的陆笑兮不似上辈子天真,很快自己反应过来了。   “其实一直是亏损的,是不是?”她问,“送到我手上的信和送到爹爹手上的是完全不同的两封。爹爹手上的是实际情况,送到我手上的是报喜不报忧?”   陆父叹了口气:“…我就不该把你生这么机灵。”   这就算是承认了。   “爹啊。”陆笑兮急道,“这南方的生意是我要去做的,亏损了是我的责任,怎么能不跟我说呢?”   陆父瞪她:“胡说,什么叫你的责任,这是我们陆家整个家的生意,说责任也是整个陆家的责任。”   “我要去南方看看。”陆笑兮不假思索道。   “你看看,我就是怕你说这个,才不想把事情告诉你。”陆父无奈,“你安心,南边的生意我会想办法去打点,你在家安安心心绣嫁衣就好。退一万步讲,那些生意就算是全亏了,对咱们陆家也没有什么影响。”   陆笑兮却道:“怎么没得影响了。咱们家的生意几乎都集中在北方,万一北方有乱,咱们就连退路都没有了。况且张叔被人打断腿,这个仇不能不报!”   “你少看那些话本子。”陆父道,“我们边境安宁,皇帝又正值壮年,就算要打,要是南边先打,怎么也打不到京城来的。”   陆笑兮无奈。   她怎么才能告诉父亲,再过一年就要天下大旱,国库缺粮…再过几年就是皇帝突然驾崩呢?   “爹啊,你就让我去吧。那边没个主心骨好不起来的。”她开始耍赖,“你要怕我出什么事的话,就给我配六十、八十…不,一百个家丁护卫!这样路上即便有山贼都不怕!”   “这不是山贼不山贼的问题!”陆父的态度很坚决,“你是女孩子,而且再过几个月就要出嫁了,就不能安分老实一些吗?嫁衣绣完了吗?嫁妆清点好了吗?…”   他讲着讲着,突然发现宋彧还在一边饶有兴致听得认真,为了不影响女儿在女婿心里的印象,赶紧闭嘴。   “我说宋公子,你也劝劝她吧。”陆父病急乱投医,“也是为了你们的婚事能顺利进行嘛。”   宋彧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陆府当真可以调出一百名忠诚的家丁护卫吗?”他问。   “那当然,别说是一百名了,就是两百名、三百名忠诚的家丁,我们一样调…”陆父道,“诶,这不是重点!”   宋彧笑道:“伯父,我的想法是,既然可以调出一百名家丁,不妨就让她走上这么一遭。”   “宋彧!”陆笑兮欢欢喜喜的绕到他身后,“我就知道你最支持我了!”   “宋公子啊,你到底站在谁哪一边啊?”陆父欲哭无泪。   “当然是站我了。”陆笑兮道。   宋彧却正色道:“伯父,晚辈的想法是这样的。”   “不知道您是否清楚,笑兮在华林书院念书的时候,成绩一直非常优异,可以维持在我们甲班,比同龄,甚至大龄的很多男子强。”   “她若是男子,也必有在科考时和我们一争上下的实力。”   “如今她身为女儿身,实在参加不了科考,若能在商道上一展才华,也不辜负她生来的才华和天赋。”   听了这番话,陆笑兮的父亲第一次犹豫了。   陆笑兮这一世的才华,他当然有看在眼里。   光是读书,就比她两个混账堂哥强一万倍。   而在经商方面,生意怎么做,管理怎么管,等等上面她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有时候甚至让他这经商几十年的父亲都眼前一亮。   如果彻底埋没在闺阁,着实可惜。   只是自己走不开,这一趟又没个得力的人跟着,他实在是不放心。   “更何况,出门一趟的机会难得,女孩子能出去见一见世面,也是好的。”宋彧说着,眼里露出向往之意。   “若我双腿完好,又有时间,一定会四处走一遭,看一看四处的风土民情,百姓兴衰。”   陆笑兮接话:“那样你春闱写出来的文章肯定有更不一样的见解。”   “或许吧。”宋彧叹道。   这也只是他的一份念想。以他的腿,只怕这辈子都很难走出京城一步了。   “宋公子。”一旁的陆父突然道,“如果不影响春闱的话…你愿不愿意走这一遭?”   此话一出,宋彧和陆笑兮两人都是一愣。   …   是夜,陆父母的寝房。   “我说你是不是疯了!”陆母罕见地朝夫君抱怨,“居然答应笑兮出门去南方,还叫那宋公子陪同。宋公子居然也答应,真是没点分寸。”   陆父嘿嘿一笑:“难得出趟远门,你是没看到他俩有多高兴。”   “他俩是孩子,难道你心里就没数吗!”陆母道,“他俩虽然定了亲,还没正式成亲呢,这两人一起出去,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放心吧。咱们不说,宋家不说,还有谁说?你且宽心。”陆父反过来劝夫人,“宋彧那孩子说得对,咱们笑兮不是池中物,要是埋没,才是对她最大的伤害。”   陆母道:“那也不能叫他宋彧陪同啊。”   “如果要挑一个最合适的人选,除了宋彧,我想不出别人。”陆父却道,“他才思敏捷、遇事反应也快,一定能帮到笑兮的。”   …   陆父母这边说通了,宋彧父母那边自然更不会反对。   听说儿子要陪首富儿媳去查生意,更是一万个赞成,恨不得宋彧现在就能把陆家全部的商铺都接管过来。   这样他们将军府还会隔三差五因为银子的事发愁吗?   至于名声的事,他们才不在乎,传出去丢人的又不是他们宋家。   …   但所有人当中最兴奋的人还是属于陆笑兮了。   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父亲会允许宋彧陪她走这一趟。   上辈子的时候,因为宋彧刚任摄政王没几年,必须稳固京城的势力,他们从来没有出过多远的门。   最多也就是去京郊的别院小住半个月。   他们在书上读到过江南光景,在画上欣赏过塞北风情,但都没有机会亲眼一看。   如今,上天总算是圆了他们一个机会。 第45章 残月和星星   宋彧一个人躺在塌上,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还是觉得有些令人失神。   他可以出去,可以走出京城这片繁华却禁锢的土地了。   更重要的是,和陆笑兮一起。   在遇见陆笑兮以前,他的生活没有光,没有暗,没有色彩,没有轮廓。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用“读书”这件事把自己包裹起来,抵御外界的声音和打扰,假装自己可以心无旁骛。   而在遇见陆笑兮以后,他的世界肉眼可见的丰富了起来。   他有了参加科举的机会,他活得像个活生生的人,他能看外面的世界。   一切都变了。   他还多了一个注定会守护的人,有了坚持下去,不断向上的信念。   他所拥有的一切,全部都是陆笑兮带给他的。   …   行程定下来以后,接下来的准备就很快了。   他们这一趟也不是游山玩水,是为了去挽救南方的生意,事不宜迟,所以行装收拾的很快。   没过两天,就可以准备出发了。   在陆母的强烈要求下,这一行他们准备了两辆马车,一辆给陆笑兮,一辆给宋彧,不准他们乘一辆马车出发。   宋彧不敢不从,陆笑兮自然也同意了。   她虽然喜欢和宋彧在一起,但也没必要时时刻刻腻着。   一行人在陆父母的注视下浩浩荡荡的出发,准备先走陆路到苑州,再走水路下江南,到扬州城。   他们白天的时候赶路,马车上陆笑兮看账簿,宋彧看书。   晚上的时候能赶上驿站就在驿站休息,赶不上就在野外露营。   陆笑兮看账簿发现,南方的售卖风格和南方差异较大。北方人喜欢量大从优,而南方人喜欢小量小量的买。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的人不适应南方的节奏,小有亏损,时间长了以后慢慢跟上,利润也逐步起来了。   但也正在两个月以前,营业额和利润突然一泻千里,具体原因还要等去看了才知道。   …   这天夜里,车队在野外露宿。   家丁们为陆笑兮和宋彧搭起分开的两座帐篷,其他人则睡在睡袋里,守在两位主子附近。   半夜,陆笑兮悄悄探出头来,见凝冬睡得香甜,小心翼翼的跨过她,溜达到了外面。   守夜的家丁察觉到动静,发现是自家主子,就没在意。   趁着这个机会,陆笑兮一头栽进了宋彧的帐篷里。   宋彧的帐篷这会儿点着灯,他正在看书。   “你怎么来了?”宋彧微微讶异,低声问她。   “就知道你没睡。肚子还饿了吧?”陆笑兮像变戏法一样,当当当的从怀中掏了几大把点心出来,“下午我看你一直在马车上休息,晚膳都没用。”   宋彧垂眸低声道:“身体不好,让你见笑了。”   “这有什么。”陆笑兮坐在他对面,一份份撕开点心,“你专程陪我出来,我可不能叫你挨饿。”   点心有甜口咸口,陆笑兮还泡了壶热茶,两人很快就填饱了肚子。   “看看星星吧。今晚是残月,星星很美。”陆笑兮掀开帐篷帘,别在一边。   刹那间,星光像水浪一样洒进来,照到两人的身上。   星星遍布天空,时明时暗,是四处高楼、熙熙攘攘的京城里看不见的美景。   “真的很美。”宋彧喃喃自语。   如果他是残月,而她是星。他也愿意泯灭自己,点亮身边的她。   宋彧一时看入了迷,只觉得肩膀上一沉,竟是陆笑兮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   他条件反射的想要即刻缩回来,好在理智制止了他。   宋彧并不习惯其他人触碰他的身体。越是亲密的地方,越是抗拒。   尤其是他因为长期不能动而瘦弱没有力量的双腿,除了他自己,连下人也不能触碰。   宋彧小心的将陆笑兮从身上扶下来,让她睡在软垫上,再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暖被。   自己在一旁看了一夜的书。   …   没过多久,车队就到了苑州,准备改行走水路。   陆家在苑州的码头有几辆闲置的商船,正好拿来使用。   他们在装货物的时候,正巧看见码头还有一艘大船也在装货物,抬得全部都是精致的大红木箱。   陆笑兮心生好奇,就多看了两眼。   这次跟随来的汪叔见了笑起来,主动问陆笑兮:“陆小娘子快别盯着看了,您可知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是什么?”陆笑兮还真不知道。   “那是嫁妆,那艘船的人家正嫁女呢。”汪叔道,“您再看下去,旁人都以为您盼着嫁人呢。”   原来是这样。   陆笑兮尴尬的收回目光。   正在这时候,她在人群里看到了一抹有些熟悉的身影。   仔细一看,竟然是书院的女同窗,聂瑶!   她跟着长辈站在船前等着登船,身边也没有同龄的小娘子。   难道说,要嫁人的人…是她?   等等,远嫁?! 第46章 如果你是我,你不会帮我?   女子远嫁并不少见,但那都是为了嫁户好人家。从京城这全天下最繁华之地往外远嫁的,可以说是听都没听说过。   聂瑶也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怎么…   陆笑兮想了想就放弃了,也没有上去搭话的打算。   人家的人生,她又何必置喙呢?   …   走上水路以后,大船顺流南下,不需要徒步奔波,所有人都好过了多。   此时已然入深冬,水面上凉意不减,但没有结冰。宋彧欣赏沿岸的风景,陆笑兮则坐在船舷边钓鱼。   到了夜里,再在波流的摇荡当中慢慢入眠。   …   这天夜里,一道利器划过天空的声音惊醒了陆笑兮。   “当心!——”   “保护小娘子和公子!”   外面的呼喊声和凌乱的脚步声彻底让她惊醒,她刚要出门,就见宋彧推着轮椅推门而入,反手锁住了门。   “别动。”他低声道。   宋彧睡前喜看书,睡得晚,这会儿衣着完整,反应又快,应该是没睡。   “外面发生了什么?”陆笑兮忙问。   “江面上有水匪。”宋彧道,“我已经布置了汪叔他们从东西两个登船方向护船,问题应该不大。”   陆笑兮点点头:“辛苦你了。”   水匪一事她不说事先料到,但也提前做过提防和预案,此时虽然有些紧张,却也没有那么担心。   他们护卫人数众多,武器精良,对面即便来,也是一场恶战。   水匪大多打游击,突袭一些商船,不至于来冒险跟他们这种乘人的船硬碰硬。   果不其然,很快外面的声音就小了下来。   “陆小娘子。”门口传来汪叔的敲门声,“陆小娘子,您还好吗?”   “我没事。”陆笑兮高声回答,“外面怎么样了?”   汪叔答道:“对方的目标不是我们,是和我们隔得不远的一艘船,但也不知道等会儿会不会打过来。”   相隔不远的船?那不是,聂家的船吗?   这聂家的船也不知道要驶向何处,一路和他们同行,已经好些日子了。   “派些人手过去吧,货物不管,救人要紧。”陆笑兮很快做出判断。   且不说不能见死不救,现在也不能确定等会水匪会不会打过来,如果会,那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总不能隔岸观火。   “是。”汪叔很快应下,脚步匆匆离去。   黑暗的船舱里又只剩下陆笑兮和宋彧。   “你在这里等等,我出去看看。”陆笑兮道。   “该是我出去才是,这是你的闺房。”宋彧却道,“抱歉,刚才没想太多就进来了。”   船舱里太黑,两人的声音很轻,都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陆笑兮笑起来:“这有什么啊,事出权宜嘛,再说,这算什么闺房。”   “没事,我们一起出去看看。”   她伸手去抓宋彧的轮椅,却感觉手上抓到了什么硬邦邦的布料,听宋彧轻呼一声,赶紧缩了回来。   黑暗的船舱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心跳的声音。   “抱歉,我…”陆笑兮脸皮再厚,此时也不好意思问自己摸到了什么。   “无妨。”宋彧清了清嗓子,“我可以自己走。”   他推动轮椅去往来时的方向,很快打开了舱门。   舱门一开,外面的火把光照进来,把两人微红的脸照得无处遁形。   陆笑兮看到,宋彧胸前的衣服松散了,应该就是刚才自己抓的…   趁着附近没人,他们匆匆出到甲板上。   宋彧也趁这个机会无声的重新系好了衣裳。   这场面若是被旁人发现,指不定以为他俩在房间里做了什么。   …   “陆小娘子!”汪叔带人赶过来,“水匪没有伤人,就把船上的人往水里扔,然后就把船驶走了!现在人已基本上都救下来了!”   陆笑兮一时咂舌。   原来水匪还有这种套路,还好自家船上人多丢不完。   聂家船上的人一个个从小船上被送到甲板上,宋彧见有熟人,就先回了船舱里。   陆笑兮走过去,找到了她最熟悉的,也就是那艘船上的小主子,聂瑶。   聂瑶冻得瑟瑟发抖,被人递上了厚厚的被子包裹全身。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嘴上不停的嘟囔着:“完了,完了…”   陆笑兮听着有些心烦,找了两个婆子把聂瑶扶进空的船舱里,伺候她换了干爽的衣裳,再才进去找她。   一进去,又是熟悉的“完了”“完了”。   “到底什么完了。”陆笑兮没好气道,“嫁妆丢了,至少人命还在。”   聂瑶停了下来。   半晌才道:“你怎么会懂呢,你怎么会懂我们这些人的心酸呢。”   “你要嫁给什么人?”陆笑兮搬了个凳子坐在她面前。   “给扬州刺史做续弦。”聂瑶干巴巴的回答,“他三十有六,年龄都能当我爹了。”   怪不得是远嫁。   刺史官居三品。三十六岁的刺史成亲是年纪大了,官途可一点不大,往后一定前途无量。   聂家和这刺史结亲,已经是高攀中的高攀了。   “有办法改变就去改变,没办法改变就去面对,整日唉声叹气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差。”陆笑兮道。   “说得轻描淡写!换做是你就说不出这风凉话。”聂瑶哼了一声。   “好像确实是风凉话哦。”陆笑兮耸耸肩,“不过也确实不关我的事。”   聂瑶道:“现在我嫁妆丢了也罢了,日后传出去,我遇见水匪了,你说,你说那群人会怎么说我…”   听到这里陆笑兮也皱眉了。   聂瑶担心的不无道理,女子就不能沾上“匪”字相关,一旦遇上了,人人都要说这女子被匪人玷污,仿佛匪人生来就是要玷污女子的。   聂瑶才要嫁人,就碰到这种事,被夫家“退货”都不一定。   一旦真的以这种理由被“退货”,回去京城,那真是活着比死还难受了。   “这有何难,到时我替你作证,是我的人救下你来的,你安然无恙,岂不解决?”陆笑兮道。   陆笑兮家虽然不是官宦之家,但在各地都很有名声,不是求人办事,做个证还是没有问题的。   “你愿意帮我?!”聂瑶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我,我以前那么对你,你还愿意帮我…”   “一次又一次。”   聂瑶之前在书院里没少针对她。   贬低她的身份啦,在书院的活动上跳舞故意点她伴奏,想让她出丑啦…但陆笑兮总是不计前嫌的帮她,一次是从悬崖边救她,一次是现在。   陆笑兮却撇嘴:“这算哪门子帮忙,就算是,我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聂瑶动了动嘴唇,半天没有说话。   陆笑兮纳闷的抓了抓脑袋:“怎么,如果我两身份互换,你不会顺手帮我这个忙?”   聂瑶嗫嗫不做声。   “那如果是你,你会不会派人来救我出水呢?”   还是不做声。   “咳、咳…”陆笑兮气得咳嗽。   她是救了怎么一个白眼狼!   “我说,你到底对我有什么深仇大恨?连人命都可以不救?”   聂瑶却道:“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不过你拦了我的路,陆笑兮。”   “拦了什么路?”陆笑兮不记得自己跟她有旁的什么交集。   “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聂瑶却突然抓紧衣摆,“好,我现在就告诉你,也算是报你帮我两次的恩情。你现在要听好了,因为过会儿我就后悔了!” 第47章 工具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陆笑兮蹙眉。   聂瑶缓缓道:“我想说,我真的很羡慕你这种家中没有兄弟的独生女。”   “何出此言?”   “你应该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女子,生来、养大、嫁人…都是为了给兄弟谋前程的吧?”聂瑶道,“否则我也不用大老远嫁给扬州刺史。”   陆笑兮缓缓点头。   这一点虽然不是绝对,但确实所言非虚。   京城世家生女儿仿佛就是联姻的工具人,长辈在为她挑选夫婿的时候,所想的不是对方好不好,女儿嫁过去是不是幸福…而是想这桩婚姻能不能给自家带来利益。   在这一点上,她确实比聂瑶要来的幸福。   “可你为何说我挡了你的道?”陆笑兮问,“你父母想让你嫁的人是谁?”   难道说是…祁子平?   聂瑶轻声道:“你一定想不到吧,那个人,就是宋彧。”   “宋彧?!”陆笑兮着实微微一惊。   宋彧是大将军之子不错,但因为残疾,在家族中不受宠,已经被当做弃子了,能给聂家带来多少利益?   她说是宋彧的弟弟宋启,陆笑兮还能理解一些。   “我就知道你没想到。”聂瑶露出难得的得意笑容,“我从小就知道,我的婚姻由不得自己做主,只得拼命的学习、读书,让自己成为名动京华的才女,这样才能嫁得更高更好。”   “我进了华林书院,本以为是书院最出众的女学生,没想到横空冒出来一个你,挡在我前面,还领先我那么多!”   陆笑兮敏锐的问:“这和宋彧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我进书院就是为了接近宋彧,结果被你近水楼台先得月!”聂瑶愤愤道,“你在活动上与他合奏,没事就喜欢缠着他,完全不给我接近他的机会。现在好了,你们定亲了,我失败了,我得远嫁给那个什么扬州刺史!”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要是没有你,我嫁宋彧也比嫁这个老男人好,至少还能留在京城里!”   她停下来喝了一大口热茶,又恢复自己得意的样子。   “宋彧没告诉你他的腿是怎么废的吗?”   聂瑶道:“那就由我来告诉你吧,是被毒废的!”   “谁?!”陆笑兮的瞳孔骤然收紧。   “当朝太后!”聂瑶越发得意。   陆笑兮咬牙:“聂瑶,这些话可不能乱说。”   聂瑶摊摊手:“你知道的,我父亲官职不高,但祖父曾做过刑部的大官,是三朝元老,这起案件是他亲自调查的,他再清楚不过了,是他离世之前告诉我们的。”   “当然了,太后下毒可不是为了毒死区区宋彧。”她继续道,“你也知道太后并非现在皇帝的生母,当年她还是皇后的时候,曾经给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下毒,把毒下到了皇帝每天下午要用的点心里。”   “没想到那日宋将军把年幼的小宋彧也抱进宫,太子为了展现自己友爱的一面,把点心分给宋彧吃,倒霉的就成了宋彧。”   “这件事太丑,当年被压下来了,查案的官兵被处死,太医也被赶走,连宋彧的父母都不知道,只告诉他们宋彧在宫中突发恶疾。皇后受到责罚,却没有废后。宋彧最终救回了一条命,腿却残了。”   “为此现在的皇上一直对宋彧愧疚,我父母让我想办法接近宋彧,打好关系,到时候好去谈亲事,就是为了皇帝的这层薄薄的愧疚,怎么样,是不是很讽刺?”   “我父母说,只要我嫁给了宋彧,以后父兄哪怕犯了什么事,只要宋彧开口求情,一定能化解。以后皇帝欠宋彧一个人情。”   “拿我去换一块‘免死金牌’,很值,是不是?”   …   聂瑶陷入自我深深的悲哀中,陆笑兮却被这巨大的信息量惊到了。   原来宋彧腿残疾背后有这么深的故事。   他竟然阴差阳错成了太后和皇帝之间争斗的牺牲品!   前不久科举的案子,皇帝要亲自审理,只怕也是因为和宋彧有关系。   更重要的是,当年下毒的皇后已经变成了太后,可她现在和皇帝还是表面上的母子关系,当中的水不可谓不深。   宋彧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就会被卷入朝堂宫廷的斗争中去,皇帝的态度现在不知,太后是一定会想办法除之而后快的!   “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陆笑兮问。   “没几个。”聂瑶讥讽道,“我爹娘,我,没了,现在还加上你。我兄弟姐妹都没人知道,你说好笑不好笑。”   陆笑兮短暂的松了一口气。   聂家人是不可能把事情说出去的,对他们也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此事事关重大,不许再告诉其他人,知道吗?”她叮嘱。   “我又不傻。”聂瑶撇嘴,“我把秘密告诉你,你对我就这个态度?”   陆笑兮“嗯”了一声,转身小跑出门。   她要把这件事告诉宋彧。   走到一半她又停住脚步,心想会不会宋彧对小时候的事情有印象,其实知道这其中的前因后果,只是当初不想把她牵连进来,所以谎称不知道?   如果是这样,现在跟他去说岂不尴尬?   不过陆笑兮很快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她不能随意揣测,无论事实如何,宋彧有权力知道当年的真相。 第48章 你想复仇吗?   “我不知情。”这是宋彧的第一反应。   他皱眉回忆当年的情景:“我隐约有记得小时候进过一次宫,但那次发生了什么,和我的腿有没有关系,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也很快做出判断:“此事已经过去多年,太后没有要对我动手的意思,往后只要不发生什么,也一定不会有,所以不必过于紧张。”   “你怎么还反过来安慰我起来了。”陆笑兮有些哭笑不得,“宋彧,这是你的事,我很担心告诉你,你接受不接受的了。但我依旧觉得你有知情的权力。”   “谢谢你愿意第一时间告诉我。”宋彧却是笑笑,“其实我查阅过很多医术,能导致双腿残废的病少之又少,于我也一一排除了,也有想过是外部的原因…”   何止是想过。   他每个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的夜里,脑子里都是同一件事。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   如果他的腿是好的,他的人生…会不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为什么…那个人要这样对他。   得知真正的原因后,迷茫反而被空虚填满。   “你会想复仇吗,宋彧?”陆笑兮忧心忡忡的看着他。   他们现在都是白身,想对皇太后复仇,做皇帝都没有做到的事,可以说是完全不可能的。   然而听到“复仇”二字,宋彧的情绪却没有任何的起伏。   “放心,我会有分寸。”   他没有正面回答,陆笑兮却已经放下心来。   宋彧的分寸,一定是比她,比任何人都掌握的更好的分寸!   “总之这件事不要再告诉任何人,旁人知道的越多,对他们来说越危险。”宋彧托腮道,“抱歉,笑兮,刚刚定亲,就把你搅进大麻烦里来。”   他犹豫一瞬:“或者…如果你觉得这事不好,你也可以选择退…”   “别别别!”陆笑兮忙打断他的话,“我才不要退亲,你又想跟我拉远关系!”   “是我之过,总是连累你。”宋彧道。   “没事,我们一起面对。”   两人对望,相视一笑。   “对了,宋彧,等到了扬州,我们就要以兄妹的身份相处啦。”陆笑兮道,“你以后就叫陆彧,不叫宋彧了。”   宋彧颔首。   这是他们之前就商量好的,否则以“未婚夫”的名义一起外出,说出去怎么也不好听。   “要不要来提前适应适应?我来喊一声试试?”陆笑兮故意逗他,甜甜的喊,“哥哥?”   宋彧无奈,脸上泛起一阵微红:“我就不喊你妹妹了,喊笑兮便可。”   “好啊,你耍赖。”   “嗯,就耍了。”   …   聂瑶派人送了一封信回家,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陆笑兮问她家里人会不会再送嫁妆来,聂瑶满不高兴的说她也不知道,估计是不会送了。   船一路向南,终于到了扬州。   所谓六月扬州百卉悠,瘦湖潋滟画中游。轻岚浮荡五亭侧,垂柳频摇古渡头。   现在虽不是六月,也能感觉到扬州的美景和暖意,让人情不自禁的心情好起来。   他们刚到扬州,就和当地的伙计汇合入住。   再要做的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把聂瑶这个包袱送出去。   这段时间聂瑶一直夸陆家的伙食好,还抱怨自己好像胖了一圈,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   在扬州想找一个人难,但想找刺史,去衙门就可以了。   这天下午,陆笑兮一行乘马车来,刚交了拜帖,正等在衙门外。   扬州的官府虽然没有京城的官府等级高,但衙门的装潢即便是从外面看,也是数一数二的威风。   此时衙门里走出一名穿紫衣的中年男子,陆笑兮下意识就以为是黄刺史,正要上去拜见,就听有官差在一旁道:“会长,您慢走。”   便又停了下来。   要知道紫色是极其高贵的颜色,一般人穿不了,只有朝廷中人能穿,这人是个什么“会长”,却能穿紫色,看来地位很不一般。   和京城的鱼龙混杂不一样,扬州或许也有自己的脉络和根基。   “吓死我了,这么老这么丑,还好不是我未来夫君。”聂瑶在一旁嘟囔。   陆笑兮没好气:“你要是再说一句废话,我们就把你一个人丢这里,叫你好孤身见夫君。”   这时那官差又转向他们而来:“陆公子、陆娘子、聂娘子,里面请,刺史大人正等着呢。”   刺史,又称刺使,过去是检核问事,即监察的官职,后来逐渐演变成了地方官。   扬州刺史,就是整个扬州官最大的那个人。   陆笑兮听聂瑶说了,这刺史姓黄,年轻时就高中进士,下放到地方为官,因为业绩突出,广受好评,升迁突飞猛进,才三十六岁就官至刺史。   “几位请往里走。”官差带他们一路向里,走了好一阵,看过亭台水榭,才到衙门接待的正厅。   一名穿着官袍的男子坐在上首位置上,面色微红,像是刚喝了些酒。   他虽蓄有短须,但相貌不差,聂瑶一看他就松了一口气。   可她这一口气还没下去呢,就听黄刺史叹道:“好美的两朵娇花,不知哪一朵是本官未来的夫人啊?”   此话一出面前三个人都皱了眉,但黄刺史不以为意,目光还在聂瑶和陆笑兮之间转悠,似乎想挑选一位,又似乎两个都想要。   聂瑶不得已上前一步:“小女名瑶,来自京城聂家。这两位是京城富商陆家的兄妹二人,陆公子,陆娘子。”   宋彧、陆笑兮皆拱手行礼,但都没有报上姓名。   陆笑兮道:“此行我们陆家的商船和聂家货船同行,路上聂家货船不幸遇到水匪,被抢夺了物资,我等出手相助,只保住人员平安无恙。特向刺史大人解释。”   一般来讲,兄妹俩外出,遇到外人应是兄长对外交流,但此事事关聂瑶的贞洁,由外男来讲不太合适,所以还是陆笑兮出了这个头。   那黄刺史摸了摸短须,笑道:“本官当是什么大事,原是嫁妆丢了,没事儿,人安全到了就行。京城陆家可是首富,担这个保,本官还是信得过的。”   聂瑶一听又暗暗松了口气。   这黄刺史人虽然喝醉了,脑子还是清醒的。听得出陆笑兮这番话里的两层含义:嫁妆丢了、人没事。   而且很快就接受了,没挑毛病。   结果她这口气还没下来呢,黄刺史又是一句话差点把她噎死。   “这陆家小娘子大方貌美、贪图得体,如何,有没有许人家?有没有兴趣做本官的填房啊?”   宋彧蹙眉道:“舍妹已许人家,明年年初完婚,刺史大人莫要错爱了。”   “定了亲也是可以退的嘛。”黄刺史又摸了摸短须,“京城陆家想来我扬州城分一杯羹,光凭这嘴皮子如何能够?不若直接嫁过来,定居我扬州,日后也好打理生意。” 第49章 破解死局(二合一大章)   (注:非常抱歉,从本章起,文中所有关于“扬州”的字样修改为“洪州”,前文也做了调整,是作者取名时偷懒考虑不周,绝无任何内涵扬州的意思!“洪州”为古代地名,不代指现代任何地区!)   众人这时候才完全听出来,这位刺史大人其实根本不是在酒后胡言!   他脑子清醒得很,只是仗着自己的身份高,对陆笑兮口无择言,肆意调戏!   聂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黄刺史当着她的面就调戏陆笑兮,俨然是没有把她当正经夫人看的。等成了亲,更不知道是会是什么待遇。   宋彧面色一沉:“能不能分到一杯羹,嘴皮子动过才知道,现在说那些乌七八糟的,为时未免尚早!”   黄刺史也不以为意:“行,那你们先去试试吧,不行再来求助本官也可。”   他没有留下聂瑶暂住的意思,聂瑶也一刻也不想和黄刺史待在一起,便和陆笑兮他们一道回去了。   “这黄刺史好生不要脸!”聂瑶难得的跟陆笑兮同一战线,一上马车就对黄刺史破口大骂,“也不知道平时这般调戏过多少小娘子!”   陆笑兮倒没有很生气,心平气和的分析:“我仔细想想,他也未必旨在调戏我,他很清楚我们陆家在洪州没有讨到好处,需得有求于他,找我们要其他好处也未可知。”   要是只是要银子,倒也不算是难事。   “总之不可掉以轻心。”宋彧在一旁道,“事情具体怎么样,我们得找张叔了解情况。”   张叔是最早一批带队到洪州来经商的领头人,年纪不算大,也就三十出头,是陆笑兮当初亲自挑的人选。   这次他来洪州,不光生意有亏,门店关了大半,腿都给人打断了,只能卧床休息,见到陆笑兮的时候愧疚不已,一眼看上去像老了十岁。   “小的对不住小娘子的信任,还劳烦小娘子亲自跑这一趟,小的于心有愧啊…”   “张叔别这么说。”陆笑兮安慰,内心也很自责,“让你独自带队闯外乡,是我决策有误。你且告诉我,过来这里都发生了什么,事情是怎么演变成今天这一步的。”   原来张叔最初带队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很顺利。   这里经济繁华,竞争却没有京城激烈,张叔的铺子很快就能立足,而且涨势喜人,一开始的投入很快就得到回报,还能小有利润。   这一切都跟账簿上对得上。   “后来发生了什么?”陆笑兮问。   “后来我们逐渐做大,有一家叫做‘钱家商会’的组织找到我们,说他们是洪州这里最大的商会,邀请我们加入,但是每个月要上交近六成的利润作为会费。”张叔道。   “六成?!这不是抢劫?”陆笑兮皱眉。   张叔点头:“不错,我们自然是婉拒了,说是要先向京城那边请示,对方当时没说什么,也很客气的走了。”   “结果没过几天,我们的不少铺子都出了问题。”   “先是肉铺,有人来闹,说是吃了我们卖的肉回去上吐下泻…可我们卖的明明都是当天现杀的新鲜肉,怎么可能有问题。还有布料店,说在我们这买回去的布料做成衣服穿了身上发痒,这我们从京城运过来的上好布料,又没生虫又没受潮,发哪门子的痒…他们聚起来,把我们店也砸了,货也毁了…”   宋彧突然插话:“他们可带了人证来了?是否有请大夫检验,看到底是不是肉和布料的问题?”   “最毛骨悚然的地方就在这了。”张叔说到这里眼泪都快落下来,“他们带了人证,我们也去医馆请了大夫,可这些大夫都说,确实是我们肉和布料的问题!”   陆笑兮闻言一阵背脊发凉:“张叔的意思是,这些大夫也全部被收买了?”   “正是。”张叔道,“我们一开始也不信,找遍了全洪州的医馆,结果医馆要么不接我们的活儿,要么就一口咬定是我们货品的问题。整个洪州,整个啊!”   “后来我们也尝试找了一些洪州城外的大夫,那些大夫一听说是洪州城里的商业纠纷,就都不肯接,说得罪不起,得罪不起!”   陆笑兮和宋彧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严肃。   “看来整个洪州城都在这钱家商会的管控当中了。”陆笑兮道。   而且这和普通的商业纠纷还真不一样。   须知医者仁心,连医馆都能买通、胁迫,背后的推手不可谓不恐怖。   “不错,而且这和那黄刺史也绝对脱不开干系。”宋彧道,“只有官商勾结,官府纵容,才有可能发展到如今离谱的地步。”   也难怪那黄刺史的衙门如此辉煌气派。   再后来,一天夜黑风高,他们派人打断了张叔的腿,逃之夭夭,没有留下证据。   报了案,官府也迟迟没有动静。   再此之后,张叔卧病不起,陆家人群龙无首,也折腾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   听完这番话,几人一时都沉默了。   眼前的处境太过困难,几乎是无法可解。   张叔和汪叔都想打道回府,回京城去,但不敢明说,毕竟此行是陆小娘子的主意,提了可能会惹她生气。   但其实,陆笑兮的心里也打起了退堂鼓。   六成的会费是决计不可能交的,交了等于整个陆家给商会打白工,日后陆家在洪州也没有立足之地。   求救官府?黄刺史,更是绝无可能。   只是现在退回京城,等将来天下大乱的时候,他们陆家又该退往哪里呢?   “我有一计。”宋彧突然道,“虽然未必能直接逆转现下的形势,但或许能找一个跟他们平等谈判的机会。”   “什么计谋?”陆笑兮忙问。   宋彧一一说了,众人都觉得可行,便赶紧布置了下去。   …   第二天上午,陆氏肉铺重新开业了。   本来陆氏肉铺物美价廉,生意颇好,上次出事以后名声大跌,客人也少了一大堆。   边上的钱氏、赵氏肉铺排起了长队,陆氏肉铺还门可罗雀。   只有少数赶时间的客人挑着捡着,买了一些最新鲜的回去。   到了第二天,麻烦果然又来了。   两个昨天来买肉的客人今天被家人搀扶着过来,又是脸色惨白,又是干呕不断,看着甚是骇人。   “陆氏肉铺!你们怎么回事,又卖不新鲜的肉!”   “我们家人吃了你们的肉又病了,已经请洪州医馆的大夫看了,就是你们的原因!”   有的人喊着,还拿石头砸他们的门店。   围观众人也议论纷纷。   “这陆氏肉铺怎么又开张了,前阵子不是还吃病过几个人吗?”   “就是啊,听说吃还死了一个。”   “啊?还死了?那咱快别买了。”   越传越离谱。   陆笑兮慢悠悠的从铺子里晃荡出来,大声道:“是谁说吃了我们的肉生病了的?出来我看看。”   众人没想到店家会让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出来解决问题,都好奇的让出一条路。   “就是他们!”   “看看这脸色,哎哟,苦胆都要吐出来了。”   陆笑兮一看这些人还真不是装的,暗自冷笑,感叹他们还真挺下血本。   “医馆诊断的大夫呢?确定是吃了我们家的肉才吐的吗?”她问。   这时人群里站出两个提着医药箱的年轻大夫:“我们就是诊断的大夫,这几个人确实是吃了不干净的肉食才会呕吐的。”   “确定吗?”陆笑兮问。   “确定。”那年轻大夫斩钉截铁的回答。   “不会是吃了别家的肉吧?”陆笑兮又特意追问了一句。   “天地良心!”一旁又有人道,“我们昨日就卖了你们一家的肉,没买过旁家的!”   “有你这句话就好!”陆笑兮突然笑道,“我们陆氏肉铺这两日卖的肉,都是一大清早从钱氏肉铺里买来的。你们说我家的肉有问题,该说是他们家的肉有问题吧?!”   一片哗然。   很快有人道:“不可能啊,你们家的肉比钱氏肉铺卖的还便宜呢,你高买低卖,做慈善啊?”   “我不高买低卖,锅扣到头上还不知道是谁下的手。”陆笑兮从怀中取出一张字条。   “诸位请看,这是昨天清晨我们陆家去隔壁钱家购买肉块的收据,不曾有假!”   底下又有人嚷嚷:“那是不是你们肉储存有问题啊?”   陆笑兮笑:“我们统共就卖了二十多斤肉,搬回来还没放热就被买走了,哪门子储存问题?”   她扫视四周:“那么到底是钱家的肉有问题,还是这几个所谓的‘病人’有问题,诸位自行判断吧!”   围观众人又都议论起来。   钱家的肉大家伙儿天天都在买,贵是贵点,从来没吃出过事。   那就是说,这几个人是栽赃诬陷?因为不知道肉是钱家的,故意栽赃给陆家?   那这可是大事啊,要进衙门打官司的!   “医馆的人呢?到底怎么说啊?”   “就是!这几个病人到底是不是吃了肉导致的,给句话呗,若是真的,我们以后就不买钱家商铺的肉了!”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矛头又指向了医馆和钱家肉铺。   正吵闹间,一个年轻大夫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站出来,硬着头皮骂那几个病人:“好啊你们几个,居然吃催吐散来误导我们医馆,好栽赃诬陷陆氏肉铺!”   催吐散,顾名思义,就是吃了可以催吐的药,多用于解毒,没毒也能吐。   年轻大夫这样一说,大家就都懂了。   有的骂大夫医术不精的,有的同情陆氏肉铺的,但大多数,还是对这几个骗子人人喊打!   一时间,陆氏肉铺的口碑强上了一大截。   …   接下来的几天,陆笑兮依旧开门卖猪肉,有时卖隔壁几家的,有时卖自己的,穿插着来,没有规律,让人防不胜防。   他们人多,一大清晨乔装打扮了去隔壁买肉,根本认不出来。   这样确实花钱,但那又怎么样呢,陆家别的不多,就是钱多,压根不在乎砸这一点两点。   …   年迈的苏大夫结束了一天的问诊,收拾药箱回家。   他离开医馆,看到周遭嘈杂的商铺和人群,无声的叹了口气。   走到转角处,看到一抹翠色的裙摆闪过,再抬头,一名十五六岁的妙龄娘子正站在他面前。   正是陆笑兮。   “苏大夫,可否借一步说话?”她笑着问。   “不好意思,不方便。”苏大夫毫不犹豫的摇头拒绝,甚至没有去问对方为什么知道他的身份。   陆笑兮单刀直入:“苏大夫也看不惯这些行为吧,医者仁心,却用来害人…晚辈想请苏大夫联手,一起惩治扫除这些没有医德的恶人。”   苏大夫名叫苏向笛,听说是全洪州城医术最高超的老大夫。   陆笑兮心知光靠小聪明可以解决卖肉的问题,却解决不了根本。   要想彻底擦干净别人给陆氏商铺抹上的黑点,她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替她作证。   所以她寻上了苏大夫。   苏大夫却是又叹了口气:“看不惯又如何,你斗得过他一时,斗不过他一世。我帮了你,你到时一走了之,遭到报复的可是老朽我啊。”   陆笑兮坦然点点头。   她自然也考虑到这一点:“我自然不会让大夫您白忙活。您有什么愿望,提什么要求,只要是晚辈能力范围内的,都为您做到。”   她顿了顿:“听您的口音,不是洪州本地人吧?若有家人想要团聚,晚辈可以替您把人接过来。”   陆笑兮来之前就打听过了,苏大夫不是本地人,是中年时期来洪州定居的,一个人独居到现在。   越是在客乡一人飘摇多年的,越是会想念家人。   果然苏大夫停住脚步,半晌才道:“听小娘子的口音,是从京城来的?”   “是,京城陆家。”陆笑兮道。   只见苏大夫面露犹豫,拨弄着看了看他苍白的发,低声道。   “我若帮小娘子这一次,可否请小娘子此行结束后带我回京城?”   “当然没问题!”陆笑兮欣喜的答应下来,“原来苏大夫是京城人,可是想回去见见家人?”   苏大夫摇摇头:“我早已没有家人了,此行回去是为了旁的事,你就不要多问了,没有好处。”   “没问题,成交。”陆笑兮也不是个喜欢打听人隐私的人。和自己无关的事,不知道反而更好。   就这样,苏大夫成了陆氏商铺的坐席大夫。   他就摆一张案几坐在陆家商铺门前,任有谁说自己吃肉吃坏了,穿衣裳不舒服了,都送到苏大夫面前来,由他亲自问诊。   他说没有问题的,没人再敢说有问题。   就这样,陆家商铺的肉铺、米铺、布料铺子都陆续重新开张。   物美价廉、童叟无欺,很快在洪州的市场上占据一定的根基。   张叔、汪叔都很兴奋,汪叔每天起早贪黑的忙,张叔更是恨不得拄着拐杖出来当监工。   但陆笑兮却依旧不乐观。   “一个污点清除了,下一个很快就会来。”她在房中对宋彧道,“钱家商会能在洪州城屹立不倒这么多年,用的法子定然层出不穷。他们定然还会继续对付我们。”   宋彧却沉思道:“我倒不觉得他们会立刻对付我们。”   “笑兮,你知道你们和洪州城其他的商家最大的差别在哪里吗?”   陆笑兮一愣:“在哪里?”   “在于你们是陆家。”宋彧道,“陆家有底气、有根本跟钱家商会谈,你们不是会被大鱼吃掉的小鱼,而是和大鱼共存于同一片河域的另一条大鱼。”   话音刚落,汪叔急匆匆的跑进来,手上攒着一封被捏皱了的信。   “陆娘子,钱家商社送信来了,请您明天中午在醉花楼一坐!” 第50章 不喜欢旁人的触碰   “果真来了。哥哥所料不错。”陆笑兮接过信封,拆开一看,发现是一封请柬,正是明天中午请她去那劳什子醉花楼一坐的。   便对汪叔道:“你去回了那边的话,说我答应了。”   谁料汪叔一口就否决了:“小娘子去不得啊,那醉花楼不是好地方,是,是…”   “是什么?”陆笑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是洪州最大的一家青楼啊!”汪叔脱口而出。   陆笑兮“哦”了一声,随性的笑笑:“我当是什么地方,青楼没关系的。”   汪叔急道:“小娘子怎么能去那种腌臜地,还是要求他们换地方吧,或者我们来定位置?”   “无妨,他们不过是想吓一吓我罢了。”陆笑兮仍然道,“越是公开的地方,于我来说越是安全。他们要把位置定在哪个犄角旮旯,我才是不敢去。你去回了吧,我心里有数。”   汪叔不敢忤逆,只好去了。   陆笑兮得意洋洋的回过身,才反应过来宋彧还在身旁,赶忙把请柬往身后藏。   可已经来不及了,宋彧不由分说的从她手里接过了请柬。   “这场宴会我替你去。”   陆笑兮忙道:“这怎么能行,你这次来就负责游山玩水,我是来谈生意的。”   “你叫我如何能放心你和一群心怀不轨的人去青楼?”宋彧蹙眉。   “那…那你也不是很清楚我们陆家的生意情况嘛。”陆笑兮越说声音越小。   她很清楚,这一趟要谈下来,非得是她不可。   宋彧看着她:“那行,我俩一道去。”   “宋彧——”陆笑兮拖长了声音,撒起娇来,“没必要我们一起搭进去嘛,万一出个什么意外,你在外面还能搭救我呢。”   而这次宋彧的眼里只剩坚持:“笑兮,我不阻止你想做的事,但同样的,我也希望你能相信我,把后背交给我来保护。”   “…那好,就这么办。”陆笑兮顿了顿,郑重的点了点头。   宋彧他,给她足够的尊重,而她,也要有宋彧有能力保护她的信心。   两人取出洪州城的地图,找到醉花楼的位置,研究如何在附近埋伏手下,随时准备接应。   …   “那就这么定下来啦。”陆笑兮对计划很是满意。   她收回手,动作幅度大了些,袖子正好扫过宋彧的手背。   宋彧只觉面前一阵馨香袭来,衣袖上独特的刺绣触感激得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缩——   就好像他厌恶陆笑兮的触碰一般!   “抱歉。”他脱口而出,“我并非…那个意思。”   “我知道。”陆笑兮当然知道他并不是不喜欢自己,“你是…不喜欢别人的触碰吗?”   她依稀记得上辈子的时候宋彧也不喜欢旁人的触碰,但是自己的是没有问题的,而且似乎还很喜欢,这辈子难道是…   感情还不够吗?   宋彧垂眸沉默了。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正式成婚前…我会调整好的。”   “没事。”陆笑兮冲他柔柔的一笑,“我不急,会等你的。”   …   第二天中午,陆笑兮和宋彧如约而至,到了醉花楼。   虽然请柬上只写了陆笑兮一个人的名字,但对方还是配合的允许宋彧和几个随行的家丁同行。   今日的陆笑兮一身男装,手持折扇,飘摇潇洒。   虽然细看之下还是能看出端倪,但也已经能顺利瞒住大多数人了。   她一进门,座内众人皆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小娘子真是惯会想法子,什么稀奇古怪的招式都用得出来。”坐在正中的是洪州城的黄刺史,“钱会长,这次你可是棋逢对手了。”   “钱会长”是个紫衣的中年男子,正是当时陆笑兮他们去拜访黄刺史时见过的那人,也是钱家商会的领头人。   此时正托着酒杯,含笑不语。   他们每个人身边都黏着一名妖艳动人的舞姬。   陆笑兮也毫不怯场,自己坐在钱会长的正对面。   宋彧则在家丁的推扶下,坐到了黄刺史的对面。   有伺候在一旁的舞姬主动往宋彧身边凑,被他抬手挡开。   “不愧是京城陆家。”钱会长举杯道,“竟然真的派区区十六七岁的小丫头南下谈生意,在下佩服,佩服。”   陆笑兮却把自己酒杯里的酒倒掉,让家丁用携带的水袋给她倒了一杯茶。   “钱会长言过了,我们京城孩子当家都早。”她说道,“晚辈不胜酒力,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她将茶水一饮而下,也不在意对方喝过了没有,便道:“晚辈这次来,也是想开诚公布的跟钱会长谈一谈,这洪州城的生意,到底怎么做。” 第51章 投骰子   “这洪州城生意怎么做,你问我可就问对人了。”钱会长放下酒杯,“我也开诚公布的跟你讲,加入我们钱家商会,会费我也不多收你的,只需每个月六成的利润。”   “交会费当然也不会没有好处,我们会根据商铺的位置为商铺引流,举办活动,解决你们经商中可能遇到的任何麻烦。”   “你们只需要出人手,甚至人手都可以我们为你们提供。”   陆笑兮这次听懂了。他们整个商会,相当于一个大的商铺。   加入他们商会,相当于成为他们商铺的一个小分店,只需要出成本,任何经营问题不用担心,但利润锐减为原来的四成。   这对于经商体系成熟的陆家来说是不可能接受的条件。   “确实是很诱人的条件。但对我们陆家并不适用。”陆笑兮毫不客气道,“至多一成会费,我们可以给洪州城带来更丰厚的物产,刺激起更活跃的市场。”   她抬起手,家丁很快把一本类似账簿的本子递到她手上。   “据我们人手的调查,近五年来,洪州城的人口每年都在缓慢增长,但洪州每年商户上交的税费都在逐年递减。”陆笑兮道,“这说明什么?说明洪州城百姓每年在购买上的花销一年不如一年,这其中有多少问题出现在钱家商会上呢?在这种模式下,钱家商会又能维持多长时间呢?”   随着她说,钱会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笑兮确实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那你说,你们陆家能带来什么改变?”   “首先,我们能…”陆笑兮站起身,娓娓道来。   这些都是昨天和宋彧谈话以后她受到的启发。   她们陆家有优势,从来就不是被吞并的小鱼,而是能与钱家共存,甚至吞并它的另一条大鱼。   “我们不需要引流,也不需要商会帮我们解决任何问题。”陆笑兮道,“一成会费,交个朋友。”   钱会长听完陷入沉默,黄刺史冷哼一声笑起来:“陆小娘子好大的口气,可还知这洪州城姓甚名谁?”   陆笑兮看得出来,比起钱会长,黄刺史更不希望他们今天这桩生意谈成。   因为钱会长可能会因为和陆笑兮合作获得好处,黄刺史却是一分一文都没有。   一直沉默的宋彧突然发话:“洪州城姓甚名谁?洪州城是我华夏土地,当然跟着我们皇帝姓,难不成还跟着刺史大人姓黄?”   一顶造反的帽子就扣了上去。   “黄口小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黄刺史怒道。   “怎么没有,说得好!”只听外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年轻男子大步推门而入。   这年轻男子生了国字脸,浓眉大眼的,看着挺精神。   众人都是一愣,唯有黄刺史连忙起身:“哎哟,黄公子怎么大驾光临,都不提前打声招呼的。”   连黄刺史都这般毕恭毕敬,是什么人?   又同样姓黄,他们家的贵戚?   陆笑兮下意识就向宋彧投去疑惑的目光,却发现这家伙居然在埋头喝茶。   只听那黄公子道:“这么有名的醉花楼,路过就上来逛逛嘛,没想到黄刺史也有此雅兴,哈哈。”   黄刺史看起来一个头两个大,谄笑着给其他人介绍道:“诸位,这位是京城来的黄公子。”   黄公子的具体身份,他也不知道,只知道是京城某位大官家的公子,游山玩水出来的,户部那边百般叮嘱他好生接待,一定不能含糊了。   “见过黄公子。”剩下几人皆道。   黄公子一进来就自然而然的取代黄刺史坐上了主位。   “刚才几位的话呢,我都听到了。”黄公子道,“既然相持不下,不如由黄某给大伙儿出个主意。”   他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了些什么东西,扔在案几上。   “我这呢,有几个骰子,我现在重新投掷一次,若掷出单数,则依黄刺史所言,按六成来交会费,若掷出双数,则依陆小娘子所言,按一成来交会费…诸位意下如何啊?”   这下别说是黄刺史了,连陆笑兮也傻了眼。   这哪里来的公子哥,替他们做主不说,还用这般离奇的法子。   黄刺史为难道:“这…不好吧?黄公子,事关重大…”   “你不同意。其他几个呢?”黄公子直接不听他说完。   “我…”钱会长踟蹰不定。   “三、二、一。你弃权。”黄公子倒数得飞快。   陆笑兮也没跟上这黄公子的思路,就听身旁宋彧道了句:“我同意。”   她这次终于对上了宋彧的目光,对方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同意。”陆笑兮二话不说也应了下来。   她相信宋彧。   黄公子露出笑颜:“二比一,同意的人居多,那就这么定下了。”   他也不管黄公子一脸吃了屎的表情,找来一只长型的木杯,将几颗骰子倒进去,哐哐摇晃起来。   看起来…一点都不专业。   几次骰子都差点掉下来。   “啪”的一声,木杯被扣在了案几上。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会是单,还是双?…   还没等众人多祈祷呢,黄公子就把木杯揭开。   三个骰子,一个“一”,一个“三”,一个“四”,加起来正好是“八”!   “是双数!”陆笑兮欢欣出声,“太好了,说好了,一成会费!”   “嗯,说好了,就一成会费。”黄公子也笑。   他把骰子收起来,每收一个,就在桌子上重重的敲一下。   这边开心,那边当然就死心了。   钱会长始终没有说话,面色不悲不喜。   他也没太想好这会费到底是一成好还是六成好,道了声别就提前离开了。   “哼,生意大事,岂可儿戏!”   事已至此,黄刺史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嘟囔了这么两句。   他的脸颜色涨得比猪肝颜色还难看,对黄公子说话也有了几分不客气。   “那我们也先告辞了。”陆笑兮心里琢磨着,这事定然还没完。   虽然不知道黄公子是何方神圣,以黄刺史的性子,也绝不可能轻易让此事成了。   但至少这第一仗,他们打赢了!   她和宋彧初到外面,刚上马车准备走,宋彧就拉住她的袖子。   “别走远了,等会儿我们还要回来的。”   “等会儿?什么时候?”陆笑兮纳闷的问。   “三刻钟。”   “三刻钟?”陆笑兮还以为宋彧在打什么哑谜,“什么意思?”   “那黄公子在收起骰子的时候,每收一个,就敲一下桌子,意思就是三刻钟以后叫我们回去。”宋彧解释。   “你怎么知道是三刻钟的意思,你知道那黄公子是什么人?”陆笑兮忙追问。   “不可说。你过会儿就知道了。”宋彧难得神秘的笑笑。   陆笑兮见状也按捺住心中的好奇,静静等候。   他们将马车行驶到隐蔽处,掐着时间等了足足三刻钟。   回去路上果然没再看见黄刺史和钱会长的人,再回刚才的包厢,就见黄公子独自一人坐在守卫,身边是几个家丁打扮的护卫,面前有几名歌姬和舞姬正在演奏献舞。   见到宋彧和陆笑兮敲门而入,黄公子摆摆手,叫歌姬和舞姬下去,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   “两个年轻人还挺聪明的,知道我收骰子是叫你们晚些过来的意思,是谁想出来的?”   陆笑兮刚想回答是宋彧,就见宋彧在轮椅上屈了屈身体。   “草民宋彧参见皇上,吾皇万福金安!” 第52章 原来是皇上   皇上?!这个黄公子,原来是皇上?!   “皇上万福金安!”陆笑兮也赶紧跟着行礼,跪下的时候忍不住顺带偷偷着掐了宋彧一把。   敢情这家伙认出来了皇上,但是不告诉她?!   皇上怎么会突然南下到洪州来,刚才他们的谈话,他都听到了多少?   陆笑兮现在满脑子都是问题。   “陆笑兮、陆彧?嗯?兄妹两个?”皇上挑眉,“你们俩还没成亲呢吧,就这么会玩了,成了亲不得上天啊?”   陆笑兮一阵汗颜。   是了,皇帝在上次的科考案子里见过宋彧,知道他不是陆笑兮的哥哥。   南下之行瞒得过所有人,却瞒不过最大的这一个。   “陛下恕罪。”宋彧道,“这次出行主要是草民想跟着出来游山玩水,兄妹之说也是草民的主意。”   “宋彧!”陆笑兮低声唤了声。   “哈。”皇上爽朗的笑了笑,“你倒还真是维护她。行了,看在你这么相信朕的赌技的份上,这件事就不怪你们了。”   陆笑兮这时候才想明白为什么刚才摇骰子的时候宋彧坚定的拉着她一起同意押单双,因为他知道,无论最后的结果是单还是双,最后皇上都有保下他们的能力!   皇上他是绝不会允许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官商相护的!   “你们的事朕也都知道了。”果然皇上又道,“说起来这洪州城真是邪门的很,刺史只手遮天,连医馆的大夫都没有医德。真是难呐,难呐。”   两人不知道皇上所说的“难”具体是指什么,都没有接话。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宋彧!”只听皇上又点名宋彧,“依你看来,这种情况应该如何预防?”   宋彧拱手道:“依草民愚见,最重要的就是建立‘轮岗’制度。凡地方官员,无论品阶高低,任期每满五年就必须调离原官职,去往外地任职。这样地头蛇再猖狂,也不可能每五年换一个人勾结,‘只手遮天’的情况就很难会发生。”   “你还真挺敢说。”皇帝赞许的点点头,“还有吗?”   “还有恢复原有的刺史巡查制度,选清廉之臣,每一到两年巡查一次,也可预防。”宋彧对答如流。   皇帝又问:“依你看,朝中何人担当的起‘清廉之臣’的称号?”   宋彧这次却是摇首:“草民对朝中大臣行事作风并不熟悉,不敢妄言。”   这一次,皇帝久久没有接话。   “可以啊,宋彧,不愧是乡试解元。”他慢慢才道,“来年的春闱,朕等着你进殿试。”   “多谢皇上!”   …   从皇帝的包厢出来,回去自家的马车里,两人总算是彻底放松下来。   “说起来,宋彧,你是不是提前就知道皇上要来了!”陆笑兮气鼓鼓地又锤了宋彧一下,“不然你为什么在那儿说洪州是皇上的洪州,不是黄刺史的洪州!怎么都不给我个眼神暗示!”   宋彧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我进门之前是在隔壁看到了像皇上的身影,当时不确定,只当是有人有几分相像,说那番话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   陆笑兮吐吐舌头。   即便是死马当活马医,宋彧能抓住那个刺激皇上的机会,反应也很快了。   “只是今日还是可惜了。”她托腮叹气。   “笑兮何出此言?”宋彧问。   “没能借皇上的力直接把那黄刺史收拾了,他定然还会再针对我们。”陆笑兮拨弄着宋彧袖子上的花纹。   宋彧笑道:“无妨。皇上既已起了动他的心思,就不会善罢甘休,不然他面子往哪里搁,指不定就等着我们给机会呢。”   他平时正经严谨,很少开玩笑,一说话陆笑兮也被逗笑了。   “你啊,就不怕皇上派人跟着我们?被听到了那可是大不敬之罪。”陆笑兮说着,发现自己靠得宋彧太近了,连忙抽身退开了些。   她的动作幅度太大,连带着宋彧也面上一红。   明明刚才已经靠得很近了,他却没有丝毫的不适。   也不知是为什么。   …   接下来的几日,天气越来越凉,日子也逐渐靠近年关。   采买年货的人越来越多,陆家的商铺干脆也不抠抠搜搜,每天把库存拎出来卖,跟着大赚了一笔。   钱家商会的人怎会允许他们卖得如此畅快,很快就又找上了门来。   “治死人啊,陆家商铺的大夫治死人了!”有人在陆家商铺的门口敲锣打鼓,“为了保他们商铺的名声,乱开药,治死人了!小孩子没了爹,媳妇没了丈夫,老人没了儿子啊!”   本来这商铺之争,陆家占了上风,吃瓜群众们都没想看热闹的。   没想到这次闹出了人命,又都纷纷围了上来。   陆笑兮从店里走出来,看到地上摆放的用白布包裹的尸体以及在一旁哭丧的老人和小孩,心中也暗暗吃惊。   钱家商会的人居然为了抹黑他们,真的弄死了一个人。   这当中不可能没有黄刺史的作祟和怂恿。   “陆小娘子。”苏大夫就是这次诊治的大夫,这会儿急得都快掉下泪来,“这可该怎么办啊,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我,我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冤枉!”   “苏大夫先不要急。”陆笑兮道,“你且慢慢说,这病人是你诊治的吗?”   “是…”他刚说一个是,底下的人就吼起来叫他赔命,好在被陆家的家丁给拦住。   “是我诊治的,但他确实只是普通的风寒,如此简单的病症,我从前…我绝对不可能诊断有误。”苏大夫急道。   “没事,我会替你做主。”陆笑兮道。   两人的年龄明明相差了好几倍,陆笑兮的话却有十足安抚人的力量。   “仵作来验过了吗?”她高声问。   “还需要仵作?”底下人嚷道,“我儿子本就是普通的风寒,你们的庸医给他开药吃死了人,是板上钉钉的事!”   “住口!”陆笑兮道,“事情还没查清,怎容你在此血口喷人。来人,去衙门请仵作!”   此话一出,底下几人的眼里闪过得逞的神色。   陆笑兮看在眼里,恍若未见。 第53章 亲自审理   “不能请仵作啊,陆小娘子。”张叔拄着拐杖赶过来,低声道,“当初我被他们的人打断了腿,也上衙门告过。他们和官府官商相护,根本不讲道理,就把我们的人都赶了回来。要我说…还是私了吧,赔钱了事。”   问题是,即便她们愿意私了,对方肯吗?   “我不信!”陆笑兮故意大声道,“官府岂能容他们随意冤枉人,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报官报官!”   “陆小娘子啊…”见陆笑兮不听劝,张叔也急得冒汗。   大伙儿一听报官,都激动起来,年货也不采办了,推着挤着要跟着去看。   陆笑兮带着苏大夫和几个家丁,闹事的人抬着尸体,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向衙门而去。   …   此时,黄刺史的书房。   “报!——”有官兵快步走进,“刺史大人,外面有一姓陆的小娘子击鼓鸣冤,说是有人诬陷她的大夫害死了人。”   黄刺史慢悠悠的品了一口茶:“这陆小娘子还真是有意思,别人家死了人,都还没来得及报官,她倒抢在前面,生怕本官不受理一样。”   一旁有人谄媚道:“到底只是十几岁屁事不懂的小孩,哪里能明白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走,会会她去。”黄刺史轻蔑一笑,放下茶杯。   他一路走到衙门正厅,听到里面喧哗一片,眉头一皱,快步走近,呵斥道。   “都给我住嘴!”   衙门瞬间安静下来,但也就安静了那个瞬间,又都七嘴八舌的吵了起来。   尤其是那个陆笑兮,小小年纪又是女孩子,声音比谁都大,愣是不服自己的人有错。   还有那个陆彧,自家妹妹没教养不制止,还在一旁帮腔…   “大胆!”黄刺史一面说一面走上上首的位置,准备拍响惊堂木叫大家安静,却冷不丁的发现…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上,居然坐了另一个人!   是那黄公子!   这年轻公子,坐着他的位置,玩着他的惊堂木,翻着他的卷案…这简直处处都是挑衅啊!   “黄公子?!”黄刺史立刻黑下脸来,“本官不管你家中到底什么身份,哪怕你的官位比本官高,只要没有皇上的圣旨,你就不能取代本官的位置!”   他这话说得倒不是危言耸听,他的官位虽然不算最高,但就算是六部尚书到了,也不能替代他坐在这里,只能坐在下首位置上。   但是皇上的圣旨…   “皇上的圣旨?”黄公子把惊堂木扔到桌上,“这个好说,朕一会儿亲自拟一则给你,可还满意?”   “什,什么?”黄刺史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黄公子身边的随从突然呵斥:“大胆!敢对陛下不敬!还不跪下?!”   黄刺史的第一反应是,这声音尖锐…不是男子,是宫里的人!   接着才真正意识到,那个自称“朕”的人,黄公子是…   “皇上?!”他脑袋一翁,无意识的跪了下来。   他完全没有想到。   当年科举殿试那年,考他的还是上任皇帝呢,这任皇帝年轻,他也从来没见过。   而且不光是黄刺史,堂上所有的人,除了皇上背后的护卫,除了陆笑兮,所有人都吓呆了,以为黄公子就是哪里来的一位年轻贵公子,半天才想起来下跪行礼。   “都平身吧。”皇上揉了揉太阳穴,“堂下陆笑兮,何事状告,状告何人?”   陆笑兮起身道:“回皇上的话,民女陆笑兮状告洪州黄刺史和钱家商会钱社长!合起伙来欺压洪州城其他商户,诬陷民女的大夫治死了人!”   “尸体何在?”皇上又问。   无人应答。   半晌才有人颤颤巍巍的答:“回,回皇上的话,在这里…”   一具被白布掩盖的尸体被抬了上来。   “传杨太医验尸。”皇上道,“正好朕的随行太医从前学习过仵作之道,由他来验尸正好。”   太医验尸,谁敢反驳?   一名中年太医上前来检查了尸体,很快得出结论:“死者面僵,牙关紧闭,双拳紧握,舌苔发紫,是服用了过量的马钱子所致。”   “为何会服用马钱子?”皇上问。   苏大夫颤颤巍巍的跪拜了一拜:“回皇上的话,死者生前受了风寒,生痈疽疮毒,又咽喉肿痛,故…草民为其配制了带有马钱子的药方。马钱子有通络止痛,散结消肿的功效,但过量服用可能导致惊厥和猝死。”   “这位大夫说得没错。”杨太医颔首认可。   “开的方子何在?可有备份?”皇帝也不知是不是第一次审理案子,表情饶有兴致,每次问的还都在点子上。   “回皇上,草民开的每一笔方子都有备份。”苏大夫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方子,颤抖着递到杨太医手里。   杨太医审视过以后再度点头:“这则方子开得确实没有问题。”   “给病人的方子呢,还有开的药的药渣。”皇上掰着指头数,见死者那家人畏畏缩缩的眼神交流,呵斥道,“要是拿不出方子和药渣,没有证据,论诬陷罪论处!”   这话一说,那家人立马就滑跪了。   他们听到皇上来了,就怂了九分,看到黄刺史傻了,剩下的一分也没了,立刻卖主求饶。   “皇上,我们也是被刺史大人逼迫的…”   “这马钱子我们也不想多吃,我们更不想吃死人啊皇上,这可是我们一家的顶梁柱,求皇上宽恕!”   …   一听人招了,兴致勃勃的皇上瞬间枯萎在座位上,又开始无止境的支着头按着太阳穴。   “这几个人拉下去慢慢审。”他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嘴里小声嘟囔着,“这么简单的案子,真是有够没意思的…”   “好了,该审正事了。”皇上又拍响惊堂木,“洪州刺史黄承虎,钱家商会会长钱治,你们一人鱼肉百姓欺压商户,一人收受好处为虎作伥,常年官商相护,将整个洪州城搞得乌烟瘴气,该当何罪?!” 第54章 被赶走的太医   这时候的黄刺史已经心如死灰了。   “黄公子”过来的这段时间,他一直悉心接待。   因为想要拉好这段关系,暗地里的事虽然没有完全暴露,但和钱家商会的事已经被知道的七七八八了。   照皇上的性情,决计饶不了他。   可怎么会…皇上怎么会突然大老远跑这江南来,总不可能就为了捉他一个吧?   “钱治。”只听皇上道,“你为一己私利,长期结党营私,肆意诬陷,草菅人命,现捉拿归案,待具体罪证收集齐了,一并问罪!”   “黄承虎!”皇上又唤另一人,“你身为朝廷命官,堂堂刺史,居然徇私枉法,一手遮天,做这洪州城的土皇帝,带回京城处置!”   话音刚落,就有一批护卫打扮的人上前来,将瘫软的两人拖了下去。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起,衙门里所有的人,也都换成了皇上的人。   别说是旁人了,连黄刺史都压根没有发现。   “你们这对小夫…啊,小兄妹呢?”皇上又看向陆笑兮和宋彧,转而一脸笑颜,“此案你们两人有功,想要什么奖赏?”   陆笑兮刚想说不敢居功,不要奖赏,就听皇上道:“你们陆家富可敌国,想来也看不上朕的这点奖赏。这样吧,陆彧马上就要参加春闱,就奖赏他一套朕四库全书的书,怎么样?”   两人忙齐声道:“多谢皇上恩典!”   陆笑兮心中暗道这皇帝小气,明明是国库缺钱,不愿意赏赐银两和宝贝,就赏一部书,还说得这么好听。   皇上赏的书固然也是价值连城,但这书是不能看,更不能卖的,要供起来,还千万不能弄褶皱弄脏,属于是供了个宝贝回家。   不过这件事也提醒了她,虽然他们现在看起来是和皇上在同一阵营,皇上是一刻也没有忘记惦记过他们陆家的财产,未来有一天,也一定会找借口找他们陆家拿钱。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朕也乏了。”皇上甩甩手,就准备率先离开。   这时一个人影踉踉跄跄的冲上前来,跪在皇上面前。   “皇上,皇上,草民还有冤屈!请皇上为草民做主!”   众人一看,来人居然是苏大夫!   他的冤屈刚才不是解决了吗?难道说还有?   陆笑兮频频给苏大夫使眼色,怕他惹恼了皇上,因为皇上刚才说乏了…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谁料皇上又兴致勃勃起来:“你还有什么冤屈,说来朕听听。”   苏大夫抬起头来,满是沟壑的脸上老泪纵横。   “皇上。”他说道,“臣十五年前在宫中做过太医,您出生的时候,臣还为您把过平安脉,皇上您…可还有印象?”   “太医?”皇上明显吃了一惊。   宫中太医数量多,但能给刚出生的皇子把平安脉的,至少也是太医院院判以上的人物。   院判怎的也会沦落到如今贫寒,还受人冤枉差点打入大牢的境地?   皇上那时年幼,认不出苏大夫,但一旁的杨太医很快有了反应。   “师,师父?”杨太医缓步向前,“您是苏院判?是我师父?…这才十五年过去,您怎的像是老了三十岁?”   苏大夫含泪点点头:“你进步了,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太医了。”   “原来是苏院判。”皇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这么一喊朕也有些印象,你之前在宫中任职好好的,怎么下到江南来了,是…”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扫了眼站在一旁明目张胆“偷听”的陆笑兮和宋彧。   “草民告退。”   “民女告退。”   两人知道马上要说宫里说不得的东西了,连忙自觉退出来。   要知道宫廷里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从来和太医院脱不开干系,许多丑事也只有太医院知道,他们才不想因为好奇心旺盛而被牵扯进去。   不过事情全部解决,两人都倍感轻松。   黄刺史和钱会长双双落网,没人再会为难他们陆家经商,以后可以在江南一带好好发展。   陆笑兮回去自家酒楼饱饱的吃了一顿,再就回房歇息。   可回去以后,再回想这件事,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突然想到了聂瑶。   来时的路上聂瑶跟她说,因为宋彧中毒那件事牵扯到了皇后对太子下毒,宫里查案的官兵被处死,太医也被赶走。   宋彧今年十八岁,中毒的时候是三四岁,正好是十五年前,难道说那被赶走的太医…   正是苏大夫?!   意识到这一点,陆笑兮再等不了,冲到苏大夫的住处,想问个一探究竟。   可这时苏大夫根本没有回来,她等到快天黑也不见人影,只见有官兵回来帮他收拾房间里的行装,忙上前问。   “这位官爷,不知苏大夫去了哪里,怎么劳烦您二位来帮忙收拾行李呢?”   官兵对她眼熟,知道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便也好心告诉她。   “以后不是苏大夫,是苏太医了。皇上刚封了苏大夫做太医,以后啊,就跟在皇上身边回京城,就不回来了。”   陆笑兮手脚麻利地帮忙收拾着东西,又问:“那我能跟着过去和他说几句话吗?两位官爷也知道,苏太医他从前是我们陆家的大夫,这个月的工钱,还没结给他呢…”   情急之下,找了个撇脚的理由。   官兵想说都做了太医了,还在乎你那点儿工钱,但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   “行,我们去问问,如果可以,就让你进去跟苏太医最后讲几句。”   “多谢两位官爷了。”陆笑兮说着,又往两名官兵手里塞了些银子。   所谓有钱好办事,她顺利浑水摸鱼到皇帝住处附近的院子,和苏太医见到了面。   两人很快关起门来说话。   苏太医的年龄都能做陆笑兮爷爷了,两人也不怕说什么闲话。   “你说什么?要问当年发生的事?”苏太医连连摆手,“陆小娘子,我老苏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能和皇上说上话,重新做上太医,都多亏了您。可是当年发生的事和您没有关系,您就不要好奇了,没有好处。” 第55章 “任性”的宋彧   “苏太医误会了。”陆笑兮道,“晚辈也跟您实话实说,我的兄长陆彧…他其实并非我的兄长,是我将来的夫君…您别惊讶,他真名并非陆彧,而是宋彧。”   “宋彧这个名字,您有印象吗?”   看得出,苏太医很想说没有印象,但他控制不住惊愕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   “我,这…”他半天欲言又止。   “您别急,慢慢说。”陆笑兮反过来安抚他。   “这个孩子,宋彧…他还活着吗?”苏太医颤声问。   果然还记得他的名字。   陆笑兮缓缓点头:“他还活着,只是双腿没有知觉,整个下半身都残废了。”   苏太医叹道:“真是个苦命的孩子。若我当年有机会继续给这孩子治疗,说不定就不会落得现在这个结局了。”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陆笑兮压低声音,“您放心,我知道下毒一事,您只需要告诉我其他的就好。”   苏太医听她这么说,显然已经知道了一部分,还是犹豫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原来,当年年幼的宋彧突发“恶疾”,宫里正是把苏太医请来为他治疗。   苏太医很快查出了宋彧服用了一种叫尸虫丹的毒药,用针灸控制住毒素后,迅速向当时的皇上禀报。   当时皇帝很快查明了事情的原委,不想丑事泄露,也不想肆意杀劳苦功高的老太医,就给了他一笔赏钱,叫他带着家眷离开京城。   没想到苏太医刚一离开京城,宫里皇后派出的杀手就追了出来。   苏家一家十二口人,除了苏太医本人侥幸逃离,其余十一口均被残杀。   他不得已远逃至江南洪州,隐姓埋名,躲藏起来。   今日苏太医向皇上伸冤,也就是为他惨死的十一口家人鸣不平。   提及宋彧,他也连叹了几声气。   “当年是我愧对这个孩子。”苏太医颤声道,“只是当时走得匆忙,实在来不及把他的病情移交给其他太医…若是有人接手他的病情,或许能够根治也未可知。”   陆笑兮摇摇头:“您不用自责,即便有时间移交,也没有人敢接的。错的不是您,是下毒的人。”   “你说的也对,谁又想知道这些事,惹祸上身呢?”苏太医又取出帕子,抹了抹泪。   “可是苏太医,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陆笑兮道,“…您,还能去看看宋彧的腿吗?”   “看宋彧的腿?!”苏太医一惊,“可是他这些年,应该也看了不少大夫了吧,如果他们都没有办法,那我可能也…”   “确实看过不少!”陆笑兮坦诚道,“可他们和您不一样,您是太医院院判,又是知晓病因的人,哪怕不一定能医好,还是想您来试一试。”   “孩子,我可没有万全的把握。”苏太医道。   “哪怕只有一分的希望,我们也是要试试的!”陆笑兮祈求。   “那好。”苏太医医者仁心,再加上陆笑兮确实对他有恩,便答应了下来。   两人趁着天还未黑,赶回了陆家人的住处。   此时的宋彧正在找陆笑兮,看到她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去哪里了,怎的不和我讲一声,叫我一顿好找。”他说着,话语里倒也没有责怪的语气,就是担心。   “我晚点给你解释。”陆笑兮却直接把他推进房间里,将苏大夫也引了进来。   听说要给自己看病,宋彧当即就婉拒了。   “已经看了太多回了,治不好的,没有这个必要了。”   陆笑兮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她知道宋彧不是矫情,他是失望过太多次,不想再体会又一次希望破灭的感觉。   即便是上辈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时候,他也未曾再找过什么太医和地方的名医,仿佛是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残疾。   “就当是为了我,好吗?”她这样说。   宋彧最终点了头。   苏太医坐下来,给平复了心情的宋彧把脉。   他把了许久,脸色都没有多大变化,最终收回手,摇摇头:“不行,时间太长了,光把脉看不出什么。躺到床上去,让我看看你的腿。”   陆笑兮和苏太医合力将宋彧扶到床上,苏太医去掀他的裤腿,却被他一把拦住。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陆笑兮,然后垂眸没有说话。   “哦哦。”陆笑兮回过神来,背过身去,“我不看我不看。”   再怎么说,两人还未正式成亲,共处一室已然不妥,看腿更是不应该。   理解理解。   却听苏太医为难道:“可我一会儿要施针,可能会刺激到宋公子的穴位,需要一个人替我按住他的双腿…”   “那就麻烦笑兮帮我把阿弥喊来吧。”宋彧道。   陆笑兮刚要照做,又被苏太医拦下:“陆小娘子,我答应您来看这一诊,您也体谅体谅我,别再让其他人知晓此事了,可行?”   宋彧道:“可是我们…”   “我知道你们是未过门的小夫妻。”苏太医道,“所谓医者父母心啊,在大夫面前,是没有性别和年龄的不同的,你们也别太过在意了。”   “那好。”陆笑兮其实也不想再去找人了,便坐到床沿边,伸手就要替宋彧挽裤腿,却再次被他拦住。   “不必。若是非要如此,那就不看了。”   这一次,宋彧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已经许久没有在陆笑兮面前表露过这种情绪了。   “这孩子,别任性啊。”苏太医看看外边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着急道,“抓紧时间,天黑了才是容易惹人非议。”   陆笑兮却知道,宋彧绝不是任性的人。   他是真的非常厌恶别人看到他的腿。   因为双腿长期没有知觉,他只能坐在轮椅上,不能像常人一样走路、跑动,双腿长期没有得到锻炼,并不像正常人的腿强健有力,而是更纤细瘦弱一些。   宋彧引以为耻。   上辈子两人如胶似漆,陆笑兮都没什么机会看到他的双腿。   即便是在两人欢好之时都没有。 第56章 有知觉了   “宋彧,相信我。”   明知道宋彧感觉不到,陆笑兮还是把手轻轻贴在了他的膝盖上。   这双腿跟寻常男子比,确实有些细瘦和无力,但陆笑兮的神色很坚定,看他的眼神也没有他所在意的恐惧和恶心。   或许,他真的能相信她吧?   她不会像爹一样看到了摇头叹气离开,也不会像娘一样嫌恶的避开目光。   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良久,宋彧点了点头。   苏太医挽起他的裤腿,陆笑兮发现,这双腿并不如她以为的细瘦白嫩,而是遍布了伤疤和淤痕。   因为没有知觉,双腿常常磕了碰了也不知道,待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流了不少血,或者已经快要愈合。   苏太医嘱咐陆笑兮:“我现在要为宋公子施针,试图刺激到他的穴位,如果顺利的话,可能能让他的腿恢复些许知觉。但这个过程非常痛苦,劳烦陆娘子压住他的双腿,以免他贸然不适挣扎剧烈。”   “我明白了。”陆笑兮双手紧压在宋彧的脚踝上。   听到痛苦,她心往下沉了沉,但想到能刺激一些知觉,又替宋彧感到高兴。   和宋彧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是同样的情绪。   看到陆笑兮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宋彧还笑起来:“没事,我承得住。”   “准备好我就开始了。”苏太医取出银针,扎在宋彧的腿上。   没有反应。   又是一根、两根,还是没有。   很快,宋彧腿上的穴位满是银针,但他依旧连半点知觉都没有。   “苏太医,这是为什么?”   趁着苏太医停下来擦汗的功夫,陆笑兮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苏太医叹道:“宋公子的腿没有知觉,是因为当年毒素没有清除干净,全部积累在了下半身,堵塞了穴位。我现在施针是为了暂时排出一些毒素,如果能短暂的恢复知觉,代表还有救,如果连短暂的知觉都恢复不了…就恕某无力回天了。”   “那现在情况怎么样?”陆笑兮急问。   “穴位都试的差不多了。”苏太医叹道,“只有足三里穴、阳陵泉穴还有阴陵泉穴,三个穴位还没有试了,偏偏这三个穴位是最容易积累毒素的。成败只能看天意了。”   “还是请您尽力一试。”陆笑兮道,“能尝试出来最好,尝试不出,我们也绝不会责怪您半句。”   “小娘子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苏太医又下一针,依旧是没有反应。   接着长痛不如短痛,又连下两针,双腿的每一处穴位都插上了针,仍旧是毫无知觉。   所有穴位都试过了。没有希望了。   房间里一时变得很安静。   苏太医长叹一声,没有说话,宋彧垂下眸,静静的看着自己满是银针的腿,眼神里没有焦距。   陆笑兮知道,他们两人情绪都不好,自己这时候不能再垮了。   “苏太医,多谢您了。”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宋彧,你别难过,我们以后再找别的办法,好吗。”   “没事,我不难过。”宋彧很快抬起头,这种情景,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   只是这一次,在陆笑兮的面前。   先遇到希望再失望,落差大概很大吧。   谁不希望嫁给一个正常的男人呢?   “真是对不住了,宋公子和陆娘子。”苏太医道,“是我学艺不精,让你们失望了。”   “失望谈不上。”陆笑兮反而笑起来,“若是治得好最好,治不好也没关系,我们早就接受这个结果了。”   早就…接受了。   听到这句话,宋彧的胸口突然涌上一股热意。   笑兮她,真的从来都接受了最真实的他。   残废的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他…   是了,她说过她要嫁给他的时候,也是没有任何治愈的希望的。   正在此时,他的右腿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疼痛——   “啊,腿!”   他的腿,有知觉,有疼痛了!   陆笑兮反应最快,第一时间按压住了宋彧的腿,让他不至于挣扎碰撞到银针。   “苏太医!”   “来了,来了。”苏太医很快辨别出了宋彧疼痛的穴位,将银针再深入两分,疼痛很快缓解了。   他迅速将其他银针收起,拔出最后一根银针,挤压穴口,穴口立刻流出了几滴黑血。   “这就是…毒素?”陆笑兮问。   “不错!”苏太医面露欣喜,“能排出来一些,说明还有希望!即便未来恢复行动很难,恢复知觉应该是不成什么问题了!”   “太好了!”陆笑兮下意识紧握住宋彧的手,“宋彧,你的腿恢复有望了!”   “嗯。”宋彧亦眼前一亮。   刚才的疼痛虽然刺骨,但那是他双腿残废以来的第一次知觉。   即便是疼痛,他也甘之如饴。   苏太医又为宋彧施针忙活了好一阵,又嘱咐他们平时该如何护理云云。   “明日我就要启程随皇上回京,你们要治疗腿的话,也不要再在江南逗留太久,双腿至少每个月要施针一次。”他最后道。   “明白了,多谢苏太医。”陆笑兮颔首行礼。   “陆娘子客气了。这本该是我十五年前就该做完的事。真是世事无常啊。”   苏太医感叹一阵,见天色不早,便要告辞离开。   “我送您吧。”   陆笑兮下意识回身替宋彧掖了掖被角,就像是她上辈子做了无数次的那般,然后跟苏太医离开。   少女的馨香附在她的发上,扫过宋彧的鼻尖,让他一阵恍惚。   如果把他的一生分为两个部分,那就是他平平无奇又灰暗的前半生,以及他充满色彩、频生希望的后半生。   而这些所有的色彩和希望,都是陆笑兮带给他的。   他又何德何能,能拥有这样完美心善的女孩。   一个无论他治愈与否,都心甘情愿陪在他身边的女孩。   …   宋彧在床上静坐了许久,忽然听到外面急促的脚步声。   阿弥没有敲门就猛地闯了进来。   “公子,公子,大事不好了,陆娘子被人掳走了,对方只留下了这个!”他扬着手上的一张折叠起的纸条。   宋彧的眼眸骤然收紧。 第57章 绑架   为了避人耳目,陆笑兮送苏太医时并没有带任何随从。   去的时候还好,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街边也几乎没有其他人。   她越走越觉得周围安静的不对头,小跑起来,但这时已经来不及了。   身后突然一道阴影,一块沾着浓烈药水味道的手帕捂住她的口鼻,她很快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人已经被绑了起来,关在一间黑漆漆的小屋里,冷得要命。   陆笑兮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她迅速冷静下来,重新闭上眼,听外界的声音。   有不间断的清脆鸟叫声,应该是被关在了山间。   而现在有动机、有能力,跟着她、抓她的人,她只能想到两个人。   “醒了?”一个婆子走进来,取下塞在她嘴里的棉布,端给她一碗清水。   见陆笑兮没有动,呵斥她道:“想活命就喝,死了可别赖在我身上!”   陆笑兮听话的举起碗,她此时嘴唇干裂的要命,但没有立刻饮下去。   “黄刺史还是不肯放过我吗?我都说了退出洪州市场了。”她突然道,“烦请姑姑帮忙通传一声,就说我们陆家会即刻离开洪州,请他放了我。”   那婆子明显一愣,才道:“这,你等着,我给你通传便是!但是你听好了,可不要乱耍花样,否则刺史大人可饶不了你!”   “知道了。”陆笑兮安心的喝下了碗里的清水。   今日白天黄刺史落网的事情没有传出来,外头的人只知道她和黄刺史有隙,不知道最新的情况,便顺水推舟的冒认了下来。   越是这样,陆笑兮就越确认背后之人是谁。   知道的越多,她就越不担心对方会害她的性命。   …   宋彧飞快的打开那张纸条,发现上面只写了短短几句话。   “宋彧:陆笑兮在我手中,想救她,独自一人带六百万两银票,明日午时前到洪州城外凌云山下见。”   “若报官或带其他人,则陆笑兮性命不保。”   阿弥见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陆娘子被绑架了?还要六百万两赎金?”   宋彧的脸黑到了极致:“先准备银两,明日一早送我入山。”   “公子,万万不可啊!”阿弥又差点吓晕过去,一个人进山,这不是带着钱去送死吗!有去无回啊!   宋彧则抬手止住阿弥的话头:“一切听我安排。”   …   陆笑兮喝过了水,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她出来的时候穿的就不多,深冬的夜又格外的凉,冷得她瑟瑟发抖。   她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发火的声音。   “…怎么能让她睡在地上?”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接着两个婆子快步进来,手忙脚乱的把她抬到隔间的床上,盖上了厚被。   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她的床边。   正是祁子平。   他穿着不合环境的华贵服装,神情关切的看着她。   陆笑兮看着他,笑了起来。   “你笑了。”祁子平也向她展露出笑颜,“看来你很高兴见到我。”   “是。”陆笑兮由衷的点点头。   她所猜测的两个绑架她的人,一个是祁子平,另一个就是皇上。   而她最担心的还是皇上,想趁机冒充绑匪找他们家捞钱。   既然不是,这个事情就简单多了。   “我本来想编一个美妙的故事。”祁子平道,“你被绑匪绑架,而我英雄救美,但怎么想想都太假了,就不献这个丑了。”   “笑兮,我想我们两能坦诚一点。”   “没问题。”陆笑兮道。   她支撑着想坐起来,祁子平非常体贴的替她垫了枕头,倒了热水。   一杯热水下肚,陆笑兮感到神智清明了不少,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发烧了,四肢都很虚弱。   “跟我走吧,笑兮。”祁子平替她满上热水。   “为什么?你总该给我一个理由。”陆笑兮平静道。   祁子平深深地看着她:“我心里有你,笑兮。”   “有我的什么,我的容貌,还是我家的银钱?”陆笑兮没有给他留半分面子。   “我承认一开始被你吸引是因为你的家世。”这辈子的祁子平比上辈子坦然的多,“但后来我才发现,真正吸引我的,还是你本身。”   陆笑兮摇摇头:“所以你做了什么呢?散布谣言,诋毁我的清白?”   “我承认那样做对你来说并不太好。”祁子平道,“但那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笑兮,感情是无罪的。”   “感情是无罪的,可绑架是有罪的,祁公子。”陆笑兮轻轻一笑,“你身边已经有你的表妹了,请你放我离开吧。”   “如果你在意的是她,我可以随时让她离开。”   “那等到下一个‘我’出现的时候,你又会不会随时让我离开呢?”   陆笑兮很想问他,他既然是重生的,怎么会不知道,她上辈子最介意的,就是他的表妹呢。   不过都是假装罢了。   那些年她受过的委屈,被祁子平的责骂,被表妹的讥讽,即便是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很难过。   “那你知道,宋彧是什么样的人吗?”祁子平冷不丁的问。   “什么样的?”陆笑兮反问。   “他当然不会在你面前展现他真实的一面。”祁子平道,“他残忍、嗜血,骨子里对权力有滔天的欲望。”   陆笑兮没有立刻接话。   “怎么不说话?傻掉了?害怕了?”祁子平嗤笑。   “我在等你接着往下说呢。”陆笑兮又喝了几口热水,“如果只是残忍、嗜血,骨子里对权力有滔天的欲望,那又怎样呢?”   这些陆笑兮上辈子再清楚不过了。   但只要他对她一个人好,那就足够了。   而且有她一直陪伴在身边,她不信宋彧还会和上辈子一样走上暴虐摄政王的道路。   “你陷进去了,当局者迷。”祁子平道。   “或许吧。”如果真的陷进去了,那她已经陷了好些年,陷了两辈子了。   “那么我只好做点什么,让你清醒清醒现在的状况了。”祁子平突然站起身来。 第58章 一模一样的她   祁子平俯下身子,缓缓掀开陆笑兮的被子。   她的身体瞬间暴露在冬日的凉气里。   “脱。”祁子平平静的看着她,“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亲自来?”   陆笑兮眯起眼:“你想都别想。”   如果他真的敢用强的,她不介意再从他的身上撕下一块肉!   “是你想多了。”祁子平似乎很喜欢看她现在的反应,“你以为我现在会碰你吗?你也把我想得太禽兽和愚蠢了。”   见陆笑兮不动,他也没有强求,而是轻拍了拍手。   小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名和陆笑兮身高相仿的女子走进来,头埋得低低的,恭敬的端着一碗姜汤。   祁子平从她手中接过姜汤,放在床头的矮桌上,然后轻轻的抬起了女子的下巴。   “看看她,惊喜吗?”   陆笑兮皱眉看过去,看到的一眼,一时呆住——   这女子,居然生了和她完全一模一样的外貌!   无论是脸型、眉眼、鼻尖、双唇…   除了呆滞面无表情的神态,看上去都像镜子里的她自己!   “这怎么可能!”她脱口而出。   “她是谁?!”是她的姐妹?不,她的父母明明只有她一个,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走失或者早亡的其他孩子!   祁子平特别满意她的表情。   一直以来在她身上吃的憋似乎都在此时得到了释放。   “放心,她和你没有血缘关系,是我在边境找到的宝贝。”祁子平将女子牵到身边,“来,笑一个。”   那女子立刻展露出甜甜的笑颜,那眼角、唇边弯曲的弧度,都和陆笑兮本人一模一样。   “怎么样,我调教的不错吧?”   陆笑兮见状竟也笑了起来,却是不屑一顾:“这就是你的秘密武器,养一个自欺欺人的傀儡?你既然有她了,还把我抓来做什么?”   “我可不是为了自欺欺人。”祁子平道,“你要知道,我的心上人从始至终都是你一个。”   “你很快就会懂我的用意了。”   不等他继续往下说,陆笑兮就反应过来:“你想以假乱真,这怎么可能?”   他居然想用这个假的陆笑兮去顶替真实的她?!   把她绑来,把假的陆笑兮还回去?!   “可不可能,试试就知道了。”祁子平压根不带慌的,“你以为宋彧很喜欢你吗?他只是想要一个不嫌弃他腿疾的女人,是谁并不重要。”   “等会儿和我一道看结果吧,先把姜汤喝了。”   他喊来两个婆子,强行给陆笑兮灌下了姜汤,然后把她身上的外衫脱下来,给那名女子换上,自己则出去安排别的事。   “你叫什么名字?”趁着这个机会,陆笑兮问那女子。   女子回头冲她甜甜一笑:“我叫陆笑兮呀。”   连声音都几乎一样,也不知道祁子平训练了她多久。   “你没有自己的意识吗?”陆笑兮问。   “当然有了。”对方居然坦然回答,声音也恢复了更尖细,应该是自己的声音,“不过你以为,我是愿意在祁公子手里当一名没有生命的傀儡,还是去首富陆家做我的大小姐?”   “你倒是挺诚恳的。”陆笑兮也没有生气,“你为什么有把握能瞒过所有人?其实看久了,我们之间也没有那么像,你可能瞒得过别人,但绝对瞒不过我的父母。”   女子又露出她的招牌笑容:“这就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了,放心吧,以后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我会善待她们的。”   她毫不嫌弃的穿上了陆笑兮折腾了一天一夜的脏乱外衫,刻意拨乱了头发,同坐在房中歇息。   陆笑兮喝过姜汤,身上发了一阵热,感觉又累又困,很快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身边守着的人从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换成了祁子平。   “什么时间了?!”她一阵惊醒。   祁子平正捧着一本书在看,见她醒了,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别急,你还能再睡一会儿,我和宋彧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才到。”   “我不睡了。”陆笑兮坐起身子,环顾四周,“你总该给我套衣服过冬吧。”   “瞧你说的,我怎么舍得冻着你。”祁子平打了个响指,很快有婆子送衣裳进来。   “不休息的话,带你四处转转?”他问。   “好。”正合陆笑兮的意。   她穿好衣裳下床,只觉头晕乎乎的,四肢也没什么气力。   “你是不是在姜汤里放了什么?”   祁子平“体贴”的扶过她:“一些让人虚弱的药材而已,别紧张。你太能跑了,我不想时时找人紧盯着你。”   “你没必要这么谨慎的。”陆笑兮这辈子身体不算太弱,但也绝不到强的地步,即便不下药,她也肯定跑不掉。   “请吧,带你去看看我给宋彧布下的天罗地网。”祁子平替她推开门。   冬日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陆笑兮用围巾围住脸,很快发现这座小屋位于一座山峰的山顶上。   小屋的周围布置了大批的护卫和弓弩手,有的正在巡逻,有的在寻找更隐蔽、更方便攻击的方位。   “要找机会抓你真的很不容易,好在你也有掉以轻心的时候。”祁子平跟陆笑兮说这些,宛如在说自己晚饭吃了什么一般平常。   他告诉陆笑兮,他已经传信让宋彧一个人孤身前来,还特意提及了带银两,以免暴露了身份。   “哦,居然已经提前到了!”祁子平突然站住脚步往山下看去。   半山腰处果然出现两个人,一个是轮椅上的宋彧,一个是推着他的阿弥。   “我说一个人,结果来了两个人,这可怎么是好。”祁子平故意阴阳怪气,“罢了罢了,残废的只能算半个人,晾他这瘸腿一个人也上不来,原谅他了。”   陆笑兮上前一步,想看清底下的形势,身后却突然上来两个婆子,从后面制服住她。   她们想往陆笑兮嘴里塞了棉布,却被祁子平制止了。   “没事的,如果她胆敢出声提醒宋彧,我的弓箭手会直接将他射死。” 第59章 他抛弃你了   “所以呢,你的计划是怎么样的?”陆笑兮强压住心头的情绪问他。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当然,交的是我安排好的人。”祁子平介绍,“如果他发现什么端倪,计划败露,我的弓箭手不会手下留情。”   “我得提醒你,这里虽然不是京城,也不是不法之地,你确定想闹出人命?”陆笑兮道。   祁子平笑了笑:“在我的实力成熟以前,我也不想,所以咱们最好一起祈祷,他能顺利接受另一个你。”   “报!”有护卫上前来禀报祁子平,“公子,对方已经依计划将装有银票的箱子放在半山腰处了!”   “很好,先勾上来。”祁子平下令,“检查银票没有问题就准备放人。”   看到箱子里白花花的银票,陆笑兮只觉一阵肉痛。   紧接着,另一个“陆笑兮”被人从屋子里推了出来,双目被黑色的系带蒙上,沿着山坡慢慢的往下走。   “笑兮!”   果然半山腰处传来宋彧惊愕的声音。   只见那“陆笑兮”一个踉跄,站立不稳,直接从山顶的位置滚了下去!——   她的身体不断的撞击在山体上,手和脸在满是石子草木的土地上刮过,不多久就鲜血淋漓!   陆笑兮猛然懂了他们的计谋!   “看清楚了?感觉你比‘过去’更聪慧了。”祁子平观察着陆笑兮的表情,“没错,只要我们的‘陆笑兮’在摔下去的时候伤到了脸,就不会引起任何怀疑。而且只要能伤到骨头,哪怕以后她越长越和你不一样,都可以用这次意外来解释。”   怪不得“陆笑兮”摔下去的时候头都没有从地上抬起来过。   陆笑兮皱眉:“你们对自己也太过残忍了些。”   “你应该和她聊过了,她愿意付出这些换取你的位置,有何不可?”祁子平不置可否,“你父母不会嫌弃她的外貌,至于宋彧,和她一个没腿一个没脸,更加般配…”   “住嘴!”陆笑兮呵斥。   祁子平轻笑一声,站到她身边,替她捋了捋散下来的发。   “随我一起看看好戏吧。”   他今日敢做这个决策,就是有十足十的把握宋彧辨别不出来眼前的人。   因为上辈子的时候,就有人对宋彧做过一模一样的事!   上辈子陆笑兮死后,宋彧悲痛欲绝,把一切的情绪宣泄在其他人身上,在朝堂上雷霆手腕。   谁不听他的话,他就下令严惩谁,甚至在大殿上当着皇帝的面当场杀人!   比以前嗜血残忍百倍!   朝堂的人害怕他的手段,都在想办法怎么能安抚住这个阎罗王。   那时有人在西域边境找到了一名长得和陆笑兮有九成九相像的美人,接回京城来后,秘密请来对陆笑兮熟悉的祁子平,对美人严加训练,把她练成和陆笑兮体态、神态、性情都一模一样的女子。   然后假装偶遇,送到宋彧的身边。   当时这个计划几乎没有人看好,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陆笑兮死了,死在宋彧怀里,宋彧更是不可能不清楚。   即便送去一个一模一样的替身,又能怎么样呢?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计划成功了。   宋彧一眼见到这个美人就被彻底迷住,接回了府中,并且对美人言听计从。   美人劝他杀谁他就杀谁,劝他放过谁他也照做。   不过就当所有人以为计划成功,形势控制住的时候…宋彧突然暴毙身亡了。   计划中断,但一切都解决了。   大家都以为是那美人下的手,敬佩祁子平献上的美人计,对他多加恭维。   但只有祁子平自己知道,美人根本没有动手的机会,是宋彧在某一天清晨不知何故自尽而亡的。   当年明知陆笑兮死,他尚且分不清真假美人,如今陆笑兮活着,再加上略施小计,让美人毁容,他更没有理由能分得清。   祁子平非常自信。   但他的弓箭手也一直用武器比划着对准宋彧,一旦宋彧敢推开“陆笑兮”,就直接贯穿他的心脏。   “笑兮!”   只见宋彧疯狂的推着轮椅冲向摔下来的“陆笑兮”,屈身和阿弥一起扶起她。   他们叫来不远处等候的家丁送来担架,将“陆笑兮”迅速的抬了回去。   一切都出奇的顺利,没有一丝异样。   “完美的交接,对不对?”祁子平挑挑眉,“宋彧也不过如此嘛,看来今日是我抬他一手了。”   “哦,是吗?”陆笑兮冷漠的反问,“不如你再仔细看看?”   祁子平立马集中注意力往山下看去,只见山林间走出了些许猎户、樵夫、路过的商人…全是陆家的家丁假扮的!   一旦刚才有人射箭,暴露了自家的位置,这些家丁会一拥而上,将他们一网打尽!   毋庸置疑,这也全部都在宋彧的计划当中。   “怎么样,还觉得你是大获全胜吗?”陆笑兮问,“你放过了他,也是放过了自己。”   祁子平的脸瞬间黑得有些难看,但他很快调整回来。   “那又怎么样,这次我赢了银两,又赢了真正的美人,胜者依旧是我!”   “你看起来似乎不是那么难过?他可是没认出来你诶。”他仔细端详着陆笑兮的脸。   陆笑兮撇撇嘴:“有什么好难过的,你找个‘宋彧’从山崖上滚下来鲜血淋漓的我也分不清。”   “我懂你的心情。”祁子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也还不太信,所以让我们再多等两天。”   “你说什么?”陆笑兮皱眉。   祁子平将陆笑兮从另一条路带下了山,又绕远路从洪州城的另一个城门进城,大摇大摆的住进了洪州城一家最高档、视野最宽阔的客栈,包下了整个二楼。   也就是在他们住进来的第三天,亲眼在二楼看见斜对面的路上,宋彧亲自将“陆笑兮”送上马车。   然后两人带着家丁护卫一起,乘车到码头,最后坐船离开了洪州城。   “现在感觉如何,笑兮?”祁子平耐不住心中的快意,追问身旁的陆笑兮,“他带着其他女人离开了,他抛弃你了。” 第60章 你来接我了   面对这番得意的追问,陆笑兮笑笑没有说话。   “你这是强颜欢笑么?”祁子平看着她,“还是说你认为他能认得出你来?”   “我说过,一个人是不可能完全替代另一个人的。”陆笑兮转过身子,没有再看向码头的方向,“他必会认出我来。”   祁子平点点头:“还是挺自信的嘛。但那就要看,到底是他认得快,还是我的行动更快了。”   …   接下来的两日,祁子平都在洪州城按兵不动。   他想回京城,也必须走水路,所以不想走得太急,以免在路上撞上宋彧他们的船只。   但是这两日,陆笑兮越病越重。   也不知道是风寒的原因,还是药中下的迷药的缘故,她的身体越来越沉,经常一睡就是五六个时辰,醒来也吃不下东西,只能勉强喝些清粥。   祁子平时常来哄她,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轻抚,温柔地让她再坚持一两天。   陆笑兮每次都用尽全力收回手,只对他说一句话。   “我需要大夫。”   然而祁子平从来没有给她请来大夫。   宋彧等人虽然离开,洪州城里还是遍布陆家人的眼线。   若是贸然请大夫引起陆家的注意,他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祁子平坐在她身边鼓励她,“我看得出,你的身体比‘过去’好很多了,一定没有问题的。就当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好么?”   陆笑兮懒得和他辩论,也没有那个气力,很快又睡了过去。   她做了很多梦,梦到上辈子她刚嫁到祁家的时候。   她梦到自己穿着喜服,欢欢喜喜的坐到新房内,却看到一名陌生的女子坐在她新房的梳妆台前,摆弄她嫁妆里的首饰。   梦到她对祁子平哭诉,对方却嫌她不耐烦。   “不就是试戴了一下吗,又没有拿走,你的首饰就那般金贵?”   梦到她病得厉害,气都喘不上来,却只能一个人孤独的躺在床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难过的想念她的爹娘…   陆笑兮猛地睁开眼,倒吸一口凉气。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她看到空荡荡的客栈房间,意识到那是上辈子,意识那是自己早已摆脱的过去,感觉压在胸口的巨石瞬间被移开。   一个人又怎样,没有累赘和负担,她一个人也可以很好。   更何况,她现在拥有了更好的人。   陆笑兮艰难的爬起床,去给自己倒一些水喝。   咕咚咕咚凉水下肚,混沌的神志总算是清醒了不少。   ——突然间,外面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然后猛地推门的声音,在黑夜里像急促的鼓敲在陆笑兮心上。   “救命,有劫匪!”有房客的尖叫声响起。   “啊啊啊——我没钱,没钱啊!”   同时她的门外也有人影浮动。   “看守住陆娘子!千万别叫她趁乱跑了!”有人在外喊道。   几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守住她的门窗,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两个强壮的婆子站进来,就要把她控制住!   一切都太快了!——   陆笑兮毫不迟疑的后退,站到墙边拉开了窗子。   她一眼就看到楼下几道熟悉的身影,是张叔、汪叔,还有…   那熟悉的轮椅,熟悉的青衫,是宋彧!   他们都没还在,他们都没走?!   她不是在做梦吧?!   “宋彧!——”   陆笑兮知道机会转瞬即逝,再不走就没有机会走了,当即从二楼的窗户,跳了下去!   宋彧猛地抬头,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天而降,第一反应是要闪避开。   可当他看清来人是谁,立刻高抬起手臂,将身影稳稳的接入了怀中!   是笑兮!   真的是她!   “宋彧。”陆笑兮反手勾住他的脖颈,“你终于,来接我了。”   她对上宋彧关切、焦急又欣喜的双眸。   接着终于承受不住病弱和跳下来撞击的疼痛,晕了过去。   “笑兮!”   宋彧立马脱下大氅包裹住只穿着中衣的陆笑兮:“给我搜,这家酒楼里的可疑人物,一个都不要放过!”   “是,公子!”更多的人加进了搜寻。   “公子,您看那边!”有人指向楼顶的方向。   宋彧顺方向望去,只见有道身影站在高处,满怀愤恨的看下来,是祁子平!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人手从后方包夹。   “果然是你。”宋彧平淡的说。   “你是怎么发现不对的?”祁子平又惊又怒。   明明已经看到他们上船离开了的,这些天也没有同样的船靠岸!这厮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回来的!   “与你无关。”宋彧一个字都不想和他多讲,冷声道,“现在下来,束手就擒。”   “做梦。”   面对从后方涌来的人群,祁子平倒是不慌不乱。   他看着宋彧怀中熟睡的陆笑兮:“暂时先把她寄放在你那里一会儿,我迟早会把她夺回来。”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宋彧双眉紧蹙。   祁子平吹了一声口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从远处疾驰而来。   接着从高处跳下,稳稳的落在骏马之上。   “想抓我,下辈子吧!”他牵住缰绳,纵马疾驰,又回头大声道,“对了,陆笑兮的背上靠近腰的地方有处擦伤,记得好生照料…哦,她自己跟我说的。”   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句话,加了最后一句,偏生显得暧昧又欲盖弥彰。   “拿弩箭来!”宋彧怒斥一声,从家丁手中取过打猎用的弩箭,抬起对准疾驰的祁子平射出一箭!   利箭咻的飞出,正中祁子平的左肩!   他惨叫一声,不敢停下,抱住骏马的脖颈,一路疾驰逃往了码头的方向,显然是早有准备坐船逃跑的。   眼见人跑不见了,众人都追不上,也不敢说话。   刚才祁子平大声嚷嚷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又是愤恨又是难受。   虽然一开始发现陆娘子不见了,大家心底都有这方面的担心,怕她名节受损…但真正发生的时候,还是感到痛苦不已。   汪叔和张叔对视一眼,担心新姑爷会嫌弃陆娘子…这般僵持着耽误她的病情,商量着想去先把陆娘子接过来,就听到宋彧的声音。   “快,都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大夫!” 第61章 我的银子   “是!”汪叔和张叔一阵欣喜,连忙都忙去了。   几个丫鬟帮着宋彧把陆笑兮送上马车,一路快马加鞭回到了住处。   因为苏太医和杨太医已经跟着皇上在返京的路上了,陆家人只好把洪州城稍稍有名气一点的大夫都请来给陆笑兮问诊。   他们挨个把脉,得出来的结果都是风寒,开出的方子也基本一致,就按这个煎药去了。   很快,闹哄哄的屋子里又只剩宋彧和陆笑兮二人。   陆笑兮躺在软绵绵的被窝里,面色惨白,宋彧坐在她的床头,神色也比她好不到哪去。   “笑兮。”宋彧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他到现在都忘不了接到那封信,得知陆笑兮被人绑架时的心情。   如坠冰窖,大脑一片空白。   害怕失去她的情绪瞬间爬遍了他的全身。   还好,终于是平安回来了。   终于又能牵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终于又能看到熟悉又唯一的眉眼,望她千千万万遍。   “我不会再弄丢你了,笑兮。”   “没人能从我身边再抢走你。”   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   陆笑兮做了个好真实的梦。   她梦到自己从窗台上跳到宋彧怀里,于是得救了。   但是赎她的银两没了,被祁子平夺走了,所以哭得极其伤心,直接给哭醒了。   “银子,呜呜,我的银子…”   “笑兮!”在一旁温药的宋彧听到动静,立马推着轮椅赶过来。   他第一次看到陆笑兮哭得如此之凶猛,感到一阵手足无措,又自责到了极致。   她这些天,该是受了很多委屈吧。   “银子,我的银子…”   宋彧:?   “宋彧。”陆笑兮烧得稀里糊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咱银子抢回来了吗?”   宋彧好半天才想明白陆笑兮所说的银子是什么。   “你先盖好被子。”他强硬的把陆笑兮塞回被子里,自己出门去拎回来一只木箱。   “你且看看,你的银子我替你保管的好么?”   陆笑兮也不知哪来的气力,咻的从被子里又坐起来,检查了那只木箱。   看到银票都哗啦啦地回来,才终于踏实下来,又美滋滋地滑回了被子里。   这会儿终于清醒了不少。   “宋彧,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带…那个人走了吗?”   宋彧却是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药和粥端过来,一点点仔仔细细的喂她喝了,才又开口。   “其实一开始,我怀疑的人是皇上。”   “为什么?”陆笑兮奇道。   “你现在有精神听我说这些?”宋彧挑眉,“不需要再睡一觉?”   陆笑兮立刻反问:“你累吗?”   “我?不累。”   “那我也不累。你给我说嘛,不说我是睡不着的。”陆笑兮撒娇。   她其实已经很累了,但好奇心,以及对那个女子存在的担忧促使着她精神紧绷。   “那好吧。”听到陆笑兮撒娇,宋彧脖颈上浮出淡淡的粉色。   他低声告诉陆笑兮,国库现在亏空的厉害,皇上为此天天头疼。   他担心皇上假冒劫匪趁机打劫首富陆家填充国库,反正监守自盗,无人得知。   “为什么是皇上,不会是其他劫匪?”陆笑兮问。   说到这里宋彧抿唇一笑:“因为他给我的信里,叫我宋彧,而非陆彧。”   “我的身份没有公开,整个洪州城里知道我叫宋彧只有那么几个,范围很快就缩小了。”   “但我转念一想,皇上应该也不会这类低级错误,而且我找了个理由拜访了一趟皇上,试探了一番,确定也不是他。”   陆笑兮吃了一惊:“你还去试探了皇帝?!”   “不错。”说起这个,宋彧泰然自若,“必须先排除最大的隐患。”   “那…后来呢?”   宋彧告诉她,排除了皇上后,他佯装合作,准备好银两,由阿弥推着进山,同时安排手下家丁伪装成猎户、樵夫进山随时观望。   “你安排的我都看见了!还好没有动手,祁子平这边也有人一直对着你。然后…”陆笑兮终于问到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看到那个女子了?你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她现在在哪里?”   说起这里,宋彧微眯起眼。   “那个女子,我第一时间就发现不对了。”   “怎么说?”陆笑兮双手不自觉的蜷起掌心。   “她滚下山的姿势很奇怪。”宋彧道,“人滚下山的时候,头部是最需要保护的地方,人会本能的保护头部,这不需要经验。”   “但那个女子,滚下山的身体非常僵硬,双手紧抓着裙衫,任由脸在满是石子草木的泥地上刮。”   “最后当我看到她的时候,她脸上已经血肉模糊了,那时我就起了疑心。”   听完这些,陆笑兮的嘴几乎张成了o型。   原来宋彧那么早就发现了端倪,而且这原本是祁子平计划中最自得的一部分,可见他是搬石砸脚了。   “那后来呢?”她追问,“你不是带着她离开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彧微微摇头:“笑兮,难道你真的会认为,我会带着一个可疑的女子,头也不回的离开,把你抛在这里吗?”   陆笑兮喜笑颜开:“我就知道你不会!”   “总之那个女子行事很可疑,尽管长得很像,我也很快就确定她不是你。”   宋彧没有细说。   那个女子无论是外貌还是声音,甚至做事、生活的习惯,都和陆笑兮几乎一模一样。   但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   她说话的时候娇柔婉转,不同于陆笑兮的大方明媚,举手投足间如弱柳扶风,也不似陆笑兮的端庄标志。   宋彧并不知道,这是陆笑兮曾经在祁子平和他自己面前表现出的不同,也是她两辈子性格的改变和不同。   “我找人打扮成我和汪叔,带那个女子上了船,让对方放松警惕,自己悄悄留下来继续打探。”   “那你今晚是怎么发现这里的?”陆笑兮问。 第62章 背上的伤   “你怎的这样多的好奇心。”宋彧拿她没办法,“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应该休息吗?”   “说吧说吧,都讲到这儿了。”   陆笑兮要是有条尾巴,现在已经摇断了。   “果然这才是你。”宋彧只好道,“那天在山上,我们的人手并非完全没有发现。我们在靠近山顶的地方发现了他们的弓箭手,便打晕了两个,换上了他们的衣服,混了进去。”   潜进去之后就好办得多了,没两天就侦查到祁子平带着陆笑兮住进了这家客栈,偷偷回去告知了宋彧,于是宋彧组织了这场搜捕,很快解救了她。   “好周密的布置。”陆笑兮由衷的感叹,想想又道,“那,那名女子,大家都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吧,她回去会不会冒充我?”   “你且放心。”宋彧道,“我已经叫阿弥全程盯着她了,不会出岔子。”   “宋彧,相信你准没错。”   重生回来,陆笑兮已经习惯事无巨细的操心,但她发现只要和宋彧在一起,她就什么脑子都不需要动。   但宋彧并没有因为她的马屁而有多开心,眉目间流露出些许迟疑之色,半晌才轻声道。   “你…背上的伤可还好了?”   “背上的伤?”陆笑兮自己摸了摸背才反应过来,“噢,只是被绑架的时候撞了一下,现在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宋彧道。   “放心吧,我的恢复能力可是很强的!”陆笑兮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你怎么知道我背上受伤了?”   她记得自己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就是跟祁子平说要找大夫的时候提过那么一嘴…   “祁子平告诉你的?!”陆笑兮一听就觉得那混账没安好心,“他人呢?”   “中了一箭,逃走了。”宋彧幽幽的回答。   “可惜了,没趁风高月黑宰了他。”陆笑兮嘟囔了一句,继而皱眉一想,“他不会跟你说他看过我的背吧?!”   宋彧垂下眸,没有接话。   “果然是!这个畜生!”陆笑兮气不打一处来,“他这些天虽然把我掳走了,但他没有碰过我!”   她猛地看向宋彧:“宋彧,你相信我吗?我真的真的没有骗你!”   她这会儿反应过来祁子平的意图了。   他骗宋彧这些话看似没有任何意义,因为陆笑兮回来跟宋彧一对口供就知道是谎话。   但即便是谎话,有些谎话只要在意,会永远留在那个人心里。   她这次被掳走好几天,要是被人有意泼脏水,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宋彧第一时间没有讲话,而是轻轻的叹息一声。   “重点不是我相不相信,笑兮。”他的掌心轻轻拂过陆笑兮因为挣扎有些凌乱的发,“重点是,我的笑兮,有没有受到委屈。”   “你是说…”陆笑兮一愣。   “我心里有的是你,不是你的名节。”宋彧郑重的看着她,“我担心的,是你本身。”   只要她没事,旁的那些他都不在乎。   陆笑兮之于他从来就不止未过门的妻子那么简单。   她是他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祁子平的那些个计谋,对他来说不可能起效。   “真的吗?”这会儿反过来陆笑兮不确定了,“你真的不相信他说的话?”   “我自然信你不信他了。”宋彧道,“再说,他想刺激我的那些点,对我来说也不重要。”   “可我不信你信我了。”陆笑兮居然反过来道,“除非…你抱抱我。”   她也不希望宋彧心里有疙瘩。   宋彧的身体一滞:“胡闹,我们还…”   “…还没有成亲!我就知道你会说这句话。”陆笑兮接话,“没成亲还不能时常见面呢,不能一起出游呢,不能像现在这般半夜共处一室呢。”   一番话说得宋彧哑口无言。   “抱抱我嘛,宋彧。”陆笑兮的声音娇滴滴的,又小,像只可爱的小老鼠在宋彧的心房爬过。   宋彧撑着身体坐到床边,躺下来,睡到了陆笑兮的身侧。   他把一只手臂伸到陆笑兮的颈后,另一只手隔着厚厚的被子把她揽住,就算是抱了。   “睡吧。”他对陆笑兮道,“一切有我。”   尽管这个拥抱并不是陆笑兮想象中的那样,一句“一切有我”,但她依旧觉得满足而温暖。   这个肩膀,值得她两辈子依靠。   不知怎么的,她又想起了上辈子的宋彧。   上辈子的宋彧从来不似现在腼腆,才见面没几天,婚事还没定下来,就找借口抱了她,挣扎也不肯松手。   这辈子的陆笑兮时常觉得两个宋彧差别过大,甚至让她恍惚以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现在想想,却又感觉能理解几分了。   …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陆笑兮都在洪州城养病。   那几日病拖得厉害了,好在她底子还行,没有恶化,恢复的很快。   只是按这个时间,他们没法赶回去过年了。   洪州城没有刺史了的消息也慢慢传出来,聂瑶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赶着过来找他们,问他们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本来陆笑兮就想着回去的时候顺带把聂瑶捎着,就实话跟她讲了经过。   没想到聂瑶道:“那太好了,我不用嫁给那个人渣了。我不回京城,就在这里定居了。”   “不回京城?”陆笑兮微微吃一惊。   “不错。我是被‘退货’的,现在回去也不可能再嫁人了。与其回去被母亲和姐姐冷嘲热讽,还不如就在洪州不走了。”   “你就让我在你店里做工吧,好姐妹。我能说会道,对胭脂水粉、布料成衣可了解了,可以帮你卖货。”   原来聂瑶之前被抢夺的嫁妆还剩一些,正好可以在洪州置办一套小型的房产。   如果能顺带着在陆家的手下做工赚点小钱,又得庇护,过得也不会太差,说不定还能另寻一门平常的好亲事。   陆笑兮跟她才不是好姐妹,却也问她:“你当真愿意放弃京城优越的条件?做工虽然能赚钱,却也是很苦的,每日需得早出晚归。你若是做不来,我的人可不会手下留情,养一个吃白饭的。” 第63章 起舞   “你就相信我一回吧。”聂瑶叹道,“我这些天想通了,京城那吃人的地方,我是再也不想回去了。”   “那也可以。”陆笑兮把她引荐给了张叔,给她安排在了胭脂铺子里做工,也算是有了个交代。   …   待到陆笑兮病痊愈的那天,已经大年二十多了。   她本来想在洪州城过了年再回去,征求了大家的意见,发现大家都更想早点返乡,便也立刻启程了。   年三十那天恰好在船上,陆笑兮亲手给每个家丁、丫鬟包了厚厚的红包,每个人都过了个开心的年。   这天晚上,天上恰好下起了小雪。   船上除了几名必要的船员,其他人都在陆笑兮的吩咐下回船舱里休息。   两人则趁着这个人少的机会出来甲板上赏雪。   雪花如柳絮般倾洒而下,落在两人的肩上、发顶,美而空灵。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点点火光,宛如置身仙境。   “宋彧,我在雪里跳舞给你看好不好?”陆笑兮突发奇想。   宋彧本想说太冷了早点回船舱,还没说出口,陆笑兮又撒娇:“你就说好嘛。”   “你真是…”宋彧想说她真是越来越会撒娇了,却又怕说出来她以后就不撒了,只好轻声道了句,“好。”   “那你看好咯。”陆笑兮欢欣的跑到甲板中央,慢慢的起舞。   上次跳舞…好像还是上辈子。   因为寒冷和陌生,她的动作一开始有些僵硬,跳了几个动作后开始适应,翩然婀娜,宛若惊鸿之姿。   红色的斗篷转动,像黑夜里怒放的花,白色的裙子飘飘翻转,如被肆意泼出的美酒。   突然间,身旁传出空灵清澈的箫声,不需要陆笑兮配合,就完美的迎合上她的舞姿。   正是宋彧。   两人没有说一句话,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舞姿、箫声,和片片雪花交织在一起,融入了这片静谧又欢腾的黑夜。   …   一曲毕,陆笑兮停下来,发上、眉梢都沾了雪,却很兴奋。   “不愧是我们,配合的还是这么默契。”她说道,“怎么样,宋彧,我跳得好看吗?”   “手。”宋彧却看着她道。   “什么?”陆笑兮一愣。   “你的手给我。”宋彧朝她伸出手,“都冻红了。”   陆笑兮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裸露在外面,已经冻得跟小胡萝卜无异了。   她把手递到宋彧面前,被他巨大的掌心包容在内,然后轻轻的哈了一口气。   “很美,笑兮。”   你很美,美到我不敢直视。   …   又过了小半月的时间,陆笑兮一行总算重返了京城。   他们的马车先经过宋家的府邸,陆笑兮要宋彧先回去,他却执意先把她送到家。   “别忘了,还有个麻烦在陆家。”他提醒陆笑兮。   “我记得,没事,我能处理好。”陆笑兮知道宋彧指的是什么,他说的是那名女子,也就是另一个“陆笑兮”。   “哎哟,我的笑兮,终于回来了。”看到陆家的马车,陆母第一个迎上来,陆父紧随其后。   听说陆笑兮今日要到,二老在门口等了一上午。   见到陆笑兮,他们又哭又笑,把她抱在怀里半天不愿松手。   “再也不要我们笑兮一个人出那么久的门了!”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怎么大部队回了,你们两却落在后面,多不安全呐。”   “…”   陆笑兮好不容易从父母怀里挣脱出来。   “爹,娘,这些我慢慢跟你们解释。”她低声道,“提前回来的那个我呢,你们把她安置在哪里了?”   陆父母对视一眼,没有多说,把她和宋彧先接进了府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关上府门后陆父立刻问,“怎么会有一名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若非宋府的阿弥公子坚持说那不是你,我们简直都要上去抢人了!”   “就是啊,那女子还一直跟我们说她就是你,是被宋公子关起来的,我们信任宋公子的为人,这才坚持等到了你们。”陆母也跟着解释。   “多谢二老信任。”宋彧拱手道。   他言简意赅的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省去了陆笑兮被劫持生病的部分,免得二老担心。   “你们千万不要相信那个女子的鬼话。”陆笑兮叮嘱他们,“记住,我才是你们唯一的女儿。”   陆父母连连点头。   在阿弥的带领下,宋彧和陆笑兮去见到了被关在陆府别院的女子。   那女子本坐在窗边哭得梨花带泪,一见到他们,泪意就收起来,面目继而变得冷冽又失望。   “你们居然真的回了。”她哼了一声,“祁子平那个没用的东西呢?”   “没用的东西溜走了,现在应该躲回他的老宅子里了。”陆笑兮走在她身边,细细的打量这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子。   她这段时日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有些地方留了疤,尚且还能区分。   但若日后那些地方也恢复了,她又将是一个随时会爆发的隐患。   “我再问一遍,你叫什么名字?”陆笑兮负手问她。   这一次,她们互换了地位。   “阿奴。”这一次,女子诚实的回答。   “好,阿奴。”陆笑兮点点头。   “把这个女人严加看管起来。”她吩咐宅子里的家丁,“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一律不得放她出门。”   “是!”家丁应下。   “凝冬。”陆笑兮又吩咐她的贴身丫鬟,“给她送一批我的衣服过来,全部都要白色。往后看到穿白色的‘我’,就一定是她。”   “是…”凝冬有些不情不愿的答应下来,“可是娘子您明明最喜白衣。”   她可太看不惯这和陆娘子一模一样的人了,赶上门来像碰瓷的。   “那些不重要。”陆笑兮道。   “你不会以为区区几件衣服就能困住我吧。”阿奴突然发话,“想弄出来几件别的颜色的衣服,可一点都不难。”   陆笑兮莞尔一笑:“当然不难,这些衣服就当我给你一次机会。若你真敢玩出什么花样,我不介意在你身上添加一道和我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第64章 反将一军   阿奴沉默片刻:“你并不如他说的愚笨天真。”   陆笑兮知道她说的“他”是祁子平,平淡的点点头:“或许过去有吧。”   但她早已不是祁子平记忆里那个傻傻的恋着他、缠着他,会吃醋、会哭闹的小女孩了。   上辈子就不是了。   “成交,我会安分的。”阿奴道,“我知道你现在不会轻易放过我,但我希望等这一切都平息后,你可以考虑放我离开。”   “我也会考虑的。”陆笑兮道。   …   全程宋彧一直没有说话,等到出来以后,陆笑兮才问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手段太过仁慈了?”她说道,“其实我也有些担心她成为隐患。可我不是祁子平,我不想做像他那样的人。”   “并非。”宋彧却摇摇头,“仁慈和残酷之间并没有明确的界限,仁慈不一定会换来仁慈,残酷也不一定就能确定保平安,不过是选择不同罢了。”   他看着陆笑兮:“无论你做出任何抉择,我都支持你。”   “更何况,把这个女子留在手中,未来可能还会有别的作用。”   陆笑兮被他夸得一阵害羞,捂住脸道:“哎呀,宋彧,我就知道你最支持我了。”   阿弥在一旁抽抽嘴角,主子的话简单来说不就是“你做什么都行,我无所谓”吗,怎么这马屁还拍出花儿来了。   两人处理好这边的事,宋彧就回府了。   整个京城还是和往常一样热热闹闹的,谁也没有发现正在“闭门苦读”的宋彧离开又回来了。   当然,除了那个祁子平。   不过那家伙现在正躲在老宅子里养伤,奈何不了他们。   可他不动,不代表陆笑兮他们会一直束手挨打。   她一直在等,等待反击时机来临的这一刻。   现在终于到了。   …   数日后。   嘈杂的小茶馆里,几个书生正聚在一起激烈的讨论着什么。   “诶,你听说了吗?今年春闱的科考题?”一人神神叨叨的开口。   “说的什么鬼话,今年春闱还没考呢,你说的是去年秋闱的考题吧!”另一人不屑一顾。   第一人忙道:“是还没考,据说是——”   他忙压低声音:“泄题了!”   “什么?泄题?!”   这些消息,饶是他们讨论的声音再小,也引起了周围其他书生的关注。   “泄什么题?春闱的题目泄了?”   “对,都说啊,策论的题目是‘安国全军之道’!”   会试的第一场,考的是“经义”,也就是经籍的义理,是最简单的一场。   但凡是能够中举的,基本就没有答不上来经义的。   第二场和第三场分别考“策论”和“墨义贴经与诗赋”,其中最能拉开考生之间差距的,就是第二场的“策论”。   “策论”顾名思义,意思是指议论当前政治问题、向朝廷献策的文章。   是最有含金量,最考验考生才华和思维的一场。   这场考试的考题泄露…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不可能吧。”也有冷静之人分析,“据说每次春闱的题目都是当今圣上亲自出,即便是泄,也是泄给达官贵人之子…不可能泄咱们这来吧?”   “谁知道呢,人人啊都这么说。”第一人说得头头是道,“管他是不是真的泄了,把这题好好准备着呗。”   每个考生都抱着这个想法,准备着,考了血赚,不考也不亏。   却不想,这番场面急坏了朝堂礼部所有的人。   …   “一群混账!”皇上气得将龙案上的东西全部掀翻在地,“朕亲自出的题目,连主考官都没有告知,全部密封起来,相关人员也全部隔离了,到底是怎么流出去的,还流得市井街坊无人不知,连妇孺幼儿都能说道一二!简直是混账!”   原来流露出的题目“安国全军之道”是真的!   这一点,礼部的官员们也是才知道。   在此之前,他们都以为这题目外面是好事之徒散布出去的谣言,没想到还真是考题!   “陛下恕罪!臣等的部署没有差漏,这为什么会泄题…真的不知啊!”   这场闹剧礼部尚书祁大人首当其冲,只得第一个站出来解释。   他的儿子祁子平今年也要参加春闱,为了避嫌,他没有碰关于科举的任何事宜。   可越是这般,他就越显得可疑。   “不知?那难道是考题自己长了腿跑出去了吗!”皇上怒不可遏,“此时只会嚷嚷着‘不知情’‘不知情’,更是无能!”   他又摔出一本奏折:“祁正阳!你身为礼部尚书,主管科考事宜,手下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却毫不知情,官降三级,回家反省!”   “右侍郎季宾实!你暂代礼部尚书一职,与刑部一同彻查此案,查不出来,提头来见!”   …   为此事,皇上发了极大的火,震慑朝堂。   听到“提头来见”,礼部和刑部都战战兢兢。   但熟悉皇帝之人都知道,他一向不随意动人性命,这会儿说的是气话,算不得数。   真正倒霉的,就只有礼部尚书祁正阳一人,当堂被降三级。   被降以后做什么还没说,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去处,说不定还会被下派到外地。   这么大的动静,祁尚书还没回府,府上就知道,而且哭天喊地起来。   此时祁子平正在府上养伤,听到消息如遭雷劈。   什么?!泄题?!   泄题…又是泄题。   上次他用“泄题”来污蔑宋彧,偷鸡不成蚀把米,连累自己的父亲被皇帝斥责。   这次又出了泄题的事,皇帝可不抵着父亲发火?!   可这次天地良心,不是他了啊!   他确实在上辈子就知道了这次科考的题目,但除他以外还有一人也知道,那就是宋彧!   祁子平是万万没有想到,宋彧会把题目放出来诬陷他父亲,因为一旦把题目放出来,三场考试的试题就必定全部更改,他们上辈子积累下来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   宋彧居然会做这种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的蠢事!   就算他们两人有仇,就两人知道考题,先暂且放下嫌隙,一起取得好名次不行吗!   祁子平又气又骂,却又无可奈何。   且不说他现在有伤在身只能躺在家里,就算没有,天子令已下,他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最重要的是,他本来有题在手,胜券在握,现在不仅没有题了,还因为父亲泄题背上污点,即便靠自己考中了进士,也一辈子也洗脱不清。   恨,他恨到极致! 第65章 为何穿白衣?   几日后,陆府。   “上次安排任务的家丁安置好了么?”陆笑兮问凝冬。   “娘子是说茶馆的任务么?”凝冬悄悄看了眼四周,“都安排妥当了,送出京城,也给了了安置费,短时间不让他回来。”   陆笑兮点头:“此番事情严重,委屈他出京待一段时间了。”   “娘子放心,他得了红包,开心得紧呢!”凝冬笑。   “那就行。”   两人说着一道出了府门去往宋府。   又是一个月将过,今日他们要陪宋彧一起去苏太医府上,请太医给宋彧施针放毒。   “看,娘子,宋公子已经出来了,在府门口等咱们呢!”凝冬眼尖,老远就见到了。   “还真是他们。”陆笑兮跟着望过去,惊奇道,“轮椅上是宋彧吗?他今日怎么穿白衫了?”   上辈子的时候,宋彧常年都是一袭白衣。   但这辈子,宋彧更喜好穿青色系的衣裳,比如青色和蓝色,倒是从未见他穿过白色。   今日是第一回 。   也是毫不意外的好看。   白衣玉带,如琼枝一树。萧萧肃肃,亦爽朗清举。   “宋彧!”陆笑兮远远的唤了他一声,也不管旁人惊奇的目光,就小跑过去,绕到他的轮椅后,从后面推着他。   “来了。”宋彧见到她,眼中闪过一抹色彩,“今日怎么这么开心?”   连带着他的心情也更好起来。   “看你穿得好俊。”陆笑兮推着他边走边说。   “胡闹。”宋彧清清嗓子,“当街说这些,被人听到不好。”   “是是,我们还没成亲,成亲了我天天说。”   陆笑兮知道他没认真,便又笑嘻嘻道:“今日怎么想到穿白色了?”   “家中有多余的白色布料,多做了两套,就穿了。”宋彧说着,几人都没看见阿弥落在最后面翻了个白眼。   “那从前怎么没见你穿过?”陆笑兮还是很好奇。   宋彧沉默一瞬:“从前一人在书院,若是墨渍弄脏了不方便更衣。”   原来是这样。   “那你以后不用担心啦。”陆笑兮冲他灿烂的笑,“以后去到哪里,有我陪你。”   “好。”宋彧轻轻的应声。   两人一路到苏太医的府邸上。   苏太医阔别京城十五年,原来的府邸早已不能住人,皇帝特赐了他一间,在靠近城郊的部分,不容易引人注意。   “两位到了,请快些进来吧。”药童替他们开了门。   这次有药童在一旁帮忙,陆笑兮不需要插手,便搬了个椅子,远远的坐着看。   有了上次的经验,宋彧很冷静,即便疼痛也没有大肆的挣扎,强忍着的等待放毒。   陆笑兮在一旁看着,觉得自己的抉择是没错的。   对,放出春闱策论题目的人,不是别人,更不是宋彧,正是她陆笑兮。   她知道,这世上知道科举题目的除了出题人皇上,就只有她和祁子平。   她有两个选择,一是把题目公之于众,反将礼部尚书,也就是祁子平的父亲一军,同时逼迫皇上改题。   还有一个选择,就是把题目单独告诉宋彧。   出于对宋彧好的角度,她可能应该选择第二个。   因为第二个选择相当于把宋彧拉到了和祁子平相同的起点线上,而且远超其他人,可以顺利考到好的名次。   可思虑之下,她还是没有这么做。   宋彧有宋彧的坚持和原则,他不是祁子平,不会希望科举不公,更不希望胜之不武。   更重要的是,她相信宋彧。   即便不走捷径,他也一样能考中!   所以她选择了第一条路,派一名家丁去茶馆泄露考题,等声势闹起来后,把这名家丁送出京城保护起来。   顺利扳倒了祁子平的父亲,让他连降三级。   …   很快,时间来到了科考的这一日。   因为宋彧是去年秋闱的解元,又在大殿上得皇上青睐,这次即便还是残疾,也没人敢再拦他考试。   陆笑兮也赶来送考,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考进士不比考举人,参加的人、送考的人人山人海。   秋闱取的是排名,今年共有二百四十个名额,而参加科考的,有将近两千人!   有年轻刚刚弱冠之年的新科举人,也有考了数年都没有过的白发老翁…根本看不到宋彧在什么地方。   “陆娘子,这里,这里!——”   倒是阿弥眼尖,提前看到了她们。   陆笑兮和凝冬忙挤过去,路上冲撞了排好的队伍,挨了不少抱怨,连连道歉。   宋彧见状皱眉:“你们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了不用送的吗?”   陆笑兮吐吐舌头:“好不容易挤过来,你就怪我呀。”   “那自然不会!”宋彧忙解释,“只是…”   “好啦,没有只是。”陆笑兮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宋彧怀里,“你把这个带上!”   “这是…”宋彧当然不能莫名其妙的把包裹带进去,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张毯子!   还是一张缝补得歪歪扭扭,甚至还在掉毛的羊毛毯子。   “噗。”站在队伍前面的弟弟宋启看了忍不住嗤笑出声。   他看到陆笑兮挤过来神神秘秘的给宋彧塞东西,心想会不会和科举有关,就多偷看了两眼,没想到不过是人家小情人的“定情信物”。   今年宋启也定亲了,对方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嫡女,今年刚满十六岁,明年正式结亲。   国子监祭酒虽然只是从四品,却是地地道道的书香世家,和他们从武的将军家正是文武绝配。   而且会对他未来的仕途有极大的帮助。   陆笑兮算什么?区区商贾之女,家里有几个钱,因为地位低,都不敢乱花。   她能给宋彧带来多少帮助?不拖后腿都是好的。 第66章 你莫要碰我   陆笑兮当然听到了那一声“噗”,但她只当没听见。   外人的反应不重要,她只在乎宋彧的。   宋彧修长的手指轻抚过羊毛毯,嘴角控制不住的勾起:“这是你自己缝制的?”   “嗯!”陆笑兮点点头,“我知道你自己也带了毯子,但现在才三月嘛,夜里温度容易骤降,还会刮风,多备一条,有备无患。”   她看着扑簌簌往下掉的羊毛:“丑是丑了点,还是保暖的。”   “好。”宋彧二话不说就应下来,取下挂在轮椅上的包裹,把羊毛毯塞了进去。   宋彧双腿残疾,科考带的东西本就比旁人多,塞了毛毯以后更是鼓鼓的一大包,比宋启的要大上两倍有余。   周围不少人都在暗笑,但宋彧神色自若。   入考场的队伍缓慢的进行,由官差检查每个人的包裹,好半天才等到了他们兄弟二人。   宋启一个小包,一身轻松,一会儿就检查完了,也不等宋彧,大摇大摆的进去了。   官差看到宋彧这一个大包裹眉头就皱了,正要暴力拆开,周围也不知谁喊了一句:“哎哟,那轮椅上的是去年秋闱的解元吧?真年轻呐。”   官差一听是解元郎来了,态度明显放好了许多,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检查,确定没有问题,还帮他一件件叠了回去。   “那我先进去了。”宋彧回首对陆笑兮道。   “嗯,照顾好自己,等结束了,我来接你回家。”陆笑兮冲他甜甜一笑。   见这对依依不舍的俊公子和美娇娘,刚刚还暗笑的围观群众又都有些羡慕起来。   要说到嫁这残疾公子,怎么想都是不值当的。   但若真遇到真心、诚心、有担当,又有上进心的男子,也是好过嫁那些四肢健全的纨绔的。   只是这么好的男子又到哪里去寻呢?   …   进入贡院后,监考官讲了规则,然后发放试题。   春闱的第一场考的是“经义”,也就是经籍的义理,考某句话出自什么书,是什么意思,读后有什么感想之类的。   因为试题比较简单,考生之间拉的差距也不是很大,一般来说,考生在答“经义”时都会选择稳妥、中规中矩的答法,既不出挑,也不出错。   但若是追求出众的成绩,每一门都必须做到最好。   宋彧就是这么想的。   他翻阅了一遍试题,在心中打了一遍腹稿,再才从容的动笔。   春闱三门,考九天七夜,光经义一门就要考三天两夜,题量不可谓不大。   众人一进去就奋笔疾书,都感觉进考场才过去没多久,夜幕就降临了。   晚上考场里有人秉烛夜战,也有人早早的就歇息。   宋彧题答得比较顺利,所以选择了后者。   他躺到贡院的单人小床上,身上盖了两张厚厚的毯子,其中一张,就是陆笑兮亲手为他缝制的。   这一张,他盖在贴身的位置。   闭上眼,轻抚在这张羊毛毯上,感受着上面并不规整的羊毛和有些凌乱的针脚。   夜风有些大,但宋彧感觉不到半分凉意。   吧嗒吧嗒——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天公不作美,竟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官差敲锣打鼓的把睡着的考生都喊起来,叫他们把考卷收好,以免被雨水打湿。   可有些人比较倒霉,醒来的时候考卷就已经全湿了,只能发新的给他们,全部重头开始写。   宋彧则比较细心,睡之前就把考卷收到了靠里的位置,根本不怕雨水。   …   雨越下越大,气温也更低了,不少考生都冻得直哆嗦,夜里根本睡不着。   天亮以后,就有几个考生病倒了,因为发起了高烧,被送了出去。   宋启也患了风寒,可他不敢,也没脸就这么出去,硬撑了好几天。   …   终于到了考完的这天。   陆笑兮这次长了教训,一大清早就来散场的地方排队,排在了最前边。   听到里面有动静了,伸长了脖子往里望。   这一望还不得了,看到有官差用担架抬着几个人往外走,给吓了一跳。   “都让让让让,不让开传染了不负责的!”官差吆喝着,从人群里挤开一条路。   有好事者问了才知道,这些人都是这几天受不了气温骤降,又不想放弃这三年一度的春闱,硬扛着答题生生冻病,连路都走不了的。   陆笑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沿路看过来,幸好没有宋彧。   倒是看到了他的弟弟宋启。   昏迷不醒,面如死灰。   宋家人也来接考生,看到宋启病到这地步,哪里还顾得上没出来的宋彧,慌慌张张的从官差手里接过人,送上马车就赶往医馆了,连话也没给同在一旁等人的陆笑兮留一句。   不过这次陆笑兮也没怪他们,安安静静的守在最前面等宋彧。   终于,在人群里看到熟悉的身影,推着轮椅慢慢向外。   “宋彧!”看到安然无恙的他,陆笑兮眼睛一酸,差点哭出来。   本来她的心情还算很淡定的,但看到前边这么多强撑着考试却又病倒的人,又突然特别的担心。   因为她了解宋彧,他从来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   身体不好却强撑着,太像他能做出来的事了。   其实此时的宋彧脸色也不太好,面色发白,憔悴不堪,连推轮椅也没什么气力。   陆笑兮赶忙迎上去,从他手中接过了轮椅。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宋彧,冷吗?饿吗?累吗?有没有着凉?”她开口就噼里啪啦问了一大堆。   宋彧愣了愣笑起来,张口还是熟悉柔和的声音:“你又问这么多,我都不知道从哪儿答起好了。”   看到他精神还很好,陆笑兮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们一道走到周围人少的地方,陆笑兮才跟宋彧讲:“你父母一早就来了,只是看你弟弟宋启病得太重,不得不带他先去看病了。”   宋彧也没有流露出失望之意,只蹙眉点头:“其实去之前我也提醒过宋启,现在天凉,一张薄毯可能不够用,他没当回事,只当自己身体好…这次科考怕是无望了。”   “好了,你也别光顾着操心别人,我们也赶紧回家养好身体。”陆笑兮把他推到马车边,要把他送上车。   “你…”宋彧却是往后一退缩,罕见的面露羞赧,“你莫要碰到我,已经好几日未洗漱了。” 第67章 杏榜揭晓   陆笑兮啼笑皆非,最后还是让阿弥把宋彧扶了上去。   两人一道回到宋府。   此时的宋府还在鸡飞狗跳,又是请大夫诊治,又是招丫鬟伺候…   两人也没去凑热闹,陆笑兮推着宋彧回到他的住处。   这会儿工夫热水已经烧好了,宋彧终于有机会洗了个干净。   出来的时候又是焕然一新的翩翩佳公子,连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陆笑兮端来了她亲自…叫人煲的汤,让宋彧喝了下去。   他的长发还是湿漉漉的,阿弥在房间里烧了炭给他烤火。   陆笑兮把他的发揉散开来,架在炭火上烘烤。   宋彧的发长而柔软,手感很好,她玩得不亦乐乎。   “怎么不问我考得怎么样?”宋彧终于忍不住问。   陆笑兮看他那小得意劲儿,笑嘻嘻的接话:“那好,我来问…你考得怎样?”   宋彧还真配合她演下去,故作沉思了一会儿才道:“…放榜那天不必挤着去看榜了,在家里等着消息就好。”   “那就是榜上有名了?!”陆笑兮惊喜的问。   春闱放的榜叫“杏榜”,凡是榜上有名的,都会有官差亲自到考生的住处报喜。   宋彧说放榜那天在家等着,意思就是上榜有十足的把握了!   要知道他才十八岁啊,就已经达到了许多人八十岁都不一定能达到的高度!   “嘘,小声些。”宋彧做个嘘声的手势,陆笑兮赶忙镇定下来。   “杏榜不是科考的终点,终点还是殿试。”他低声向陆笑兮解释。   普通书生想为官,必须参加科举考试一路向上,但这是一条很漫长的路。   首先要考取“秀才”,然后参加秋闱考取“举人”,再参加春闱考取“进士”,成为进士后还要通过考核,才能正式任职。   但在春闱考进士的这一环节里,又分了“会试”和“殿试”两项。   “会试”就是宋彧刚刚考完的这一场,“殿试”则是去金銮殿,皇帝面前,由皇帝亲自出考题,再考一场。   两场都考过,才算得上进士。   殿试的前三甲,也才是众人常言的状元、榜眼和探花。   所以宋彧考完这场,还要去皇帝面前再考一场。   “笑兮,这段时间我可能不能陪你了。”宋彧看着她,眉宇间带着丝丝歉意,“我必须考到最好,才能有为官任职的可能。”   是了,宋彧还身患残疾。   朝堂没有明文规定,身患残疾者不能参加科考,可是有约定俗成的规定,身患残疾者不能为官。   宋彧想打破这一规定,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打动皇上,让皇上为他破例!   何其艰难。   旁人觉得读书、科考就已是最难,宋彧的路还要难上加难。   “没关系的,宋彧。”陆笑兮放下他的发,郑重的看着他,“我们做到我们最好的,剩下的,交给天意。”   “好。”宋彧冲她微微笑。   …   半个月后,杏榜放榜,所有人都翘首以盼。   陆笑兮听宋彧的安排没有去看榜,也没有派人看榜,而是一大早就来到宋府,和宋彧一道等人上门贺喜。   这过程不可谓不煎熬。   也不知道这官差报喜是个什么顺序,都已经有两队敲锣打鼓的官差从宋府门前经过而不入了,闹得人又喜又失落。   要知道这科举考试可没有标准答案,同一道题目可以有无数种不同的答法,最后成绩怎么样,看的可是主考官的心意。   万一,万一宋彧写得文章极好,可就不符合这考官的胃口该如何?   “笑兮,回来坐着吧,不着急。”宋彧看陆笑兮来来回回在门口跑了好几趟,忍笑出声宽慰。   “你怎么比我还不急…”   陆笑兮话音未落,就见阿弥从外面冲了进来,兴奋得满脸是笑。   “公子,陆娘子!报喜的官差来啦!”   终于是来了!   一时间,大家都忙碌起来。   陆笑兮忙着把宋彧推出来,凝冬去帮忙端出了茶水,阿弥也检查兜里准备好的红包。   “恭喜贺喜!榜上有名!”官差们吹着锣,敲着鼓就过来了。   听到这些声,宋将军、李夫人还有宋启也一道从房中出来。   李夫人第一个赶上前问:“这位官爷,我家两个孩子都参加了春闱,不知是哪个中了,还是两个都中了啊?”   那官差看了眼手中的名单:“就中了一个,名叫宋彧。是哪位?”   此言一出,陆笑兮一行的心都欢欣的跳到了嗓子眼。   太好了,宋彧上榜了!   阿弥趁机赶上去,给几位官差都塞了红包,才小心翼翼的问:“不知这位官爷,我家公子考了第几名?”   “恭喜宋彧公子!”那官差声音洪亮,“喜提杏榜第一,高中会元!”   众人都欢呼起来!   第一,真的中了第一!   “宋彧,太好了!”陆笑兮紧紧握住他的轮椅,心情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的盼望成真了,他离他的抱负又近了一步!   尽管早早的把“淡定”写在脸上,在亲耳听到自己高中会元之时,宋彧也还是忍不住的兴奋了。   面对众人的恭喜,他一一拱手称谢,眉宇间的喜色却怎么也褪不下去。   宋将军和李夫人则是大吃一惊。   他们知道宋彧的学问比宋启好,能上杏榜并不意外,却不想真又被他考中了第一名的成绩!   他们忙请官差进来吃茶,官差见这是大将军府,也不敢多逗留,收了红包,贺喜了几声就离开了。   “彧儿,我的宝贝儿子!”大门重新关上后,李夫人哭着扑过来,“这真是了不得,你这些年辛苦了!”   “正是啊,杏榜会元,何其难得。”宋将军也在一旁道。   他又可以在同僚面前扬眉吐气一回了。   宋彧却是不动声色的推开了李夫人的眼泪范围,拱手道:“多谢爹娘,但这杏榜不是最终成绩,还未到庆祝的时候。” 第68章 揣摩圣意   “就是啊,娘。”宋启在一旁接话,“若是现在庆祝了,大哥却殿试失利,人家该怎么笑我们宋家。”   “这,说的也是。”李夫人尴尬的后退两步。   “先不急。”宋将军道,“这几日我去朝堂探探口风,看皇上最近关注些什么,也能揣摩揣摩他要出的考题。”   “不必了。”宋彧淡然道,“圣意难得揣测,与其把心思放在猜题上,不如多读些书。”   他说完望向陆笑兮:“走吧,陪我去一趟华林书院,考中会元,我也该跟先生们报声喜。”   “好。”陆笑兮也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二话不说就推走了宋彧。   背后还传来宋家三口人的声音。   “彧儿说的也是,皇上的心思哪那么容易猜透,与其现在把朝堂的资源用了,还不如到时候留给启儿到时殿试的时候…”   “我用不用无所谓,只是大哥考中了又不能为官,考了也是浪费啊。”   …   这些话全都落在陆笑兮和宋彧的耳中。   陆笑兮眉头紧锁,而宋彧神色自若。   他早就已经习惯,而且不在乎了。   去华林书院拜访了几位恩师,两人又顺道去看了一眼杏榜。   榜单面前还是有很多人,但已经比刚放榜时好多了。   第一名果然是宋彧,再往下看都是陌生人,除了祁子平排在第二十多位,其他人如宋启、郑航等都没有上榜。   不过也没有关系,年轻学子考一次不中太正常了,宋彧此类才是特例。   他们都还年轻,还有无数机会可以去尝试。   …   殿试的时间定在了十天后。   本次会试共取贡士二百四十名,殿试取多少名还不知道,要看皇上的心意。   按往年来说,都是刷掉一半左右的。   也就是想成为进士,起码要进到前一百名才够稳。   听起来对宋彧这名会元来说不是难事,但对于普通学子,都是削尖了脑袋往里挤。   没有一场考试是不激烈的。   …   晚间,祁府。   黑漆漆的夜里,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小的油灯。   祁正阳和他的儿子祁子平一坐一跪,皆沉默不语。   最终还是祁正阳先烦躁的挥挥手:“罢了罢了,二十多名也好歹算个成绩,这次你被我连累,没人敢给你打高分也属正常。”   “是儿子学问不精。”祁子平垂首认栽。   本来按他的计划,有上辈子的考题,多准备准备,考进前三肯定没问题的,没想到都被那个宋彧破坏了,还害他父亲连降三级。   “你懂什么。”祁正阳坐在阴影里,“都考到这份上了,难道你以为再往上真靠真才实学吗?”   “父亲的意思是?”   明明周围没有人,祁正阳还是放低了声音。   “你且记住了,今年皇上从科举选拔人才,是想要一批务实的官员。”他说道,“他无论出什么题,你的回答都要落到实处,写事情该怎么做,问题该如何解决…不要那些飘飘浮夸的官话,一句都不要!”   这是他作为掌管科举事宜的礼部尚书最后的一点线索了。   祁子平心中一惊:“明白了,父亲。”   …   殿试当天,金銮殿内。   今日的早朝散得格外早,宫人们打扫好卫生,将一张张的案几依次摆入殿中和殿外,正是准备给宋彧等一干考生用的。   座位顺序按会试的成绩排名来,排名靠前的可以坐在殿内,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考,剩下的只能在外面吹风,也很难落进皇上眼中。   宋彧的位置被安排在上首第一个,这会儿正在殿外等候。   祁子平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多日不见了,宋兄。”他揉了揉自己的左肩,“听说你这次高中会元,此等成绩,当真值得好好恭喜一番。”   宋彧也看了他的肩膀一眼,平淡道:“殿试在前,还是等考完了再恭喜不迟。”   “看来宋兄有十足的把握啊。”祁子平声音不小,引来四周不少人的关注。   “把握不敢当,不过会全力以赴罢了。”宋彧说着,听到钟声响起,知道是通知考生进场了,“失陪了。”   “等等。”祁子平快步跟过来,“我肩膀上的伤还未痊愈,不知笑兮背上的伤好得怎么样了?”   宋彧骤然停住。   他转过头,目光冷冽:“这是你最后一次喊她的名字。”   祁子平轻哼一声:“最后一次?我不会放弃的,宋彧,哪怕你们成亲了也一样。”   “而且这一次,我必胜过你!”   “那就拭目以待了。”宋彧面无表情,推开轮椅。   看着宋彧远去的身影,祁子平无声的笑了。   他就不信,陆笑兮被他拐了好几天的事在宋彧心里没有任何疙瘩。   在开考前提起,搅乱他的心态,看他还如何考试!   …   一声“圣上驾到”,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殿后绕过来,正是当今圣上。   “皇上万福金安!”待考的学子们忙都从座位上起来,跪在一旁行礼。   “免礼。”皇上坐在大殿上,讲了几句鼓励大家的废话,就命令宫人发放考卷。   谁料众人拿到考卷后,都或多或少的露出惊讶、为难的神情。   这考卷上,居然足足有十道题!   要知道往年殿试题目都只有一道,最多两道,今年怎么倍增了?   而且每道题给的空白答题位置很少,要求的就是他们必须用最精炼的语言回答最完整的答案。   这可难倒了很多人,要知道他们在准备考题的时候,都是按长篇大论的文章准备的,现在骤然改了一种风格,大家都不习惯。   可不习惯又能怎么办呢,也只能硬着头皮答。   第一题,吾不学孙吴,丁诘之,曰顾方略如何尔。   第二题,私有甲弩,乃首云止槊一张,重轻不同,若为科处。   …   第十题,死罪囚,家无周亲,上请,敕许充侍。若逢恩赦,合免死否?   很快有细心的考生发现了,皇上出的十题,每一题考的都是务实之事,考验考生为官后处理实际问题的能力,考的是他们的行政能力。   这种题,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不会的话瞎编都编不过去。   而且涉猎非常广泛,涉及商贸、兵法、刑罚等等多方面问题。   众人这会儿都是一个头两个大,要想考过这最后一关,至少这十题都要答出来吧。   可这十题涉猎太广泛了,又没有资料可以查阅,不说答得有多好多精妙,光是把考卷写满,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以上考题引用自宋仁宗天圣八年“书判拔萃科”考题 第69章 状元郎给谁好呢   看着座下众人的愁眉苦脸,出题人皇帝心中乐呵呵的。   叫你们天天读死书,写些阿谀奉承的屁话,去到官位上,面对实际问题了,反而一窍不通,该!   今日他想挑的,就是真正务实,把工作落到实处的人才!   他走下座位,百无聊赖的转了一圈,发现考生们要么提笔半天不动,要么写得犹犹豫豫,要么跳着答题,把自己不会的先空出来…就没几个正常答卷的。   唯有两人神态自若,下笔从容。   一人是今年会试的第一名,宋彧。   另一人,是前任礼部尚书之子,祁子平,会试排在二十多名。   皇上的目光在他俩身上游动,暗暗点头。   漫长的考试时间过去,钟声再度响起,是提示考生们,距离考试结束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了。   这时候众人再不会也只能硬着头皮乱写了,总比交白卷的好。   皇上扫视四周,看上去有些迫不及待。   “有没有人做完了的,可以提前交卷,提前了朕可以给你们加分!”他热情道。   然而预料当中一群人哗啦啦交卷的场景并没有出现,考生们还在座位上抓脑袋。   题都答不出来,提前交卷加分有什么用,那是上去丢人的!   又是唯有两人动了,正是刚才从容答题的宋彧和祁子平!   这一次,祁子平抢在了前头。   他脚步轻快,即便没有刻意加快速度,也比推动轮椅的宋彧快了不止一星半点,第一个交上了考卷。   宋彧排在第二。   “好,很好。”皇上对二人大加赞赏。   很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考试时间彻底结束,所有人被迫交卷,交给皇上和其他考官审阅。   殿试不比乡试和会试,隔一个月半个月的放榜,殿试是当场出结果的。   所以在皇上和其他考官阅卷完毕以前,所有人都只能在原处等待。   因为大多数人都没有考好,气氛比之前更加紧张压抑。   …   因为状元、榜眼、探花是皇上亲自定,除了最先交卷的两人,其他考生的卷子先交给其他考官审理。   他们觉得还不错的,呈交给皇上,皇上再从这些人里钦定出三甲。   此时此刻,皇上正在审阅的,是祁子平和宋彧的考卷。   一边看,一边连连点头。   所有人都觉得,状元和榜眼,就在他们二人之间出了。   就看谁更高一筹。   …   尽管有好几位阅卷考官,二百四十份考卷,阅的还是极慢的。   每个考官会时不时把手中的某份优异的考卷递给皇上,众人都伸着脖子看,希望那是自己的考卷,但都很难看清。   最后,皇上亲自把几份考卷按特定的顺序叠放在一起,算是阅卷结束了。   前几名已经基本定了,他手中的,就是最后的结果!   “呃…”却只见皇上面露犹豫之色,“没想到会有两个人的答案都是全对,这状元郎的名号给谁好呢?”   他的眼神在宋彧和陆笑兮之间徘徊,毋庸置疑,他说的正是他们二人!   祁子平内心有些失望。   他本以为考前说那些关于陆笑兮的话会扰乱宋彧的心神,没想到并没有成功。   宋彧依旧成为了他状元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这样吧,朕再来考考你们二人。”皇上坐直了身体,“祁子平,宋彧,你们上前来。”   两人依言上前,行了个礼,并排在皇帝面前。   “朕问你们。”皇上道,“若是你们做了状元郎,后续的工作,准备怎么开展?”   居然又是一道务实的问题。   但这一题就不是有确切正确答案的问题了,是个开放性问题。   宋彧、祁子平皆低头沉思。   “谁想好了就先说。”皇上道。   他这次没说加分的话了,但先说的那个肯定占优势,既能博皇上的好感,又可以把话抢在前面,让后面的人无话可说。   “草民想好了。”祁子平果然抢先。   为状元者,官职必定从正七品的“翰林院修撰”做起,这是历朝历代延续下来的规矩。   翰林院修撰从事诰敕起草、史书纂修、经筵侍讲等工作,祁子平就这几个方面细细阐述,该如何做、如何做好,面面俱到。   一个人讲了整整两刻钟。   皇帝背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边听边点头。   “宋彧呢?”他问另一个,“你是怎么想的?”   祁子平退下,心中满是窃喜。   他刚才已经几乎把翰林院修撰能做的事全说了,宋彧要么说不出来,要么只能拾他牙慧,一定会被他给比下去。   却见宋彧拱手道:“陛下,草民若能为状元,可否申请不在翰林院任职,而是下到地方,做一名百姓的父母官?”   听到这番话,祁子平脑中轰隆一声,打起了晴天霹雳。   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答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果然皇上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有意思,你且说说,你为何不愿在京中任职,而是自愿下到地方吃苦?”   众人一时都窃窃私语。   这“京官”和“地方官”最大的差别,就是京官背靠皇宫,属于中央机构,人舒服、俸禄高、事情也更简单。   但要下到地方,和老百姓打交道,才是整日的没完没了。   俸禄少,事情多,压力大…就是去了地方的官员,都没有哪天不做梦回京城任职的。   这宋彧,当真自愿想去地方做那父母官?!   可很快他们都反应过来,宋彧所说的,正是皇上最想听到的。   皇上今日的考题都是和在地方任父母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想招的,也正是自愿去到地方任父母官的官员!   宋彧他,直接说到皇上心坎里了! 第70章 宋彧连中三元   谁说状元郎就一定要去做翰林院修撰了?   宋彧偏不走那条路。   他不是揣摩了圣意,更不是故意曲意逢迎,他就是他,说的正是他心中所想。   “回皇上的话。”宋彧道,“草民以为,初入仕途,应先在地方积累经验,体察民情,锻炼自己,再才能站在更高处,谈如何为国为民,造福百姓。”   这也是他的抱负和理想。   “说得好!”皇上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案几上,“朕就钦点你为状元!”   “草民多谢皇上恩典!”宋彧道。   四周一片哗然。   祁子平更是脑袋一翁,差点直直摔在地上。   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是宋彧?   为什么…每次都差一点点。   …   殿试结束后,公布结果的金榜将会张贴在皇宫的南门外。   这会儿榜单还没有张贴上去,宫门口就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有考生的家属、会试上落榜的考生,以及热心又每天都很闲的吃瓜群众…人人都想知道最后的结果,想知道今年的前三甲会是何方神圣。   陆笑兮这次拼了老命都挤不进去,只好花银子在离宫门外不远的一家酒楼里定了间包厢,边休息边等。   不多久,就有官差护着一行宫人出来。   为首的宫人捧着一张金色的布,正是要来张贴榜单的!   所有人都激动了,踮着脚往里看。   “有没有我夫君的名字,有没有?!”有女子高呼。   “哎哟,中了中了,我儿中了!”也有老人感慨。   …   阿弥个子不高,行动灵活,咻咻两下就钻进去,挤到了最前面。   他盯着那榜单看了好一阵,像是不敢相信,最终揉揉眼睛,兴奋地从人群里挤出来。   “陆娘子,陆娘子!”他一边跑一边高呼,“我家公子高中状元了,我家公子是状元郎!”   “当真?!”陆笑兮一路从酒楼跑过来,想亲眼看到“宋彧”两个字,却被前面的人挡了个干净。   “哎哟,这不是陆家的小娘子吗?”人群里有人认出来她,“大家都让让,状元娘子来了!”   “状元娘子?在哪在哪?”   “恭喜啊,状元娘子,以后跟着享福了!”   人群不自觉的给陆笑兮让出一条路,她一路感谢一路向里,抬头一看,果然宋彧的名字写在第一个,最前面!   真的是状元!   “说起来,这位宋彧不光是状元,还是‘连中三元’呢!”周围又有热心群众道。   “什么叫‘连中三元’?”   “你连这都不知道?”热心群众热心的给大家科普,“连续在乡试、会试、殿试三次考试中考得第一名,就叫‘连中三元’。我留心过这位宋彧公子,就是考了三次第一名,可难得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惊叹,所有人都为宋彧的优异成绩所折服。   这考一次第一,可能是运气好,能两次,甚至三次考到第一,还是皇帝钦点的第一,就绝对是实力的碾压啊。   “状元娘子真是好眼光啊。”   “就是啊,不知道我家那位什么时候才能中举,唉。真羡慕状元娘子。”   “别乱喊了,人家还没正式成亲呢。”   …   然而这些话陆笑兮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榜单,欣喜之意溢满了胸腔。   她不是高兴自己成了所谓的状元娘子,而是真心诚意的替宋彧感到欢喜。   他终于向世人证明了自己的真正实力,终于离自己的理想抱负更近了一步。   “散开散开。”有官差从皇宫里出来疏散人群,“看够了就都回去,一会儿有状元游街,别挡着人家的路。”   这话一出,众人非但没有散开,反而欢呼声更大了。   这可是三年一度的状元游街,可以看到状元、榜眼、探花三人骑马巡游,一路上鼓乐齐作,街头巷尾传唱,可谓热闹非凡。   陆笑兮也跟着热闹的气氛一起期待起来,但想到宋彧骑不了马,又感到一阵担忧。   骑不了马,皇上会为他破例吗?任职的事怎么说,他能入仕为官吗?   陆笑兮忧心忡忡。   但当宫门打开的那一刻,她看到宋彧出现的时候,一切的忧虑和不安都化为了尘埃。   他没有骑马,是乘了一顶四人抬的软轿。   头戴乌纱帽,后插双翅,帽子两侧插点翠金花,身上挂着红绸。   即便只是坐着,也给人一身英气逼人之感。   老实说,以前陆笑兮总不觉得性格清冷的他有多适合红色,但今天一身状元行头颠覆了她的想象力。   只要人俊气质好,什么颜色都撑得住!   后面的榜眼、探花依旧是骑马,两边是护卫和乐手。   他们三人从皇宫中出来,街上就彻底沸腾了。   有欢呼的、起哄的,跟着载歌载舞的。更有女子投掷香囊,挥舞手帕,试图吸引三人的注意力。   所谓金榜题名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里面的“长安花”可不是指花,而是指京城的美人们。   宋彧作为最年轻,又没正式成婚的状元郎,最最受年轻女子的欢迎。   他坐在轿上,女子们也不知道他腿的问题,朝他怀里扔的香囊几乎要把他淹没。   可宋彧一个也没接,他在轿子上左躲右闪,连碰也不愿意碰到。   陆笑兮没有准备香囊,她扯下怀中的玉佩,高喊一声:“宋彧!”   然后把玉佩丢了过去。   宋彧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望来,利落的接住了这枚玉佩。   人群里的陆笑兮看起来小小的一只,笑起来傻乎乎的,在他眼里却比周遭所有的人都要耀眼。   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饮。   陆笑兮兴致盎然的跟着走了好一阵,才想起来榜眼和探花她还一眼都没注意。   再往后看,榜眼是一名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他眼睛不大,留着长须,虽然头顶快秃了,但看起来很睿智。   探花可就不一样了,考生想要中探花,不仅要才学好,还要相貌佳。   历届的探花都是美男子,这位也不例外。   他看起来比宋彧稍大那么几岁,但仪表堂堂,英姿卓越,也颇受美人们的欢迎。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在对四周的人含笑摇手,比宋彧“亲民”的多,所望之处都是尖叫一片。   看了半天以后陆笑兮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前三甲里面没有祁子平。   真是大快人心。 第71章 草民做不到   状元游街结束,一行人又回到了皇宫。   榜眼和探花抵达后各自被家人接回家,而宋彧劝回了他的父母,一个人又进了宫。   他向宫人请示,一路来到了皇上的书房。   “嗯,朕就知道你还会回来找朕。”皇上将一本奏折随意的扔在一边,看着面前的宋彧,靠在龙椅上休息。   “陛下圣明。”宋彧屈身行礼,“草民这次回来求见,是为草民残疾一事向陛下请愿。”   “身有残疾但还是想当官,嗯?”皇上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目的,“朕且问你,今日你在殿试上所言,想下到地方基层为官,可是出自诚心?”   宋彧拱手道:“回陛下,诚心不二。”   “不错,不错。”皇上叩了叩桌子,“你连中三元,才学斐然,为你破一次例,也不是不可。”   可接着话锋一转:“但是宋彧,你应当知道,今日你在殿试上说的这番话,底下的考生也能说得出来——只是祁子平愚笨罢了。”   “这状元朕今日能给你,也能给别人。但朕偏偏给了你,你可知道为什么?”   宋彧的双手骤然抓紧轮椅扶手,半晌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明白,他是太明白。   他确实有一项旁的考生没有的“优势”,还是大大的“优势”。   “看你的表情应该是懂了。”皇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既然你不愿说话,那就朕来说,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朕今日给你状元,不光是因为你的才学,更是因为,你现在是京城首富陆家独女的未婚夫君!”皇上道,“你未来一朝为臣,肩上担负的就是江山社稷,该怎么做,不需要朕再给你点明白了吧?”   宋彧缓缓地摇头。   他早就听懂皇帝的用意了。   他若想为官,就必须按皇帝的意思来,随时拿陆家的钱当做公款,为朝廷办事。   简而言之,就是用陆笑兮的银钱来填补国库!   如果他不这么做,皇帝就会以他残疾为理由,不让他为官!   这就是要挟。   “陛下。”宋彧平静开口,“恕草民无礼,陛下的要求,草民无法做到。”   “为何!”皇帝眯起眼,是他即将发火的征兆,“陆家娘子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家财未来全是她的。朕观她对你痴心一片,只要你开口,她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宋彧微微颔首:“回陛下的话,在感情上,我们确实真心相许。但是陛下,为官为帝者,应该关心照拂每一位百姓。陆家正常做生意,一没偷、二没抢,所赚得的银钱都是他们辛苦的酬劳,我们没有理由,也没有道理去拿他们的钱为朝堂办事。”   “混账!”皇上一听这些话就不高兴,骂道,“当前国库空虚,一旦有难入不敷出,每个百姓都有义务为朝廷解决问题,他们是首富,更要担负起责任。”   面对皇上的怒火,宋彧丝毫不为所动:“所谓救急不救穷,如果真的有难,陆家自会捐钱捐物,若无难,他们也断没有源源不断拿钱出来填补国库的道理。”   “宋彧,朕的耐心有限。”皇上站起身,“你是个聪明人,不需要朕来为你分析利弊。朕就问你一句,做不做得到!”   “草民做不到。”宋彧道。   “看来你是铁了心不走朕为你铺就的康庄大道了。”皇上怒不可遏,“朕现在就下旨,撤了你的状元郎!”   “若陛下执意如此,草民也没有办法。”宋彧拱手,“草民与陆家娘子结亲,为的是感情而非钱财等身外之物。伸手向陆家拿钱,草民做不到。”   “好,好你个有骨气的宋彧!”皇上恼火的把茶盏摔在地上,“给朕滚——”   宋彧低下头,推动轮椅离开。   硬是半句求情的话也没有讲。   又把皇帝给气个半死。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桌上摆放的书籍也被他推到地上。   不知好歹!   “皇兄?”一道娇滴滴的女声突然在书房后的房间里响起,一名打扮名贵的少女蹦蹦跳跳的走出来。   “皇兄怎的摔了那么多东西,很生气吗?”   来人正是皇上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安平长公主。   长公主为当朝太后所生,但是和皇上一起长大,两人感情特别好,是以长公主在皇上面前也比较随便。   “你怎么在这里?”皇上看到她冷静了一截,但还是黑着脸,“躲着偷听多久了?”   安平长公主嘿嘿一笑:“也没多久,就从那宋公子进门的时候开始听的。”   “那不是全听去了。”皇上没好气道,“你就说这个宋彧,气不气人,假清高,给脸不要脸。”   安平长公主道:“皇兄别气啦,或许人家是真清高呢。皇兄接下来准备怎么办?真不让他做官啦?历届这么多状元郎,不做官的还是头一个。”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到嘴边的肉岂能让它飞了?”皇上道。   “臣妹有个办法!”安平长公主道,“皇兄,既然这个宋彧这么不听话,你就不让他跟陆家娘子成亲好了。反正现在他们还未正式成亲,你随便为他指道婚,拆散他们二人不就行了?再找一个愿意为朝廷付出的臣子娶陆家娘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你这是什么鬼点子。”皇帝虎着一张脸,“随便指道婚,你说说指谁?这满朝文武官员家身份配得上的女子,哪个愿意嫁给残废了?”   “呃…”安平长公主故作为难的想了想,“那不如就指给臣妹吧,状元郎配公主,戏文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混账!”皇帝又骂,“你没看他坐轮椅里吗,这种玩笑也开得出口,就算朕同意,你母后会同意吗?”   “那皇兄准备怎么办?”安平长公主问。   “你放心,朕自有办法。” 第72章 同一个坑里摔两次   “倒是你,最近是不是又胡闹了?”皇上问安平长公主,“驸马的人选迟迟定不下来,你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夫君?”   “臣妹就想要宋彧那样的。”安平长公主张口就来。   皇上都给气笑了:“你想嫁给一个废人?脑子怎么想的。”   “残废怎么了,有下人伺候他,又不是我的事。”安平长公主道,“我平时看看他的脸就可以了。”   “你上次看上那个谁?一个俊俏和尚?现在又是残废。”皇上道,“我看你是平时是吃的太饱了,整天就知道整这些幺蛾子。”   安平长公主不高兴的撅了撅嘴。   “朕警告你,平时怎么乱来都行,朝堂大事不许插手。”皇上敲了敲她的脑门。   “知道了。”安平长公主口中应付着,眼神却游离开去,显然是没当一回事。   …   宋彧出来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陆笑兮守在宫门口等他。   “我打听了,他们说你游街完又进宫了,可是去找皇上了?”陆笑兮顺手接过他的轮椅。   “什么都瞒不过你。”宋彧笑起来,“时间仓促,没来得及找人告诉你,让你多等了这么久。”   “这有什么。”陆笑兮也跟着弯起了嘴角,“怎么样,皇上那边怎么说?看你这么高兴,应该是成了吧?”   “还没有,皇上说他还要考虑考虑。”宋彧面不改色。   “这也是,毕竟在你前面也没有先例。”陆笑兮若有所思的点头,“可结果是不是过几天就出了,毕竟到时要公布每一位进士未来的官职。”   “是。”宋彧颔首,停了停问,“笑兮,如果我没能顺利为官,你…会怎样?”   他转头看向陆笑兮,后者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些许落寞和紧张。   “那我就养你呗,养你一辈子。”陆笑兮嘿嘿一笑,“你不知道,现在洪州那边生意做得可好了,那可都是我一个人的资产,养你不是轻轻松松?”   宋彧勾了勾嘴角,轻轻摇了摇头。   …   几日后,宫里又传出消息,让这一届的进士们进宫封授官职。   这可是关乎未来几年,甚至是一辈子的去向,每个人都很紧张期待。   他们按殿试的成绩排列站在在金銮殿里,由吏部的官员宣布他们的去向,念到名字的就站出来。   “现在公布前三甲考生去向。”   “探花何应,敕封从七品松阳县县丞。”   “榜眼魏明德,敕封从七品直隶州州判。”   何应与魏明德依次出列谢恩。   果真是都下派到地方了,没有留在翰林院!   众人目光都好奇的集中在宋彧身上,他是本届状元,却身有残疾,皇上会给他个什么样的官职呢?   或者说,给吗?   吏部的官员打卡下一份任职书:“状元宋彧…敕封正七品嘉山县知县!”   有了!   真的给封官,而且是下到地方,做堂堂知县!   皇上真的为宋彧破了例!   “臣,谢主隆恩。”宋彧行礼,接过了他的任职书。   …   接下来是依次宣布二甲和三甲的任职情况。   一个个念下来,发现真的如皇上所言,他一个京官都没有要,这一届的进士全部下放到地方。   “…二甲第十八名祁子平,敕封正七品翰林院修撰!”   念到祁子平的时候,众人一片哗然。   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了京城!   而且还真让他做了翰林院修撰!正七品,待遇堪比状元啊!   这要是放在往届,可是莫大的殊荣,但放在现在,却莫名多了几分耻辱。   仿佛人人都自愿下到地方吃苦,只有他祁子平一人贪慕京城的地位和轻松。   何其讽刺。   “皇上说了,殿试上祁进士答有关翰林院修撰的问题答得好,所以破格提拔。”吏部官员对底下议论纷纷的众人解释。   祁子平颤抖着双手接过任职书,回来的时候面色惨白。   他很清楚,这不是皇上给他特有的嘉奖,更不是破格提拔,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他狠狠一耳光。   这次他殿前失利,只考十八名已是不堪,没想到后面还有狠招等着他。   而且他很清楚,如果他以后没有大的建树,正七品的翰林院修撰是他的起点,也会是他的终点。   …   “宋彧,站住。”   待人群散去后,祁子平故意落在后面,拦下了因为轮椅比其他人慢一些的宋彧。   宋彧恍若未闻,继续向前。   “哦,是我说错了,你不能‘站’,何来‘站住’一说。”祁子平讥讽出声。   宋彧这次停了下来:“不知祁修撰有何贵干?”   祁子平听到他喊自己官职,知道他是在故意讽刺,刚压制下去的怒火又冲了出来。   “你以为去一个偏僻小县做知县就比翰林院修撰强了?”他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得罪了多少人,想在外面过安生日子?做梦!”   他又冷笑一声:“还是说,你不知道皇上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原来祁修撰特意把宋某喊下来是为了提点宋某。”宋彧道,“宋某当真是感激不尽。”   “你没必要在我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祁子平咬牙,“你故意把会试的题目放出去,是你技高一筹,但下一次,你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宋彧微微蹙眉:“会试的题目?我并未提前得知会试的题目,如何放出?”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大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祁子平道,“真以为我看不出你的那些小伎俩?”   宋彧却道:“不曾就是不曾,莫须有的罪名我宋彧不会承认。”   祁子平还想说什么,却一下子噎住。   他上辈子和宋彧斗了那么多年,对他的脾气习惯也很是了解,虽然狡猾,但做过的事就从来没有不认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件事真的不是宋彧做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宋彧根本不是重生过的?   那岂不是说明,他一个重生人士,又一次败在了和上辈子同样的宋彧手下?   一个坑里摔两次,真是岂有此理!   “不可能,宋彧!”祁子平道,“你等着吧,迟早有一天,我会撕开你虚伪的面具!”   亲们,非常抱歉,今天有事回来晚了,还有一章晚点更新,大家明天来看吧。   鞠躬致歉。 第73章 邀约   宋彧即将赴嘉山县任职,和陆笑兮的婚约也提上了日程。   “哎呀,还是我们笑兮眼光好,一相就相中了一位状元郎。”陆母替陆笑兮改她亲手缝制的嫁衣,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就是。”陆父也很高兴,“有了状元女婿,总不能再说我们陆家都没学问了吧?”   他想起陆笑兮的两个堂哥,在华林书院读了几年书了还在丙班,就觉得一阵胸闷气短。   本来陆父母对宋彧的条件还是有那么点介怀的,现在这些介怀也全都烟消云散了。   “我眼光当然好了。”陆笑兮说着。   但想起上辈子,还是心虚的吐了吐舌头。   这次宋彧不光考中了状元,还得了一套皇上亲赏的状元府,正在京中。   这状元府陆笑兮前两日去过一次,里面虽然不那么宽敞大气,但亭台水榭、春兰秋菊一应俱全,很有文学气息,担得起它“状元府”的名号。   宋彧告诉她,这间宅子就是他们往后的婚宅,不必再回老宋府和他父母住在一起,这倒是省了陆笑兮很多心。   她也不担心宋将军他们会不答应,皇上御赐的宅子,不去住不是拂了皇上面子嘛。   “娘子。”凝冬从外边快步进来,“外面有说是公主府派来的人,给您送了一份请柬。”   “公主府?”   陆笑兮还没说话,陆父就一下子紧张起来:“难道是当今圣上的妹妹,安平长公主?只有她有单独的公主府…她找我们笑兮什么事?”   陆母反过来劝道:“一定是和宋家那孩子有关,他考上状元,我们笑兮是状元娘子,公主府下个请柬见一见,倒也合情合理。”   “可他们还没正式成亲呢。”陆父心中忐忑,“于情于理也不应该啊。”   陆笑兮接过请柬,发现上面就简单的写了明天请她到公主府一聚,连做什么也没有说。   她上辈子对这位公主没有太多印象,只听说她行事超脱,常常不按常理出牌,连皇上也拿她没有办法。   后来皇上驾崩,叛贼打进京城,她也惨死刀下。   前一阵还在花天酒地,后一阵就家破人亡,也是唏嘘。   “笑兮?”陆父看着出神的陆笑兮,担忧不已,“笑兮如果不想去,爹爹就找个理由帮你拒了,你在家安心准备婚事就好。”   陆笑兮从回忆里回过神来:“不用了,爹爹。我估计长公主这次不止邀请我一人,我过去凑个数就行。若是拒了,反而叫她记住我,那才是麻烦了。”   陆父闻言叹了口气:“还是我们笑兮想得周到。”   陆笑兮知道这点父亲不是想不到,而是还想像保护小孩子一样将她护在身后,天塌下来爹爹顶着。   但她已经长大了,重活了一世,现在换她保护父母了。   …   第二天,陆笑兮如约前往公主府,递上请柬进门,发现这次果然不止邀请她一个。   这会儿已经来了二三十名年轻的女子,全都是通过这次殿试的考生家的女眷。   女眷们都被安排在门口,但没有椅子和茶水,只能干站着,大家都面面相觑。   “都到了么?到了就准备出发了!”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她从走廊边上拐出来,微微扬起下巴,扫视着众女眷。   只见她一身褐色劲装,脚踩高筒靴,头发高高的束起,很是英姿。   可是出发?去哪,不是在公主府吗?   安平长公主看出众人的疑惑,哈哈一笑:“本来是准备喊你们来喝点茶聊聊天的,看天气这么好,不如一道去爬山吧,正好去寺庙为我皇兄祈福!”   女眷们一听都傻了眼,啥?爬山,又不早说,她们都没穿合适爬山的衣裳鞋子。   有的为了给公主留下好印象,特意换上了繁复的长裙,这怎么爬山?   她们都想推辞,可听到最后一句“为我皇兄祈福”,又都不敢推了,生怕被安上一个大不敬之罪。   安平长公主吹了声口哨,就有几辆大型的马车徐徐而来,每辆都能坐七八个人,刚好能把所有人都载下。   这哪是临时起意啊,这明显是有备而来!   虽然不知道安平长公主的用意,陆笑兮还是悄无声息的躲进了人群里,尽量减少存在感。   然而事与愿违。   她刚准备和另外几个年轻的小娘子上中间的马车,就听到安平长公主道:“陆笑兮来了么,我们的状元娘子呢?”   陆笑兮走出人群,不卑不亢的行了个礼:“见过公主,民女就是陆笑兮。”   安平长公主看到她一愣:“陆娘子果然名不虚传,生得貌美如仙子。”   “本公主最喜欢和长得俊俏的小娘子交朋友。”她又道,“你,坐我的马车。”   陆笑兮颔首称是,站到第一辆马车面前等候,等安平长公主先上,自己才坐进去。   原先负责照顾长公主的宫女坐在了外边。   长公主的马车宽敞,座位上铺满了厚厚的软垫,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坐上去一点都不颠簸。   中间立有一张小方桌,摆着各式零嘴和茶水。   “要喝茶么?”安平长公主自顾自地倒了一杯。   “多谢公主好意,民女不渴。”陆笑兮道。   长公主笑起来:“你还真是什么错都不出。”   “同我讲讲吧,陆娘子。”她又道,“听说你的婚事是宋公子违背父母,单独一人上门求亲的?你们是怎么认识,怎么相好的?”   陆笑兮垂下眼:“回公主的话,我和宋彧是华林书院的同窗,读书时认识的。”   至于怎么“相好”的,她就胡乱瞎编了一通。   “原来如此。”安平长公主捻起一块点心,“看来好白菜都要先下手为强,本公主没有在书院读过书,早早的就输了。” 第74章 是谁回来了   马车里一片寂静。   安平长公主细细的打量着面前的美娇娘,试图从她表情上看到些许慌张和胆怯。   但什么也没有。   陆笑兮只是平淡的笑笑:“公主尊贵之躯,这京城里想娶公主之人可以从皇宫门口排到东城门口,如何谈得上输?”   “人多又如何?”安平长公主摊手,“越是送上门来的,本公主越不稀罕。”   “公主容貌出众,天资卓越,倾慕之人多也很正常,何必一杆子打翻?”陆笑兮问,“况且…也不是所有不倾慕公主的人,都是公主的良配。”   安平长公主哪里听不懂她的话中之意,冷笑一声:“陆娘子可知我今日为何请你们这些新晋进士的家眷出来爬山?”   “民女不知。”   “因为历届的进士家眷没有几个老实安分的,以为自己的夫君做了官,自己也能挤进京城贵女的圈子,傲慢自大,得意忘形。”安平长公主道,“今日就挫挫你们的锐气!”   陆笑兮很清楚,这些话就是说给她本人听的。   今日的矛头,多半也是要指向给她了。   这公主当真是看上宋彧了,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   马车行驶至京城郊外的泰安山脚,就把人都放了下来。   安平长公主告诉她们,接下来全是山路,每位女眷都必须徒步上山,爬到山顶的一间寺庙上,给皇帝抄经书祈福。   “皇兄近日心情不好,接连头疼。”长公主着装利落,几下就从最后走到了队伍前边,“你们要好好为我皇兄祈福,若他有好转,本公主必定重重有赏!”   可谁稀罕她那点赏赐啊。   像陆笑兮还好,只穿了简单的裙装,山路勉强可以走。   不少女眷穿了厚重的拖地长裙,走的时候时不时就会踩到裙子,只能拎起来走,速度很慢,远远的落在后面。   几乎所有人都在心中埋怨长公主不提前告诉她们要爬山,但没有一个人敢吱声。   有几个胆子大、走得快的,跟在公主身边边走边搭话。   陆笑兮肯定没那个闲心,她在马车里已经跟公主聊够了。   她摆烂的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时不时帮落在最后的女眷们一把。   有的身体不好,实在撑不下去了,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坐在半山腰自暴自弃。   …   终于,爬了大半天的山路,落在最后的陆笑兮一行终于来到了山顶,却怎么也没看到寺庙在哪里。   再绕了大半圈,才在山顶靠北的方向发现了一间又小又破的灰矮房子,挂着“清明寺”三字,正是长公主所说的祈福的寺庙了。   在这样破烂的寺庙里为皇上祈福?怕是皇上知道了也会生气的吧。   陆笑兮一行走进去,发现里面比外面更萧瑟破败,只堪堪摆了一座半人高的佛像,屋顶还漏阳光进来。   不像是寺庙,反倒像是山中猎户住过的废弃房子改造的。   正厅里面摆了几张矮桌子,先到的女眷们已经扑在上面抄写经书了,陆笑兮便也加入进去。   “陆娘子。”这时有宫女走近她身边,“我们公主请您去内室同她一道抄写。”   又一次。   见她这么受长公主的青睐,不少女眷向她投去羡慕的目光。   只有陆笑兮知道,这一次,是来真的了。   …   内室的装潢比外面正厅要好一些,至少墙不透风,屋顶不漏光。   角落有一张单人大小的床,中间摆着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安平长公主已经坐在上面抄写了。   “你来晚了。”她头也不抬的说一句,“这本经书,你要抄两遍。”   “是。”陆笑兮坐到长公主对面,研墨、提笔,沉默的誊写。   写字最让人静心,她非但没有觉得烦躁,反而是身心轻松下来。   她写了一小半的时候,长公主率先坐不住了,把没抄完的经书夹起来,对陆笑兮道:“你在这里好生抄,抄完了就可以走了。”   “是。”陆笑兮再度应下来,揣摩长公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正抄写着,突然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陆笑兮下意识觉得不对,快步走出内室,果然看到众女眷们都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她也顾不上自己没抄完的经书了,正要快步跟上,门前突然闪出两个侍卫,持刀将她拦下。   “长公主吩咐了,陆家娘子抄经文态度最虔诚,请陆娘子今夜守在山上,继续为皇上祈福!”   “什么?”陆笑兮下意识握紧双拳,“这荒郊野岭,只留我一个人?”   “这也是长公主的吩咐,请陆娘子不要为难我们。”另一个还打起了感情牌,“长公主还说了,里间的房可以住人,请陆娘子就在里边休息。”   陆笑兮眉头一皱:“长公主人呢?我要当面问她。”   “陆娘子,长公主一个时辰以前就已经下山了。”侍卫道,“这会儿估计已经回公主府了。”   果然被算计了。   用计用不成,硬闯也闯不了。   陆笑兮只得眼睁睁看着最后一批抄完经书的女眷下山离开。   天色也跟着暗了下来。   “两位大哥。”陆笑兮从怀中掏了两锭大大的银锭,不等拒绝,就塞进两个侍卫手中,“我愿意听从长公主的话继续祈福,但可否请大哥帮我跑个腿,去向我家里人道一声平安。否则我迟迟未归,家中人一定会担忧的。”   陆笑兮生得美,这会儿说话也软,两个侍卫大哥都起了恻隐之心。   再加上收了银子,想到公主只吩咐了把她软禁在此,没说不能替她报信,便答应了下来。   两人一人继续看守陆笑兮,一人回去帮她报信。   …   陆笑兮没有别的去处,只能先回了刚才的内室。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这会儿有时间四处打量,她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房间虽然破破烂烂,但床上的被子和被褥都是干净的。角落里放了几只碗和杯子,没有积灰,反而亮堂干净。   这说明…这间房平时是有人住的,至少最近几天都有!   安平长公主不可能住在这种地方,那么住在这里的人,到底是谁?!   这才是安平长公主把她留在这里的真正目的吧!   意识到这一点,陆笑兮的心狂跳起来,而又正在此时,外面真的响起了踏踏的脚步声。   这不是侍卫长靴踏在地上的声音…   是谁回来了?! 第75章 换人了?   陆笑兮退到内室,抄起砚台在手,小心躲避在门后。   无论是什么人进来,她都可以尝试先偷袭一波,取得先机。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来人居然是个年轻的和尚。   这和尚看起来顶多二十来岁,身形挺拔,五官精致,没有头发也不掩其相貌英俊。   身上穿着整洁又打满补丁的衣裳,神色平淡,和这间破寺庙有种说不清的契合感。   但这都不重要。   最让陆笑兮惊讶的,莫过于这年轻和尚一路走来都闭着眼。   哪怕现在和守在门口的侍卫交流,也一样没有睁开。   是…盲人?   陆笑兮缓缓放下手中的砚台。   如果不出所料,他就是这座小破寺庙的主人。   长公主为什么要把她和一个失明的和尚关在一起?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那年轻和尚走进门,在外厅给佛祖像磕了两个头,又进来内室。   刚走到门口,距离陆笑兮两步远的距离时,他就突然站住脚步。   “贫僧法号海心,不知施主尊姓大名,来此处有何贵干?”他开口。   陆笑兮缓缓从门后走出来:“你知道我在这里?”   “阿弥陀佛。”年轻和尚道,“贫僧眼盲,心未盲。”   陆笑兮见他彬彬有礼,便也直言:“我姓陆,家住京城,今日受安平长公主之托在此处为皇上祈福,一直要祈福到明天早上。不知大师可知此事?”   年轻和尚平静的脸闪过一丝错愕。   “安平长公主?!”   “不错。”陆笑兮点头。   年轻和尚先摇摇头,又缓缓的点点头。   …   与此同时,公主府内。   氤氲缭绕的浴房内,宫女正在替安平长公主沐浴。   见公主眉头紧锁,似乎心情不好,宫女适时的在一旁搭话。   “公主,奴婢实在不明白,您不是很在意海心大师吗?为何今日要特意留下那状元娘子和海心大师为伴呢?”   安平长公主冷笑一声:“在意?是,可本公主在意他那么久了,他给过本公主一点回应吗?”   “天天就知道拿‘出家人’堵我,不肯与我亲近,我伸手抓他一下他都要退三步、退五步!”   “他不是最在乎他的清誉了么,那今日我就派个人毁了他的清誉!孤男寡女共处一整夜,传出去没发生点什么谁信,看他以后还怎么清高!”   宫女为她添了些热水:“可公主,如果只是为了毁大师清誉,何必非要找那状元娘子呢,皇上不是说…”   她没敢继续往下说,皇上说了,朝堂大事不许安平长公主插手的。   安平长公主捧了几片花瓣放在眼前端详,又扔到一边。   “你那日不是都听到了吗?那个叫宋彧的,在皇兄面前对他娘子百般维护。”她叹道,“宁可顶撞皇兄,宁可不做官了,都不肯动他娘子家一两银子。”   “凭什么这么专情的男子我碰不到?!说是想娶我的人多,但人人都是盯着我的公主身份来的。难道身份尊贵也是一种错吗?”   宫女忙在一旁安慰:“当然不是,公主,您一定会遇到您的良人的!”   长公主面色稍霁:“不管怎么说,这状元娘子我都要好好收拾收拾,她今晚老实给皇兄祈福,就得和海心共处一室,明日就得出丑。她要是敢偷跑…哼,那就治她个大不敬之罪。这样进可攻,退可守,看她怎么选!”   “公主英明!”   …   天色渐渐暗下来,夜幕很快就降临了。   山里没有人,四周都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鸟儿的鸣叫与马儿的嘶鸣声。   陆笑兮在房中来回的踱步,忽而走到外面的侍卫跟前:“这位大哥,我现在内急的厉害,能让我出去一会儿么,马上就回来。”   侍卫抓抓脑门,也没想过这种事应该如何处理:“…不行,我还是得跟着你,万一你跑了怎么办。”   “这种事怎么能跟着呢。”陆笑兮一脸焦急,往侍卫手里又塞了些银子,“你就给我一刻钟的时间吧,你看我穿着裙子,脚程慢,跑也跑不远,若是一刻钟没回来,你再沿路捉我便是。”   “这样…也行。”侍卫颠了颠手上的银子,“警告你,别想偷跑啊。否则你即便今晚逃了,长公主明天也不会放过你。”   “一定不会的。”陆笑兮悄悄移开目光,朝山北的方向走。   那侍卫看着她淡黄色裙衫的背影快步消失在夜幕里,有些后悔,但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总不能真的跟上去吧,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有理都说不清了。   好在倒是没让这位侍卫大哥等很久,约莫半刻钟的功夫,那抹淡黄色的身影就回来了,而且非常老实的直接进去了屋子里。   关上门,“陆笑兮”饶有兴致的环视四周的环境,看到破破烂烂的寺庙,和佛像前跪着的一位紧闭双目的年轻和尚,轻轻的嗤笑了一声。   就这就搞不定了,还要派她出马?   年轻和尚依旧没有睁眼,而是平淡的问了一句。   “换人了?”   这下“陆笑兮”,不,应该是阿奴,吓了一跳。   “你在说什么?”她捏起陆笑兮的嗓音,“我不过是内急出去了一下。”   年轻和尚拨弄着佛珠:“你们的确实声音很像,想必相貌也很相似,否则门口的侍卫不会认不出来。”   “但你们走路的方式不同。你的步子轻快,而她的步子更沉稳。”   阿奴抱臂站在一边,细细的打量着年轻和尚,“哦”了一声:“原来是瞎子,怪不得听声音就能分辨。”   她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架在年轻和尚的脖颈处。   “我警告你,不要试图揭穿我。且不说我不会承认,坏了我的事,我死也会把你拖你下水。”   年轻和尚闭着眼,毫无反应。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阿奴把匕首又递进了一寸,紧贴着他的肌肤。   年轻和尚突然站了起来,匕首被撞到,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你疯了!”阿奴收回匕首抵在身前自保,“你想做什么!” 第76章 打坐   “阿弥陀佛。”年轻和尚平淡道,“内室有床,施主可以在里面安心休息一夜。”   见他要往外走,阿奴三两步追上去:“回来,你要去哪?”   “天色已黑,贫僧再在室内逗留,恐影响施主清誉。”年轻和尚道,“贫僧会在外面打坐,施主不必担忧。”   “在外面打坐?!”   阿奴推开门,外面不知何时下了雨,哗啦啦的雨水伴着风灌了进来。   春日的雨,冷得人直哆嗦,连两个侍卫都不知去哪里避雨了。   他们也知道,这样恶劣的天气,没有人能下山。   年轻和尚大步跨进雨里,找了块突起的石头,开始闭目打坐。   “我说你疯了吧。”阿奴冲他喊,“你要想避嫌,在外厅打坐一夜不就行了,非要出去淋雨?!”   年轻和尚的衣裳瞬间被春雨淋得透湿,但他纹丝不动,只默默拨弄着佛珠。   “不够的。”他说道,“这四周无人,若我在外厅打坐,谁能证明我从未进过内室?唯有坐在雨里,让上天为我正名。”   “你…”阿奴翻了个白眼,“真是个死板的蠢和尚!”   不过她才不会管其他人的死活,躺到床上,来回翻了好几个身。   …   此时,山脚下。   “阿弥、宋彧!”陆笑兮从阿弥手中接过伞,一路小跑下来,坐到了马车里。   宋彧正在里面等着她。   “你怎么样?”他一见到她,就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然后匆忙放开,移开目光。   陆笑兮往后退了退,以免雨水沾到他身上:“你怎么亲自来了?让阿弥带两个人来就够了呀。”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离开。”宋彧递给她擦水珠的帕子,吩咐阿弥驾驶马车。   “你派人送信给你爹娘,他们第一时间就来找我了。”他告诉陆笑兮,“我即刻赶马车过来,所幸今夜雨下得迟了些,要是再早点,都不知道怎么把你从山上接下来!”   他一改平日的沉稳冷静,语速飞快,又着急,说话颠三倒四。   刚才的雨那么大,如果可以,他真想冲进山里,把她的陆笑兮背出来。   可他做不到,只能一个人守在马车里,心急如焚。   明明就两刻钟的时间,他像是过了两年!   这是他头一次恨自己的腿恨得这样厉害!   “我很好,很好。你不要担心。”陆笑兮看他着急的样子反而笑起来。   原本所有的担忧和焦虑在看到宋彧的那一刻一扫而光。   “还是我聪明吧?山上没有野马,我听到马儿嘶鸣的声音就知道有人来接我了,于是找了个借口出来,就撞见阿奴了。她告诉我你在山下等我,我便找来了。”陆笑兮说道。   “幸亏你聪慧。”宋彧道,“若是再耽误一刻,我都不敢想。”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问。   陆笑兮便从头开始讲,把安平长公主下请柬、邀约爬山,罚她祈福的事一一讲了,当然也没有漏掉安平长公主隐晦的说她看上了宋彧这件事。   “这事儿可都怪你。”陆笑兮故意道,“要不是你长得太俊,被她看上了,她也不会来为难我。”   宋彧却眉头紧蹙:“这件事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安平长公主平日行事叛逆乖张,经常做出常人不能理解之事,但她如此大费周章,应该不止只是想惩罚你,还会有别的目的。”   “那阿奴呢,你怎么想到带她过来?”陆笑兮又问。   她是真没想到宋彧会把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那女子带出来,即便替换了她下来,明日该被传流言蜚语,还是会被传啊。   宋彧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回头低声道:“你以为我们离开,长公主她完全不知情么?”   陆笑兮一愣:“你的意思是…”   “若你今夜不走,她会告知天下你和一名和尚单独过了一夜。”宋彧解释,“若你今夜走了,她明日一早就会治你的大不敬之罪,后者的罪名远大于前者,所以无论如何,阿奴都必须顶替你留在那里。”   陆笑兮有点听懵了:“那和我自己留在那里有什么不同?”   “不同的点在于,她的手下今晚就会向她汇报你离开了,她明天会做好治你大不敬罪的准备。”宋彧道,“若是大不敬之罪没治成,再说你行为不端就有些牵强了。”   “原来如此。”陆笑兮恍然大悟。   这宋彧,事情考虑的也太周到了吧。   “阿奴怎么会这么配合我们?”她想想又问。   “我承诺这件事办妥了,就放她自由。”宋彧道,“但这件事没和你商量…”   “没事没事。”陆笑兮忙打断他,“要是我,我也会这么给她承诺的。”   宋彧点点头,没再说其他。   马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宋彧一直别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果然半晌后他又开口:“如果不出我所料,明日一早安平长公主就会去你家兴师问罪,所以你今晚不能回家,你今晚,你今晚就…”   他“就”了半天,又道:“客栈是一个选择,但现在太晚了,入住客栈太明显,不如,不如…”   他又半天没憋出来。   陆笑兮见他迟疑的样子,自己反应过来。   “去你家?”   宋彧立刻别开目光:“权宜之计,你不愿也正常,我再想别的办法。”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陆笑兮笑道,“我这辈…咳,还没见过你的住处呢。”   “那就这么定下了。”宋彧飞快的说。   “嗯,好…啊,啊嚏!”陆笑兮一个没控制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宋彧又赶忙从身后取出包袱,里面装了从阿奴那里带来的几条白色裙衫。   “是我之过,忘记你衣衫还是湿的了!”他把裙衫递给陆笑兮,“快换上干衣裳,否则会受凉的。”   陆笑兮却是满不在意:“没事儿,到了你家再换吧。”   “不可,起码还要半个时辰才能到。”宋彧罕见的对陆笑兮强硬了一回。   “那,那我就在马车里换啦?”陆笑兮接过裙子,言笑晏晏的看着他。   宋彧反应过来,脸上一阵爆红。 第77章 正人君子   宋彧这辈子都没觉得自己这般窘迫过。   今日完全是被失去陆笑兮的恐惧冲昏了头,居然能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   “我在外面等你。”他说着就要挪动身体去马车外面,把整个车厢留给陆笑兮。   “诶,不必了。”陆笑兮牵住他的衣袖,“外面雨大,你出去容易淋湿,苏太医专门说了你不能患风寒的。”   “可你换衣裳,我不能…”   “你把眼睛闭起来就好了。”陆笑兮说着笑起来,“反正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   偷看女子换衣服这种事,再过几辈子都不可能发生在宋彧身上。   哪怕对象是她陆笑兮。   宋彧迟疑一瞬间:“那好,你快换吧。”   随即背过身子,紧闭起双眼。   “知道了。”陆笑兮说着,解开自己湿透了的外衫。   窸窸窣窣衣服摩擦的声音从身旁缓缓传到宋彧的耳中,这感觉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小手摩挲着他的耳廓。   痒痒的,却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   连脑海里也不断浮现各种画面。   正人君子?呵。   啪的一声,湿透了的裙子被陆笑兮扔到一边。   宋彧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的抓住了衣服,眼睛闭得更用力。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陆笑兮忍笑的声音:“换好了,你可以睁眼了。”   宋彧这才慢慢抬眼。   他低着头,目光首先落在陆笑兮散落在地上的裙摆上,然后一点点的往上,看到她的腿、腰、肩…最后看到她带笑的脸颊上。   “你怎么好像比我还紧张?”陆笑兮问。   “还好。”他撒了个谎,庆幸现在是夜晚,又没有灯光,陆笑兮看不清他的表情,和他微红的脸。   …   马车一路行驶到陆府,短暂的停留了一会儿,假装放了人,就又驶走,径直回到了宋府。   这个时间宋府的人都基本休息了,整个府邸安安静静的,也没什么人守夜,陆笑兮顺利混进来,到了宋彧所住的这套厢房。   上辈子最后的三年时光,陆笑兮大多数时间都在这里度过。   虽然这辈子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但今天要在这里过夜,看着熟悉的一砖一瓦,一花一叶,她突然有种轮回的宿命感和加倍的亲切感。   甚至是,回家的感觉。   “去准备一桶热水,然后收拾出一间厢房出来。”宋彧吩咐阿弥,“动作要快。”   “是,公子。”阿弥领命,很快为陆笑兮打来热水沐浴。   陆笑兮全身淋湿,这会儿身上黏糊糊的,看到热水来了也不客气,直接泡进去洗。   宋彧等人则在外厅等候。   他这会儿也没闲着,帮着阿弥一起收拾新厢房出来。   “床铺用淡一些的颜色,女孩子喜欢。”   “装饰物太少了,一会儿去我房里搬一些过来。”   “对了,最好要几盆绿植,显得清新一些…”   宋彧边看边吩咐。   阿弥忙得不亦乐乎,他事先就知道陆娘子只住一晚,要是不知道,看公子这么上心的安排,还以为陆娘子要在这里长住呢!   几人忙活了半天,可算是收拾出一间宋彧满意的,干净整洁,又不失典雅的厢房。   可再去看那边陆笑兮,居然还没有出来。   “哎哟,这可糟了。”阿弥急道,“陆娘子该不会在里面洗睡着了吧?要是泡在水里睡着,醒来肯定会着凉的。”   宋彧到门前,咚咚敲了两下:“笑兮?”   里面依旧没有回应。   “快去找个丫鬟过来,看看里面什么情况。”他吩咐阿弥。   宋彧身边一直没有丫鬟,其他人那里倒是都有。   “啊?”阿弥一脸为难,“现在这个点都歇息了,要调人可能会惊动将军和二公子他们,不太好吧。”   这倒是实话,而且动用其他人的丫鬟,陆笑兮在这里的事情可能就隐瞒不住了。   宋彧也明白这一点,蹙眉不语。   “公子,还是您进去看看吧?”阿弥壮着胆子又道,“您和陆娘子马上就成亲了,进去隔着屏风说两句话也不打紧的。”   “胡闹,即便是要成亲了,礼法也不可废。”宋彧眉头更紧。   但这会儿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移开目光:“…罢了,我就进去看看吧。”   他屏退左右,打开门,独自把轮椅推了进去,又将门紧紧锁上。   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合理,房间一进去是正厅,绕过正厅是卧房,卧房前又有一段空间被屏风隔开,才是放浴桶的位置。   所以宋彧也不担心一推门就看到沐浴的陆笑兮。   他推着轮椅靠近屏风,轻声唤了句:“笑兮。”   依旧没有反应,他甚至没有听到一点水声。   “笑兮,不能睡了,快起来。”他拔高了一些音量。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他实在是没办法了,硬着头皮进去。   想象中的画面没有出现,只看到浴桶里空空如也。   人呢?   再左右环顾,发现陆笑兮已经洗好出来,躺到床上睡过去了,这会儿正在香喷喷的做梦。   这丫头…   还好不是在浴桶里睡过去,宋彧松了一口气。   靠近一看,陆笑兮的睡姿并没有那么淑女。   她一个人睡在大床的正中间,身体侧躺着朝外,枕头不在脑袋下面,而是被她抱在怀中,像个熊孩子。   大约是太累了,她睡得很沉,宋彧进来她也没有醒过来,呼吸沉稳,香香甜甜。   看了半晌,宋彧才突然反应过来。   笑兮这是…睡了,他的床?   想到自己今天早晨还躺过这张床,睡过同一个位置,又是一阵莫名的心跳加速。   就好像是…   停,不能想下去了。   他小心翼翼的把枕头从陆笑兮怀里抽出来,一只手伸到她的脖颈后,将她的脑袋抬起来,把枕头放在了下面。   头发洗过了,还是湿漉漉的,宋彧又取来帕子,替她把头发一点点的擦干。   一切都处理完毕后,他才一个人回去了刚收拾出来的厢房。   明明刚才收拾的一切都是白忙活,宋彧却半点没觉得可惜。   他睡在刚才亲自挑选的浅粉色系床榻上,轻抚着身下光滑的布料,浅浅的睡了过去。 第78章 是,也不是   第二天天还未亮,陆笑兮和宋彧就都默契的起来了。   他们知道,和安平长公主的这一仗,今天才刚刚开始。   “今天你就呆在我府中不要离开。”宋彧嘱咐陆笑兮,“如果不出所料,安平长公主现在肯定认定你已经下山回来了,她可能会去你们家搜人,却不敢来大将军家。所以你在这里是安全的。”   “好,那我就老实在你房里,哪里都不去,不会叫他们发现的。”陆笑兮点头应下。   “咳。”宋彧没由来的轻咳了一声。   陆笑兮没有发现他的异样,追问道:“你那边准备怎么办?”   “你且放心,我自有办法。”宋彧放下袖子。   …   这会儿雨已经停了,宋彧看了会天色,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叫阿弥驾车到陆府。   果然刚到没多久,安平长公主的车驾就大摇大摆的到了。   “陆笑兮——”她手中扬着一根长长的细鞭,抽在陆府门前的地面上,“陆笑兮,给本公主出来!不是说了要你为皇上诵经祈福一夜的,怎么偷跑回来了?”   陆府的门立刻被打开,陆父母冲出来向安平长公主行礼。   “草民拜见公主!”陆父上前一步道,“可是公主,我们家笑兮昨日赴宴,一去不归,确实找人带话回来说为皇上祈福,但她一直没有回来啊!”   陆笑兮未归,陆父母昨夜着急得一夜未眠,还是听了宋彧的劝,才没有派人去山上找人,这会儿看着更是憔悴不堪。   安平长公主“哼”了一声:“你们说没回就没回,本公主怎么知道她是不是藏在家里了?给我搜!”   “公主息怒啊!”“公主,笑兮她真的不在…”   “且慢!”   这时宋彧拉开车帘:“恕草民无礼,长公主殿下,搜查民宅需要大理寺或者刑部开出的搜查令。没有搜查令,任何人都不得擅搜民宅。”   安平长公主看到宋彧出现,面色稍霁,但听他一番话,又怒从中来。   他又来维护他的心上人!   怎么就从来没人维护她呢!   “搜查令?任何人?本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做什么事要你这个还没上任的小小七品芝麻官教训?!”长公主呵斥。   “教训不敢当。”宋彧道,“只是想提醒公主,陆娘子若是要逃,也不会傻到逃回自己家,搜查陆府没有意义。”   “哦?”安平长公主走近他身边,“这么说,是状元郎把他的未婚夫人藏起来了?”   “自然不敢。”宋彧面不改色,“陆娘子谨遵长公主安排,还在山上为皇上祈福。”   安平长公主拿鞭子指了指宋彧马车轮子上的泥泞:“那状元郎进山是为了看一眼未婚娇妻再空手回来?”   宋彧神色依旧平淡:“昨夜下雨,哪里都有泥巴,草民并未进山。”   “好啊,在本公主面前睁着眼睛说瞎话。”安平长公主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走,跟本公主进山!”   长公主的马车又行动了,这次宋彧的马车也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   他们一路进山,来到了那间破寺庙前。   远远的就看到一名年轻和尚坐在寺庙门前的空地上打坐修行,双目紧闭,听到他们来了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安平长公主瞥了他一眼,只当做没看见,上去就朝两名侍卫的脚下抽了一鞭子。   “还伫这站着呢,人都跑了都不知道!”她呵斥。   两个侍卫傻了眼:“公主,什么人跑了?那陆娘子还好端端的在里头呢。”   “在里头?你把人喊出来本公主看看?”安平长公主嗤之以鼻。   侍卫忙进去喊人:“陆娘子,公主来了,你出来见见她吧。”   可实际上不需要他们多喊,门一开,那抹淡黄色的身影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是“陆笑兮”!她真的还在跪在佛像面前,跟皇上祈福!   安平长公主顿时傻了眼。   昨天手下明明汇报宋彧的马车来过,还沿路去了趟陆府,难道真的只是来逛了一眼就回去了?   那边“陆笑兮”起身行礼:“见过安平长公主。长公主,我已按您的要求,在此为皇上祈福了一夜,现在是否可以回家了?”   但看那女子的相貌声音,的的确确就是陆笑兮没错。   “你等等!”长公主转身逼问那两个侍卫:“你们说,是不是这陆笑兮昨晚回去,今儿一早又回来了的?!”   两个侍卫百口莫辩,只能不停的说不是。   “陆娘子昨夜确实出去了一趟,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回了。”   “然后就一直呆在房中诵经,哪里都没去…”   “两个废物,人跑了都不知道!”安平长公主铁了心要给陆笑兮定罪,应是说她昨夜没有给皇上祈福。   “她确实没有离开过。”   这时候,那年轻和尚突然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紧闭双目,面却朝向安平长公主的方向:“贫僧可以为这位女施主作证。”   “海心!”安平长公主又气又急,“你也和我作对!”   “出家人不打诳语。”年轻和尚拨弄着佛珠。   “好。”安平长公主眼里闪过一丝恶念,“本公主现在问你,你昨夜和陆娘子是否一直在一起,否则你怎么证明她没有偷跑出去过?”   宋彧等人一听就皱了眉。   这是个陷阱问题,如果和尚回答不是,那么无人为陆笑兮作证,如果回答是,两人间的关系就暧昧起来了。   “是,也不是。”年轻和尚答道。   “讲人话!”安平长公主呵斥。   “贫僧昨夜一直在这门口诵经,可以证明陆娘子确实从来没有从门前出来过。”年轻和尚道,“但贫僧在外,陆娘子在内,也并非是一直在一起。”   “你在门口诵经?”安平长公主一愣,“胡说什么,昨夜下那么大的雨,你怎么可能…”   她话没说完,自己住了口,因为她看到海心和尚的衣服早已被淋个透湿,黏糊糊的粘在身上。   他真的,在雨里坐了一夜。   就为了维护“陆笑兮”的清白和名誉。 第79章 一夜的雨   没有人看到眼前场面还会怀疑这位年轻的和尚。   一个甘心在雨中淋一夜自证清白的人,是绝不可能做出有辱斯文伤风败俗的事的。   更何况他还是出家人。   安平长公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质问那两个侍卫:“你们都看清楚了吗,是真的在雨里淋了一夜?!不是后半夜才出来象征性的淋一会儿?”   侍卫哪里敢说他们躲雨去了,只好讪讪点头,说是的是的。   其他众人都不敢发声,安平长公主更怒了。   她原本的两个计划,一个罚陆笑兮大不敬之罪,一个是有辱她的名声…本来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居然两个都失败了!   “臭和尚!死瞎子!”她气道,“本公主待你那么好,要星星不给月亮,你连话都不愿意对我多说一句。现在为了维护一个刚见一面的女子,甘愿淋一夜的雨?好好,你好得很!”   陆笑兮,又是陆笑兮!   凭什么人人都要维护她?   年轻和尚还在缓缓的拨弄着佛珠,沉默不语。   “本公主最恨你这幅样子!”安平长公主道,“来人,把这臭和尚和陆娘子关在寺庙里,没有我的吩咐,不许放出来!”   “公主且慢。”宋彧适时出现,“按我朝律法,非办案人员持缉捕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囚禁他人。”   “本公主早就说过,我不是任何人!”安平长公主气焰高涨,“今日即便是我皇兄来了,这两个人,我也一样要关起来!”   宋彧蹙眉:“长公主确定?”   “如何不确定,本公主从来…”她话还未说完,身后又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   “传圣上口谕——”   众人转身一看,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胖公公。   这胖公公要多眼熟有多眼熟,正是跟在皇上身边贴身伺候的许公公!   他看着长公主:“传圣上口谕,安平长公主即刻回宫面圣,半点不得耽误!”   “皇兄?!”安平长公主花容失色,“皇兄这时候找我有什么事,难道…”   她的目光转向宋彧,后者则毫不退缩的回视着她。   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就是他宋彧做的!   “可以啊你们,还知道搬救兵?”安平长公主冷笑。   “草民听不懂公主的意思。”宋彧颔首,不卑不亢。   安平长公主咬牙:“等着吧,总有一日本公主会叫你们好看。”   她甩开袖子,转身跟着许公公离开。   周围的侍卫没了吩咐,也都不敢逗留,都不远不近的跟着长公主。   很快,寺庙边就只剩年轻和尚、阿奴和宋彧等几个人了。   “阿弥陀佛。”年轻和尚朝几人鞠了个躬,面露悔意,“实在对不住,是海心连累诸位了,多谢这位公子解围。”   “连累谈不上,处境相同罢了。”宋彧道,“不知大师接下来准备如何打算,在京中可还有其他亲友?”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年轻和尚想要逃离长公主的魔爪,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年轻和尚只是苦笑一声:“早已没有亲友了,眼睛也瞎了,除了这片山头,没有熟悉的地方,哪儿也去不了。”   “若可以,我只想在山上过着陪伴佛祖的清静生活,奈何公主她…”他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   宋彧蹙眉,他相信,只要海心和尚一天不走,长公主就一天不会放过他。   也很有可能再把陆笑兮牵扯进来。   这时阿奴突然发话:“宋公子,你之前答应我的,事情了结以后放我自由,还算话吧?”   “自然是算话的。”宋彧道,“前提是你必须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   阿奴点点头,转向年轻和尚道:“小师父,你听见啦,我也得离开京城,还得走得远远的,不如我们结伴同行如何?”   年轻和尚一愣:“你是女子,我是男子,我们同行…成何体统了?”   “你一个和尚,还这么在乎男女之别?”阿奴撇撇嘴。   “我自然是不怕外人说道,反而是陆娘子你…”   “我不是陆娘子!”阿奴立刻打断他,“我的名字叫阿奴,以后不要叫错了!”   “是,阿奴施主。”年轻和尚顿时有种才出虎口又入狼窝的感觉。   但仔细想想,也还是那么些不一样的。   阿奴劝道:“你想想,你缺一双眼睛。我身为女子,需要一个同行的伙伴。你做我的伙伴,我做你的眼睛,我们结伴岂不正好?”   “这是个好办法诶。”阿弥在一旁插嘴。   “那就这么定了。”阿奴拍板,“宋公子,我还想要一匹骏马和一些银两。”   “去安排吧。”宋彧吩咐阿弥。   所有人都同意了,就差着急还插不上话的海心和尚。   阿弥很快给两人牵来一匹褐色的高头骏马,将一小袋银两递到了阿奴跟前。   阿奴收好钱,利落的翻身上马:“小师父,上来吧?”   “贫僧,贫僧不会骑马啊。”年轻和尚闻到马身上独有的气味,下意识后退两步。   “不会就紧紧抓住我!”阿奴突然抓过年轻和尚的手臂,迫使他翻身上来,坐在自己身后。   “走了!”   缰绳高高的甩下,骏马飞奔起来,年轻和尚别无他法,只得紧紧抓住阿奴的衣衫。   “…你要是再这么抓。”前面传来阿奴似笑非笑的声音,“一会儿我的衣裳被你扯破了,你可是要对我负责的。”   年轻和尚下意识松手,刚一松开,人就晃荡起来,只得一把捞住阿奴的腰。   “这样才对嘛。”阿奴欢欣地笑起来,“驾!”   她自由了,离开了京城,再也不会成为其他人的替身。   还有了一个不在意她是谁的替身,就愿意真情实意对她的好的人。   自记事起到现在,从未觉得这么轻松自在过。 第80章 成亲   “他们进展也太快了吧?”   宋彧还在远远的看离开的两人,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女声。   “你怎么来了?”他扭头一看,对上陆笑兮带笑的眼睛。   她身后停着另一辆马车,马儿还在嘶鸣,显然是刚到。   进展…太快吗?意思是不是他们之间进展太慢了?   宋彧突然一阵不安。   “我听说长公主被传入宫了,知道安全了,就出来看看。”陆笑兮解释。   “是你做的吧?”她问,“我就知道你考虑问题最周全。”   宋彧摇摇头:“周全谈不上,只是考虑最坏的结果,提前做准备罢了。”   “边走边说吧。”陆笑兮把宋彧推回马车边,“但你还是说服了皇上,请他来帮我们?”   “我并未亲自去找皇上,只是差人向宫里传了话。”宋彧压低声音,“不要忘了,安平长公主是当朝太后所出,太后和皇上表面和睦,其实有大仇。所以皇上表面上维护长公主,实际不会放过打压她的机会,也就间接的帮了我们。”   陆笑兮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但安平长公主似乎不知道她皇兄的真实意图。”   事实上,放眼整个京城,也不会有几个人知道皇上和太后之间的小九九。   这一次,他们是彻底牵扯进去了。   两人乘车回到京城,刚回府上,就听说了安平长公主被皇上禁足一个月的消息,彼此都舒了一口气。   原因很简单,还有二十多天就到两人的婚期了。   谁也不想在成亲之前再和安平长公主扯什么幺蛾子。   等到成亲后,宋彧也要去外地任职了,也能离那尊瘟神远一些。   分别时,陆笑兮从马车上跳下来,回头对里边的宋彧道:“往后二十多天,我们就不能见面啦。过几天你要去苏太医那治腿,可千万别忘了。”   宋彧一愣:“…知道了。”   他没有忘记治腿的事,却也没想起来新婚夫妻在成亲前一段时间不能见面的习俗。   虽然他们一般没有重要的事也不会见面,但要刻意的不见面,还是让宋彧心上蒙了一层薄纱,浅浅的不舒服。   他回去府上,一进门就想起自己昨夜里给陆笑兮布置的厢房,想到她还一夜都没住过,又有些啼笑皆非。   “干什么干什么?”卧房里突然传出阿弥的声音,“前几日才换的床单,今天又在折腾什么?”   “换床单啊,阿弥哥。”另一名小厮委屈道,“这床昨夜不是被外人睡过的么,公子那么爱干净,肯定忍不了,这还不换么?”   阿弥手叉腰教导:“哎呀,你这榆木脑袋啊。这床昨天是陆娘子睡过的,公子能不喜欢吗,你还换掉,你咋那么多事呢?”   准备进门的宋彧:“…咳咳。”   见两个小厮一个偷笑一个脸红,他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走走。”阿弥和小厮快步出门,离远了还听到两人的声音。“看到没,我就说不用换吧?”   宋彧按了按眉心,关上门,把轮椅推到床榻边,轻抚上冰凉又有些凌乱的床单。   然后鬼使神差的,他脱掉进山时沾上尘土的外衫,扔到一边,自己爬上了床,躺到了被子里。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几乎是一瞬间,他就闻到了昨夜里陆笑兮睡后留下的馨香。   枕头边、床单上、被子里…哪哪都是。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来午睡的。可闻着这股香气,连脸颊都慢慢烧了起来。   真的,好甜呐。   几乎是无意识的,他埋下头,紧紧的贴在床单上。   轻轻亲吻了上去。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家人都在紧锣密鼓的操办着婚事。   宋家人对宋彧以后要搬出去住尤为不爽。   倒不是多舍不得他,只是想到以后不能把儿媳妇牢牢控制在手里,多沾点她家的福分,就觉得这儿媳妇娶得很亏。   但没办法,皇命不可违。   谁让宋彧这么有出息考了状元呢?   倒是陆家很高兴这对新人有一个全新的小家。   …   很快,时间来到了成亲的当日。   大将军之子成亲可能老百姓们并不关心,但京城首富陆家嫁女,可是值得街坊百姓津津乐道一番的。   一大早起,就有人守在街边准备看热闹了。   猜一猜这首富嫁女有多大的排场,数一数这嫁妆排起来能占满几条街。   陆笑兮坐在花轿里,听外面嘈杂的庆贺声,悄悄将盖头掀起来,透过窗口的缝隙,看外面的场面。   乐师们组成长队,吹奏着欢快喜庆的乐曲。   有小厮沿街撒喜糖,喜糖精致高档,平常都没人见过,围观百姓们都兴冲冲的上去祝福接糖,是以一路都很热闹。   算起来,这是她第二次嫁给宋彧了。   上辈子嫁的时候,她没有这么多的嫁妆,排场却丝毫不比这个差。   那时候大家都说,王爷娶妻也不过如此了。   …   不过多久,花轿稳稳地停了下来。   凝冬轻敲轿壁,然后掀起帘子:“娘子,宋府到了。”   这里的宋府指的自然是状元府,而不是宋将军的宋府。   陆笑兮打理好盖头,跨出花轿。   她的左边胳膊很快被凝冬挽住,以免她嫁衣太长被绊倒,右手则立刻落入另一只干燥、冰凉的掌心。   这只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   毋庸置疑,这是今日的新郎官,宋彧的手。   他一直等着这一刻,只盼着能早点牵住他新娘。   “你的手好凉。”陆笑兮听到他低声道,“是冷么?”   她摇摇头,都快五月了,怎的还会冷。   是他的掌心太热了。   …   在宋彧的引导下,她跨过火盆,站到了房间的正中。   “新人准备拜堂!”礼官道。   整个婚礼的过程都很顺畅。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父母含笑的嘱托声,郑航、谈书萱等同窗们的祝福声,还有众人的欢呼声,不绝于耳。   透过面前薄薄的红纱,陆笑兮看着面前的宋彧,又不自觉的想起了上辈子。   那时候没有状元府,她直接嫁去了宋府,但那时的宋府也没有其他人,都逃难去了。   两人成婚,一个亲朋好友都没有。   在场的宾客不多,全是朝堂官员,而且没有一位出声祝福恭贺的。   所有人都害怕多说多错。   安静到陆笑兮能听到身旁宋彧转动轮椅的声音。   …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81章 不想抱抱我吗?   拜堂结束后,陆笑兮被送入婚房,宋彧还要在外招待客人。   因为是新宅子,婚房是新装修的,家具、用品等等也全部用的崭新的。   陆笑兮坐在婚床边,百无聊赖地掀开盖头,看晚风吹动挂在屋檐下的大红灯笼。   光线摇摇晃晃映照在房门贴的红纸上,更显得喜庆富贵。   经历了这么多坎坎坷坷,终于是在一起了。   重逢宋彧,陆笑兮是雀跃的,但真正走到洞房这一步时,更多的是紧张。   因为她很清楚,宋彧在某些方面…是个非常难缠的男人。   犹记得上辈子,刚刚拜完堂,宋彧就遣走了宾客,自己来到她身边,牵过她的手,轻声问她可不可以。   那时的她刚刚含羞点头,下一刻就被蛮横的揽入怀中。   像是搁浅的鱼重回水中,急促又渴求。   只怕很难想象,宋彧这样外表清心寡欲的人,内在会是这副模样。   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脸皮厚如陆笑兮也感觉脸颊烧了起来。   听到外面有动静,赶紧又盖好了盖头。   “吱呀”一声,门从外面被人打开,郑航和几个书院的同窗起着哄把宋彧推进来,然后从外面堵死了门。   “洞房咯,洞房咯。”郑航的声音最大,“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两大人生快事,宋公子今年都占咯——”   宋彧这边拉下了门帘,反锁住门,外边的声音很快小下来。   “管不住他们。”他语气里有些许无奈,侧着头对陆笑兮道,“是不是…扰到你了?”   “哪里的话。”陆笑兮反而听得很开心。   透过盖头,她隐约看到宋彧来到身边,握起了那根喜秤。   喜秤被抬高,轻轻挑起陆笑兮盖头的一角。   这是宋彧第一次做这件事,动作很慢,生怕喜秤的头戳到了陆笑兮的脸。   手臂缓缓上抬,看到今夜新娘的容颜,他不由的心跳加速。   他看到线条完美的脖颈,抿紧的双唇,小巧而高挺的鼻梁…   以及一双,紧紧看着他,像是透放出光芒的明亮双眸。   她是真的愿意嫁给他。   可是…   “喝了很多酒吗?”陆笑兮柔声问。   她看到宋彧脖颈和脸颊上淡淡的红色,倒是和他的红喜服相映成趣。   “还好。”宋彧答。   不等他多说,陆笑兮起身去旁边倒了一碗早早备好的醒酒茶。   “喝了它吧,会好受一些。”   宋彧却是接过来,放在一边:“先喝合卺酒。”   是了,合卺酒,又名交杯酒,是新人第一晚上必喝的一杯酒,象征着两人未来连在一起,不分不离。   也是礼成的最后一步。   “好。”陆笑兮接过一杯,递在宋彧面前。   两人共饮此酒,彼此双眸里都倒映着对方的模样。   结束后,宋彧又喝了些醒酒汤,脸上的潮红却依旧没有褪下。   他们默契的各去洗漱,陆笑兮化了浓厚的新娘妆,卸了半晌,回来的时候,宋彧已经洗漱完,坐在床边上了。   他垂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出神的样子。   房间里原本燃烧的红烛被挑灭了好几支,就留下远处的,房间里昏昏暗暗的,倒是平添了几分暧昧的氛围。   见到陆笑兮穿着单衣出来,他的眼睛也像是没地方放了,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就是不落在陆笑兮的身上。   听到陆笑兮的脚步声近,他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我腿还不方便,所以…休息吧。”   说完侧过身子,把里面的位置让给了陆笑兮。   准备好承受的狂风暴雨并没有来临,陆笑兮愣了一愣,依言睡到了里侧。   宋彧跟着躺在她身边。   喜被很大,足够他们两个人盖好自己,中间还隔了一大片。   房间内一时很安静。   …   “对不起。”昏暗的床榻间传来宋彧的声音,“我以为我可以克服…”   说到一半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他还需要克服什么呢?   他无法动弹的下半身,还是那双丑陋的腿?   还是这段他明知后果却割舍不下的婚事?   真自私啊。   “没关系,我等你。”陆笑兮却毫不犹豫的说。   她刚开始有些不理解两辈子宋彧的差别,慢慢的,直到今日,她终于懂了那么些。   上辈子她接触宋彧是在好几年后了,他那几年过得并不好,被拒婚、家中不重视、科考落榜、遭人耻笑…几乎男人能失意的事,他全都经历了一遍。   虽说后来趁战乱一举夺势,控制幼帝,成为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但也因为杀伐太过狠毒,被人怨恨辱骂,甚至被身边的人下毒暗杀。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一个人承受。   性情已经和现在的宋彧背道而驰。   但无论如何,她心里有的就是宋彧此人,无论是记忆里的,还是眼前的。   无论他会变成什么模样,无论需要等待他多久。   “可你不想抱抱我吗。”陆笑兮顿了顿,“夫君。”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喊他夫君。   “想。”宋彧嘶哑着嗓子。   他侧过身子,伸展开双臂,将拱过来的陆笑兮紧紧纳入怀中。   熟悉的少女馨香扑面而来,大大的一只缩进他的怀里,双手攀上他的肩膀。   宋彧一手将陆笑兮抱得更紧,一手探入她的青丝间,替她将散乱的头发理顺。   两人依偎着闭上眼,一夜至天明。 第82章 回笼觉   第二天清早,陆笑兮醒来的时候,还趴在宋彧的怀里。   她的睡相似乎并不那么好,脑袋搁在宋彧的肩膀,四肢像八爪鱼一样牢牢缠在他的身上。   身体紧贴在一起,能清晰的感知到对方身体的温热。   见宋彧还闭着眼,陆笑兮悄咪咪的把胳膊腿都放下来。   才放到一半,就看到宋彧嘴角勾起的几分笑意。   “好啊,你装睡!”陆笑兮气鼓鼓的推开他。   宋彧睁眼,果然眼里只有清明没有困顿。   “这是回笼觉,不是装睡。”他认真的解释,但脸上微微的红。   其实他早就醒了,本想着先起来收拾自己,却怎么也舍不得软香在怀。   算是数年来起的最晚的一天了。   “还回笼觉呢,都几点了…糟了!”陆笑兮突然反应过来,“今天早晨我是不是要给公婆去敬茶?”   “你想去吗?”宋彧问。   陆笑兮无奈:“我不想去难道还可以不去?”   “当然可以,我来解决。”宋彧泰然自若。   “…罢了罢了。”陆笑兮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的心动,但想想还是算了。   以后估计还有扯不完的皮,现在能不扯就先不扯吧,也少给人一个话柄。   她起床迅速收拾好自己,见宋彧还在穿衣服。   “我来帮你吧,夫君。”她笑嘻嘻的凑近。   “不必。”宋彧摇首,“我向来都是一个人,连阿弥都没有服侍过。”   “阿弥和我能比吗?”陆笑兮嘟嘴,“他又不是你夫人。”   “胡闹。”   “不胡闹。”陆笑兮耍赖的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整理衣物。   她取了一根自己的发带,把宋彧的右手手腕系在床头。   “这样就好了。”   接着弯下身子,替他把散乱的衣衫打理整齐。   “你不必…”两人的脑袋靠得很近,宋彧低声道,“不必如此的。”   陆笑兮拍拍手掌站起来:“想得美呢,我现在是看你不方便才帮你,等以后你腿好了,看我还帮不帮。”   她把宋彧扶到轮椅上,一起出去用了早膳。   府里下人不多,基本都是陆笑兮从陆家带过来的,宋彧只带了阿弥,所以府里上下和和睦睦的,也不需要陆笑兮操什么心。   早膳结束,时间都快午时了,他们回去宋彧的府上,准备给宋彧的父母敬茶。   果不其然,宋将军和李夫人都没有给两个新人好脸色。   “还知道要回来敬茶?”李夫人尖声道,“这会儿是看见了,再晚点还以为你们插着翅膀飞了呢。”   宋将军没说什么,但黑着一张脸,显然也很不高兴。   宋彧不动声色的将陆笑兮拦在身后,目光扫过一旁还未来得及收捡的餐桌。   “看娘亲的架势,应该也是起来不久吧。”他说道,“算是我们来得正好了。”   “你怎么跟娘亲说话呢!”李夫人被“捉个现形”,怒道。   陆笑兮适时的站出来,温婉一笑:“儿媳来晚了,是儿媳不对。”   她招手呼唤身后随行的凝冬:“去把给公婆和小叔子的礼物都拿过来。”   凝冬即刻照办,捧来一只大的托盘,上面放着一把弯刀、一份首饰礼盒和一副文房四宝。   分别送给了宋将军、李夫人和宋启。   弯刀精致有力,首饰珠光宝气,文房四宝也是上上品,都是宋家人平时见不到的高档货。   李夫人今日本来准备了一箩筐的麻烦,准备用在新媳妇陆笑兮身上,却不想对方准备了这么高档的礼物,这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   宋将军更是对那柄弯刀爱不释手,连连夸赞。   趁着这个机会,陆笑兮倒了茶,递给公婆二人:“请公公、婆婆饮茶。”   不然怎么说“拿人手软”呢,本来准备刁难几次再饮茶的李夫人,只得接过茶喝了。   不过他们都知道,这几件宝贝不过是陆家财富里的沧海一粟罢了。   可越是这么想吧,也越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这陆笑兮那么富有,现在嫁过来了,不说把财产全部带过来,至少也得带一部分吧。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财产也该需要分一部分归他们保管。   想到这里,李夫人又开口了。   “彧儿过些天就要去嘉山县任职了吧?”   “正是。”宋彧答道,“本应一个月前就去了的,因为要成亲,延迟到了现在,过些天就要启程了。”   李夫人点点头:“那行,不如这般,等你走后,笑兮就搬到咱们宋府来,一来有个照应,二来也不至于独居孤独。”   远了没办法,在眼皮子底下还治不了么?   想在状元府偏安一隅?做梦。   闻言陆笑兮和宋彧对视一眼,宋彧道:“娘亲可能误会了,儿子此番赴任,是要带着笑兮一起去的。”   “一派胡言!”宋将军突然开口,“哪有新任职的官员赴任带家属的,如此贪恋儿女情长,如何能尽快适应新环境,做个好官?”   宋彧却道:“儿子查阅过了相关资料,没有明文规定说赴任时不能带家属。况且儿子不觉得‘做好官’和‘带家属’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你瞧瞧你同行这一批,谁出去带了家属?”宋将军敲打着桌子,“更何况嘉善县比不得京城,你又何必让笑兮跟着你出去吃苦?”   “我不会让她吃苦。”宋彧平淡道,“爹、娘,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劝了。”   宋启在一旁帮腔:“大哥。爹娘他们都是过来人,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米还多,听他们的不会错的。”   宋彧点点头:“不错,所以二弟在家也要听爹娘的话,刻苦读书,三年后春闱,大哥等着你金榜题名。”   宋启:“…” 第83章 锦囊妙计   “时辰也不早了,儿子告退。”宋彧不理会父母兄弟的阻拦,和陆笑兮一道离开了。   果然敬茶只是走走过场。   和公婆搞好关系这种事…不存在的。   从宋府离开,他们又直接去了苏太医的府邸。   今日苏太医恰好休沐,可以为宋彧施针。   宋彧躺在诊疗床上,这一次挤出的黑血比之前几次都要少。   “怎么挤不出来了?”陆笑兮看着忧心忡忡,“苏太医,这放血还需要放到什么时候?”   苏太医笑道:“陆娘子勿忧,这黑血挤不出来,说明毒素积压的少了,是好事。”   “不过从今日起,除了施针,每日都要辅以按摩治疗,否则效果会减慢。陆娘子请看…”   他正要教陆笑兮怎么按摩,宋彧支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   “太医,我自己来学就可以了。”   苏太医呵呵一笑:“自己给自己按摩多不方便,你们左右已经成亲了,还是让你夫人来吧。”   陆笑兮郑重的点点头,跟着苏太医学手法,记位置。   按摩要的劲很大,不多久她就出了一额头的汗。   “好了,每天这么按一道就可以了。等下一阶段我会再告诉你怎么治疗。”苏太医看着他们,感叹不已,“真是恩爱的一对小夫妻啊,看到你们,总让我想起年轻时候和夫人在一起的时光。可惜啊…”   可惜他的夫人已经死在了十五年前他们逃亡的路上。   “太医的事现在怎么样了?”宋彧问,“皇上可有替你报仇雪恨?”   苏太医长叹一口气:“报仇雪恨谈何容易啊,皇上不提,我也不能总去提醒他,只能这么干等着。毕竟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处理完的事。”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去内室取了一只盒子,递到陆笑兮面前。   “你们成亲之事,我还没来得及道喜。区区薄礼,还望笑纳。”   陆笑兮摆摆手:“苏太医太客气了,每次找您问诊,我们都没交问诊费,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能再收您的东西呢?”   苏太医摇摇头:“如果没有你们,我可能还在洪州城里偏安一隅,没机会和皇上见面,更没机会回京替我家人复仇。你们于我已有大恩,就不要再客气了。”   见陆笑兮还要推辞,苏太医又笑:“确实,陆娘子出自首富之家,俗物送出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不如先打开看看吧,喜欢就收下,不喜欢再还我就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陆笑兮便打开了木盒,发现里面平放着的,居然是一面镜子。   她拿起来一看,这镜子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的,握起来沉沉的,和她平时用的铜镜不一样,镜面照得更清楚,颜色也更丰富。   “这是…”陆笑兮吃了一惊,她家家财万贯,却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宝贝。   “这是西洋镜。”苏太医解释,“几年前我在洪州替一名远渡重洋而来的商人看过病,他没有足够的银两,就用这面西洋镜抵了诊金。陆娘子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当然是喜欢——”陆笑兮迟疑道,“可这也太贵重了。”   “陆娘子收下吧。现在钱和物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苏太医道,“你收着,说不定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苏太医。”陆笑兮收起木盒,再三感谢。   两人告别苏太医,回去自家的府邸。   陆笑兮将这面镜子放在她的梳妆台上,早晚都要照好几次。   …   新婚的日子总像是过得飞快,又过了两天,到了新妇回门的日子。   这天可把陆父陆母盼坏了。   明明知道新人搬出来住了,不用面对公婆刁难。   明明知道宋彧不可能亏待陆笑兮,一定会好好呵护着…不亲眼见到自家的宝贝,就是放不下心来。   才三天,像是过了整整三年。   “哎哟,这丫头。”理智如陆母也忍不住掉下眼泪,“瞧瞧这脸,是不是瘦了啊?”   “好像真是的!”陆父搓揉着她的脸蛋,“笑兮是不是想家,想爹娘,所以茶饭不思啊?”   陆笑兮:“…”   爹、娘,这两家就隔了两条街,至于思念到这个地步吗?   “爹娘,我这次来是跟你们说件重要的事。”她说道,“再过两天夫君就要外出任职了,我会和他一起去。”   听了这番话,陆父陆母一开始也很不能接受,劝她留在京城,最好回娘家来住。   后来听陆笑兮一番劝,想想也觉得夫妻分离了不好,便也同意了。   倒是比宋家人要好说话得多。   “在外面不光要体恤夫君,更要照顾好自己,明白吗?”陆母拉过她谆谆教诲,“有什么事随时寄信回家,爹娘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知道了,爹娘。”   说完这些,陆笑兮打着讲体己话的名义,把父母拉到了隔壁的房间,关上门,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   “爹娘,还有一件事。”她低声道,“我跟你们说了,你们万万不要惊讶。”   这么一说陆父陆母反而紧张坏了。   “什么事情呐?”   “南边这会儿正起旱灾,过几天消息就传到京城来了。”陆笑兮道。   她掐指算好了时间,上辈子就是这段时日,听到了南边干旱的消息。   “哦,旱灾啊。”陆母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女婿他…等等,什么,旱灾?!”   陆笑兮郑重道:“不错,而且还是百年难遇一次的大旱。”   “你们听到消息的时候,我可能已经离开京城了,但你们要打开这只锦囊,照着里面字条上的安排去做,万万不可有失!”   陆父陆母都傻眼了。   “笑兮,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被有心人听到了,还要治你一个诅咒之罪。”陆父叮嘱道。   “你们放心,我这些也是听宋将军他们讲的。”陆笑兮把宋家人拉出来当挡箭牌。   “可这锦囊里有什么,为什么不能现在拿出来看呢?”陆母好奇不已。 第84章 还顺利吗   “事关机密,现在说不得。”陆笑兮看着父母二人,“总之在此之前,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到时按照锦囊所说的去做就好。切记切记。”   不是她想故弄玄虚,只是有些事,父母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若是不小心提前暴露,往后他们家就会陷入被动。   “好,好。就听咱们笑兮的!”陆父第一个应下来,竖起大拇指,“笑兮长大了,可以替爹娘分担了,可以为咱们陆家做主了。”   陆母也笑道:“是啊,咱们要相信笑兮。”   “谢谢爹、娘。”陆笑兮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说服了父母,“女儿不在京城的日子,爹娘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及时差人给我送信。”   “放心吧,你爹娘还没老呢。”陆父拍拍胸脯。   陆笑兮点点头,但她心中依然有担忧,不出意外天下将要大乱,首富陆家很快会成为香饽饽,一定要及早抽身。   一家人讲完了体己话,陆母把陆笑兮悄悄拉到一边,换上了一脸紧张兮兮的神色。   “笑兮啊,问你件事。”   “娘亲怎么了?”陆笑兮心中一紧,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陆母道:“你们那天成亲,一切都顺利吗?”   陆笑兮一脸懵逼:“…顺利啊,娘亲您那天不是在场吗?”   怎么问的像是全程没参加似的。   “娘不是说白天,说的是晚上啊。”陆母声音越发小下去,“你们的洞房花烛夜,过得可还顺利?”   陆笑兮这时候才完全听懂。   “娘你是担心宋彧他…”她说着摸了摸自己开始发红的脸,咬牙道,“顺利,一切都顺利!”   她知道娘亲实际问的是宋彧能不能…但也不好照实说。   一觉睡到天亮还不顺利吗?也不算假话嘛。   “那就好,那就好。”陆母拍拍胸脯,“我这颗悬着的心啊,终于落下了。”   “你过来,娘给你件东西。”她把陆笑兮拉到内室,将一本小册子塞进她怀中。   “这是什么?”陆笑兮拿起来一看,尴尬地差点用脚趾抠出一座皇宫。   竟然是一本春宫指南!   她把小册子塞回去:“娘,我不需要这个!”   “需要需要,你快收好,别掉出来了!”陆母都不伸手去接,“你们俩都是单纯的孩子,什么都不明白,要多学多看,才能让我们早日抱上外孙。”   说得一本正经的。   陆笑兮实在是没办法,把小册子藏入怀中。   其实这上面的大部分知识,上辈子宋彧已经教会她了…   但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啊!   好不容易等脸上的热度下去,母女两个才从内室出来,这时宋彧和陆父已经聊了好半天的。   只见陆母跟陆父挤挤眼,点点头,陆父也立刻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陆笑兮:“…”   刚好这时候午膳准备好了,一家人一起用餐,饭后又坐了会儿,说了好多话,两人才和父母依依惜别,回去状元府。   因为距离不远,两人没有乘马车,陆笑兮推着宋彧在街上慢悠悠的逛。   “今日你和你爹娘说什么了,他们那般开心?”宋彧问她。   陆笑兮本来忘了这茬的,现在想起来又心虚的摸了摸怀中的小册子。   “秘密,不可说。”   回去以后,她把小册子藏在了衣柜的最下面,发誓再也不会把它拿出来。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都在收拾行装,准备一道去嘉山县任职。   嘉山县距离京城其实并不远,还可以走官道,十分安全。   按正常马车的速度,一天半的时间即可抵达。   宋彧每个月休沐可以回来一次,不用担心治腿的问题,行李也不用带太多。   下人们也没有带太多,宋彧带了阿弥,陆笑兮带了凝冬,还有几名家丁护卫。   两人启程的这天风和日丽,好不容易婉拒了陆家父母的送别,一路驾驶马车到了城门口。   令人没想到的是,城门口还有另一名“不速之客”等候着他们。   “那是祁子平?他怎么成这样了?”陆笑兮拉开马车的窗帘往外看去,发现这位老熟人站在城门口处,看到他们的马车,招手拦了下来。   这会儿的他消瘦了不少,脸颊都凹下去了,皮肤变得蜡黄,眼底乌青一片,像被人打了两拳。   哪里还配得上他“京城第一公子”的名号?   宋彧告诉陆笑兮,祁子平那日授官被封为翰林院修撰,因为只有独独他一人留京,当天就气病了,看样子养到现在都没有好。   马车被逼停,宋彧拉开车帘:“我去会会他,看他搞什么名堂。”   “当心。”陆笑兮帮着阿弥一起把宋彧扶出了车外。   谁料那边祁子平看到宋彧后摇了摇头:“今日我不找你。”   他看向宋彧身后的陆笑兮:“我想和她单独谈谈。”   和她?陆笑兮抿抿唇,脑中闪过一些念头。   “不可能。”宋彧毫不客气的拒绝,“马车不长眼,烦请祁修撰让让路。”   “就在这里。”祁子平指了指身边一块空地,“只是聊一聊,总可以吧,绝没有其他念头。”   宋彧还要拒绝,陆笑兮却道:“我去和他谈谈吧。”   总要有这么一天的,与其等到以后,不如是现在。   见陆笑兮发话了,宋彧便也不再阻拦。   他没有多问,只拉了拉她的手:“当心。”   “没事。”陆笑兮捏了捏他的手指,从马车上跳下来。   祁子平把她引到走到一旁的空地上,在众人的视线范围内,又刚好叫他们听不到声音。   “是你,对不对?”他直接开门见山,“重活一世的人,是你,不是宋彧。”   问出这么惊世骇俗的问题,祁子平的表情依旧是波澜不惊,看来已经是胸有成竹了。   “没错。”陆笑兮也不加掩饰了,“很惊讶吗,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是我。”   祁子平眉头紧锁:“你藏得太深…”   陆笑兮却摇摇头:“我藏得并不深,而且一开始就暴露了。我一回来就做了和上辈子不一样的很多选择,只是你没有放在眼里。”   “这种事情本来就闻所未闻。”祁子平极力解释,“谁能想到除了我还会有第二个!”   “这是你的自负,祁子平。”陆笑兮摇摇头,“我很早就发现了你。你以为你重活一次就能运筹帷幄,但你错了。” 第85章 我等你   “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祁子平深吸一口气,“可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笑兮。还记得上辈子吗?我后悔了,我那时候就后悔了。”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介意你嫁给宋彧了。”   他渴求的眼睛很亮。   但照不进陆笑兮的眼中。   她平淡的开口:“你真的尊重过我吗,祁子平。”   祁子平一愣:“尊重?我什么时候不尊重你了。”   “上辈子你的道歉很诚恳,我到现在都记得。”陆笑兮道,“但是这辈子呢,你不知道我重生了,仗着我没有记忆,仗着我会‘对你有意’,绑架我,传我的流言蜚语,伤害我的朋友。”   “你若真的有悔过之意,为何一面追求我,一面还把表妹带在身边?”   “你会第一时间怀疑宋彧,也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把我把我放在和你平等的地位上,不是吗。”   “是,如果我还是没有重生的那个我,现在已经嫁给你,成为你的夫人了。”   “可惜,祁子平,我早就醒了。”   “不,不是的。”祁子平不断的摇头,“我上辈子已经认清我表妹是什么人了,现在对她只有利用,没有真心。你如果跟我走,我随时可以把她打发走,这样不就可以了吗?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早点得到你,没有坏心的!”   他向前一步:“我重活一世,知道谁在利用我,谁是真心待我好…只有你,笑兮,那么多接近我,讨好我的人里,只有你是真心的。”   “曾经是的。”陆笑兮淡淡道,“但那只是曾经了,祁子平。”   “曾经有就好!就,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祁子平想靠近陆笑兮,周围几个陆家的家丁见状靠近了几步,他又只好退开。   陆笑兮勾了勾嘴角,摇摇头:“可我已经给过你太多次机会了。在祁府的日日夜夜,但凡你有一次在我孤独无助的时候安慰我、帮助我,我们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我现在心里的人,只有宋彧。”   只有宋彧。   陆笑兮看着垂头沉默不语的祁子平:“说完了的话,我就走了。”   她转过身,就听祁子平在身后道:“但我不会放弃的。”   “笑兮,当年宋彧不嫌弃你曾做过我的妻子,我今世也不会在意你嫁给过他。我还会抓住每一次机会争取你,希望你还会给我留一点点余地。”   “不会再留了。”陆笑兮头也不回的走开,回去和宋彧的马车里。   一点念想都没有留给祁子平。   “说完了。”她轻松地对宋彧笑笑,“启程吧。”   马车重新启程,一行人路过浑身颤抖的祁子平,没有片刻停留。   清脆的马蹄声像一个个巨锤,敲打在祁子平的心口,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真的,他后来的推测是对的,另一个重生的人不是宋彧,而是他始终没有料到的陆笑兮!   是,他承认他的傲慢,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可他真的悔,悔他上辈子识人不清,悔他这辈子自作聪明。   仗着自己有两世的记忆,想把所有人玩弄在股掌之中,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正的赢家,是陆笑兮!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   陆笑兮回去马车里。   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一个诀别的交谈,上辈子的回忆涌上来,想起了曾经的委屈求全,曾经的家破人亡…还是让她压抑的气都喘不上来。   她没有说话,只静静的靠在马车的软垫上。   宋彧不是个傻子,当然能猜出陆笑兮和祁子平的关系似乎并不如表面上那么简单。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轻柔的拍打着陆笑兮的背,试图让她好受一些。   “对不起。”陆笑兮终于开口,声音比她自己想象中更梗塞,“这个故事太长了,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宋彧轻笑一声:“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同我说。”   你等我,我也会等你。   陆笑兮转头望向宋彧,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温和和耐心,没有半分的怀疑和厌弃。   “谢谢你信任我,夫君。”   …   马车刚离开京城不久,就有来自南方的急信送到了皇宫里。   连日的干旱让黄河以南的几块地区难以承受,人们没有饮水,地里的庄稼全部死光,再过一段时间,只怕会灾民遍地,饿殍遍野。   几个重灾区的官员联名向皇上请愿,盼皇上能开国库,分发赈灾物资,救百姓于水火。   皇上在朝堂上商议了此事,很快,消息就像是长了脚,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老百姓心中害怕,疯狂的买米买粮,想放在家里囤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京城和周边城镇的粮价一路疯涨,根本停不下来。   陆家自然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他们作为京城最大的商家,第一时间开仓放粮,试图稳住粮价,但效果岌岌可危。   陆母在家中来回地踱步:“没想到笑兮说有干旱,就真的来了。”   “夫君,你说笑兮的消息…怎么的比那皇上来得还快?她说是从宋将军那里得到的…我怎么觉得不是呢。宋将军得到消息,难道就不告诉皇上吗?”   陆父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夫人当心隔墙有耳,笑兮可能有她自己的渠道,我们不要过多猜测,以免给她添麻烦。”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笑兮留给他们的那只锦囊。   他们打开房间锁起的柜子里,取出了锦囊。   打开锦囊,见里边藏有一张叠起的纸条,上面规规整整的写了两句话。   第一句:“立刻捐白银三百万两给朝廷。”   第二句:“逐渐撤离京城市场,往洪州城方向迁移。” 第86章 公子的正事   “这…”陆母有些困惑,“为何说要立刻捐白银给朝廷,还是这么大的数额。”   陆父沉思一阵,半晌才道:“不,这数额不大。”   “我懂笑兮的意思了。”他解释说,“天下大旱,国库空虚,没有办法赈灾,皇上早已把念头打在我们身上了。现在主动捐钱,总好过皇帝伸手找咱们要钱。若是拖到他要钱,估计就没这么容易解决了。”   事不宜迟,陆父迅速筹集齐银票,前往户部,称愿意把这些钱财捐给朝廷,用于解决旱灾。   闹得大张旗鼓的,几乎全京城都知道了。   户部即刻把这件事转告给了皇上,据说皇上先是沉默不语,然后龙颜大悦,亲自题字,赐了陆家牌匾。   有陆家带头,京城里的其他富商也纷纷效仿,捐钱捐物。   虽然都没有陆家捐得多,加起来也不少了,皇上的国库一下子充盈了不少,治理这次旱灾是绰绰有余。   …   “哼,这个姓陆的老狐狸。”皇上坐在书房里,翻阅着各家富商捐款的数额,“居然跟朕玩起了‘以退为进’的把戏。心思这么多,难怪能做到首富。”   户部王尚书也叹了口气:“那皇上,咱们提高富商税额的新政策,还下发吗?”   皇上和户部尚书两人前不久就商议了新政策,针对每年销售超过一定数额的富商,多交二成的税费,其他普通商家不受影响。   本来准备就这两天下发的,向富商们敛财的,没想到这陆家动作比他们还快。   “还发什么发。”皇上心烦意乱的将奏折扔到桌上,“刚刚大张旗鼓收了人家的银子,现在再下新令找人家要钱,百姓怎么看我们!”   “还好这次抗旱的钱能拿得出来了。往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宋将军也是没用,好不容易让宋彧娶了富家女,连半点便宜都没占到,还指望着他能掌控陆家,给兵部补贴补贴,现在看来也是白瞎了。   …   陆父陆母当然不知道皇上和户部尚书在书房的这番交谈,但等了好些天,发现皇上没有后招,也都逐渐安心下来。   第一条锦囊妙计,算是成功了。   陆笑兮留下的第二条计,就是让他们逐渐撤离京城。   这件事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   撤离本身并不难,难的是割舍故土,割舍陆家在京城十几二十年的根基。   “夫君,你怎么看?”陆母问,“不是说南边有旱灾吗?为何还要往南方撤离。”   “洪州城背靠黄河,应该不受旱灾的影响,算是一块难得的宝地。”陆父沉吟道,“笑兮长大了,懂事了,有些事比我们想得更长远。她现在嫁到将军府,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情报,我们相信她一次吧。”   陆母点点头:“好,我听你们的。”   两人很快达成共识,开始悄悄将商业的重心,从北方迁移到南方。   …   前往嘉山县的宋彧陆笑兮还没有得到旱灾的消息,他们一路走在官道上,倒是平安。   夜里,陆笑兮照例给宋彧按腿。   马车里的空间不大,宋彧横坐在里边,背靠着车壁,双腿放在陆笑兮的腿上。   “怎么样?有感觉吗?”陆笑兮一边用力一边问。   宋彧的腿在第一次施针有点感觉以后,后面无论是施针还是按摩,就再也没有知觉了。   但是苏太医说过,越往后,他能恢复知觉的可能性就越大,所以陆笑兮每天都问一次。   “还没有。”宋彧不想打击她,但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你这样每天太辛苦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就是出点力罢了,有什么辛苦的。”陆笑兮道,“是我愿意的事。”   …   摇摇晃晃的马车外面,几个守夜的家丁听到这番对话,羞得满脸通红。   “看什么看,听什么听,都给我走远些去!”阿弥捡着一根树枝,对着他们的脑后门一人来了一下。   “不许打扰我们公子的正事!”他叉着腰,骂骂咧咧。   …   第二天临近午时的时候,马车从官道上下来,去往嘉山县的方向。   从官道下来,再距离嘉山县只有几里路了,但因为路太过坎坷又崎岖,硬是走了接近一个时辰才到。   嘉山县顾名思义,是一座背靠嘉山的小型县城。   县城也在山脚下,因为出山的路不好走,这里的人鲜少出去,外面的人也不愿意进来。   是个相对独立,又贫困的小地方。   宋彧和陆笑兮的马车刚到县里,突然看到一大群人涌上来,直接围住了马车——   “当心,保护公子和夫人!”阿弥以为是找茬的来了,连忙下令,自己也拔出武器。   这时站在最前的人嚷道:“是新知县到了么?新知县,赶紧来为我等主持大局吧!”   原来是来迎接宋彧的?   众人还未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宋彧就从马车里出来了。   见状他皱了皱眉:“原来的知县在哪里?”   按道理,他和旧知县没有做正式交接,百姓现在有事应该直接去找旧知县。   最前面的人见他需要被人搀扶,愣了愣才道:“呃…总之新知县跟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阿弥和凝冬疏散开人群,继续驾驶着马车向县城里去。   到了县衙,阿弥把宋彧扶到轮椅上,推着他往里去。   刚刚围着他的众人这会儿落在后面窃窃私语。   “没想到新知县是个残疾的…”   “就是啊,我朝不是从来不让残疾为官的吗?”   “哦,想起来了,听说今年的新科状元就是位残疾的,应该就是这位了。大概是才学出众,被破格提拔吧。”   …   提及他是状元,众人面色都稍霁,但还是像避瘟神一样落在后面,没有一个跟上来的。   刚才站在最前的那名中年男子几步赶上来道:“新知县,下官乃县衙的师爷,姓李,王主簿有些事缠身,这会儿正在书房等您,请您随我过来吧。其他人先去偏厅休息可好?”   说完飞快的看了一眼陆笑兮。 第87章 所有人都有嫌疑   陆笑兮哪里不懂李师爷的意思,是不想让她和其他人跟上去。   她知道师爷相当于知县幕僚的身份,主簿相当于县城里仅次于知县的二把手,却没想到他们迎接新知县的方式这么古怪,连主簿都不亲自过来。   “这是内人。”宋彧看向陆笑兮道,“让她一起跟来,不打紧。”   “这,下官不是那个意思。”李师爷欲言又止,“下官只是担心…”   “无妨。”宋彧吩咐道,“其他人先去偏厅休息,笑兮,你跟我来。”   陆笑兮顿时心花怒放,还是宋彧懂她最想什么。   李师爷见状也不再劝说,只道:“几位请随我来。”   “前面就是知县的书房了。”李师爷带着众人拐了两个弯,深吸一口气,“请几位做好心理准备…”   他将众人带到一间房间前,还没走进去,就闻到一股恶臭的腐肉气味——   再定睛一看,居然有一个人头系绳索,双脚离地,吊死在了房梁上!   宋彧下意识去捂陆笑兮的眼睛,却被她拦下来。   “我没事,我不怕。”陆笑兮上辈子见过太多死人了,这会儿还吓不到她。   “王主簿,新知县到了!”李师爷朝里面喊。   这时房间的阴影里走出一名蓄着长长白色胡须的老者,不用说,正是王主簿了。   他绕过尸身,站到他们面前。   能和死人单独共处一室这么久,也算是一种胆识。   “是新知县到了?”他瞥了一眼宋彧的双腿,并没有行礼或者打招呼,似乎也因为他残疾的事,并不待见。   “正是。”宋彧微微抬首,“不知死者是谁,为何会吊死在县衙里?”   “到了就好。这事儿正好交给新知县管。”王主簿居然完全不答宋彧的话,大步走了出去。   拐了个弯,人就不见了。   宋彧微微蹙眉,陆笑兮也心中不喜。主簿这么不给知县面子,还是头一回见到。   李师爷忙上前道:“知县大人息怒,王主簿他,他以前就是这么个性子,年纪大了就更…”   “先不谈这些。”宋彧平淡道,“你来说,死者什么身份,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   李师爷叹了口气:“回知县大人,死者正是您这位置的上一任,咱们的莫知县。”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   什么,死的是上一任的知县?朝廷命官?这下事情性质可不一样了。   “我们也是临近午时才发现莫知县的尸身的。”李师爷又道,“这知县大人没了,我们也六神无主的,听说新知县今天午时左右会到,就赶紧去迎接您了,盼您回来能为这起案子做主。”   “喊仵作来。”宋彧二话不说下令,“尸身你们可有移动过?”   李师爷忙道:“不曾不曾,刚才王主簿就是留下来看守尸身的,您别看他…在办事上,还是认真负责的。”   宋彧点点头,没有接话。   仵作很快赶来,验尸后告诉他们,死者莫知县死亡时间在今天清晨,死因是上吊,身上没有别的伤痕,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会不会是被其他人勒死以后,再吊起来,伪装成上吊的样子?”宋彧问。   仵作拱手道:“回大人的话,不会。我等检查了死者脖颈处的勒痕,这类勒痕只可能是上吊。”   “那极有可能是自尽。”宋彧道,“李师爷,近期莫知县可有什么反常?有没有提起过轻生的说法?”   李师爷硬着头皮答道:“反常说不上反常,就是,就是…”   众人都受够李师爷这欲言又止的样子了,宋彧刚想开口,就被一声冷笑打断。   “有什么不好直接说的,告诉他们啊!”王主簿突然去而复返,“死因就是,这狗官花光了朝廷下拨修路的十万雪花银,现在无法交差,所以畏罪自尽!”   “畏罪自尽,十万雪花银?”   王主簿道:“不错!我在这嘉山县做了二十多年的主簿,知县换了一任又一任,都没能申请下来修这条出山路的经费。”   “今年好不容易经费申请下来了,交到这狗官手中,却不想被他挥霍了个干净!”   “两个月前他得到通知,要把他调去别的县做知县,换其他人来交接,知道事情瞒不住了,这才畏罪自尽!”   “他倒好,一死了之,我们嘉山县修路的银子又没了。出了这档子事,朝廷定然不会再拨款给我们了!”   原来有这么一层故事在里面。陆笑兮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从官道入嘉山县那条路确实不好走,若是能修好,方便居民也方便外人,经济发展一定会好得多。   看王主簿这义愤填膺的样子,对嘉山县还是很有感情的。   若他所言非虚,不待见新来的知县也还算正常。   “知道了。”宋彧道,“把尸身带下去安放,事情的经过待盖棺定论以后,我会向朝廷禀告。”   此话一出,李师爷一伙人都松了一口气。   王主簿再次傲慢离开,李师爷则吩咐手下抬走了尸身。   书房内只剩下宋彧、陆笑兮和阿弥等人。   “这桩事应该怎么解决的好?”陆笑兮问宋彧,“虽然银子不是你弄丢的,但前一任死了,脏水怎么地都会泼到你身上来。”   宋彧却摇摇头:“如果我的猜测没错,事情应该不止王主簿说的这么简单。”   “怎么说?”陆笑兮忙凑近。   “按王主簿的说法,十万雪花银是今年上半年被莫知县挥霍空的。”宋彧道,“可不知你刚才是否有注意莫知县的衣物,他的衣摆下方是打了补丁的。”   “若真是自己享乐亏空,为何还要穿打补丁的衣服?”   宋彧又推动轮椅来到书桌边:“不光如此,看这书房里的陈设,瘸腿垫脚的桌子,分岔了还在使用的毛笔…处处都不像是享乐之人平时会用的物件。”   “比起畏罪自尽,我更倾向于因为自责自尽,或者被逼迫自尽。”   陆笑兮恍然大悟的点点头:“所以你认为,是王主簿在撒谎?”   “那也未必。”宋彧道,“现在缺少证据,每个人都有嫌疑。” 第88章 皇帝的用意   “啊?十万雪花银?”阿弥哭丧着脸,“就一个月,咱们上哪去找十万雪花银啊?”   “什么一个月?”陆笑兮敏锐的追问。   阿弥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立刻捂住嘴巴,可已经来不及了。   宋彧无语的看了阿弥一眼,向陆笑兮解释:“一个月是我的任知县的考核期,考核的内容其中一项就是修路。虽说银钱丢失不是我的责任,考核的内容完不成,一样对我有影响。”   “完不成会怎样?”陆笑兮一阵纳闷。   宋彧笑笑:“完不成就打道回府,当不成知县了。”   已经好几十年没听说有新任职官员完不成考核了,官丢了事小,丢脸才是事大。   陆笑兮点头:“那这事简单,实在不行我借你十万两银子,先把路修起来,你以后筹到了银两再慢慢还我。”   十万两银子说少不少,但对于首富陆家来说还真是不多。   宋彧却抿唇摇头:“笑兮,现在你明白为什么皇上会把我派到嘉山县来了吗?”   陆笑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因为这里…穷?”   “不错。”宋彧道,“嘉山县的问题很多,除了路没有修外,还有房屋老旧、农田荒废的问题。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去京城里打工,只剩下老弱病残,可以说是一点生机都没有。”   “想要解决这些问题,重塑这座县城,缺得就是银子。”   但银子从哪里来,国库下发?别做梦了,皇帝老儿抠着呢。   只能把首富家娘子的状元夫君派来做知县,明面上是重用他,暗地里看中的,还是陆笑兮那些银子。   “皇上一开始打得就是这种算盘。”宋彧解释道,“所以他才会破例让我这种残疾者当官。”   “胡说。”陆笑兮道,“明明就是看中了你的才学和能力,你是实至名归的新科状元。”   说完又安慰宋彧:“没事,十万两银子又不是我白送你的,以后还就是了。”   宋彧还是摇首:“现在是十万,以后二十万呢,五十万呢?不能开这个头。”   “笑兮。”他抬首望着陆笑兮,“我拒绝并非是拂你的好意。我娶你也不是看中你的家财,而是你这个人本身。也请你相信我,即便不借助外力,也能把这个县城治理好。”   一句“不是看中你的家财”,触动了陆笑兮尘封的内心。   她缓缓点头:“好,我相信你。”   …   片刻功夫后,宋彧又下令把所有人召集到正厅议事。   无论这银子到底是花了还是丢了,人是自尽还是被害,一定要查出个名堂,不然无法给朝廷交代。   李师爷一行很快就到了,王主簿却迟迟未到,还派人给宋彧传话,说自己身体不适,回去休息了。   明摆着就是不给宋彧脸面了。   宋彧也没有生气:“刚才王主簿指控莫知县挥霍公款,可是要拿出证据的。若是现在不来,本官就当刚才的指控无效了,一切重新调查。”   话传到王主簿耳里,他又气冲冲的赶过来。   “要证据是吧?”王主簿道,“跟我走,我带你们见见证据!”   众人跟着他来到县衙的后院,又绕了几个弯,来到一间单独修葺的房屋面前。   大门虚掩着,里边也没有点灯。   “这是莫知县的住处?”宋彧问。   “这是历代知县的住处。”王主簿横了他一眼,“如果不嫌晦气的话,新知县和夫人今晚也可以住进去。”   李师爷在一旁忙道:“莫知县的遗物还没收拾完,还是请新知县先住客房吧。”   王主簿哼了一声,一脚踢开房屋的大门。   此时只听里面传出一声女子的尖叫,然后啪嗒啪嗒东西散落的声音,众人踏入一看,发现房中有一名三十多岁模样的妇人,头戴着白纱,双目红肿。   大约是听到踹门的声音,不小心打翻了案几上的茶壶茶杯。   她生得很有几分姿色,胆子却很小,见到众人,害怕地退到了门边。   “这是何人?”宋彧又问。   李师爷道:“回知县大人的话,这位是莫知县的夫人梁氏。”   “民妇见过各位大人。”梁氏向众人行礼,手脚都在打颤。   原来是知县夫人,怪不得披麻戴孝的。   陆笑兮多看了两眼,没想到年近花甲的知县还能娶到这般年轻貌美的夫人。   再环顾一周,就更惊讶了。   这房间里装潢奢华,各类摆件齐全,梳妆台上摆放着各类金银玉器,连挂在门前的帘子也是上好的江南棉布制成。   和外边粗糙的外观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要是不跨进这扇门,光在外面看,即便看一整年,也不会发现这其中藏有的奥秘。   那莫知县,把银钱都花到这里来了?!   光凭小小知县俸禄,装潢下房间还好,这些金银玉器是绝对买不起的。   “各位大人,民妇是无辜的啊。”梁氏腿一软跪下来,“民妇也不知道这些金银首饰是用修路的银子买的,若是知道,打死都不肯要的。”   她抓起一把金链子就往人怀里塞:“这些你们都拿去,能换回来一些是一些,可要是还不够,民妇也没有法子了!”   众人都退让不敢接,唯有陆笑兮接过来,在手上颠了颠,然后放回了梳妆台上。   她走到宋彧身旁耳语几句,宋彧了然的点点头。   “那好,今天就到这里了。”他吩咐道,“这间房今晚封锁起来,任何人不得接近。李师爷留下,剩下人都回去歇息吧。”   众人没想到这么快就散了,都面面相觑,然后退下。   李师爷留下来,看上去有些忐忑不安:“不知知县大人留下官有何贵干?”   “不用紧张,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宋彧示意阿弥给李师爷端了椅子。   “请知县大人问,下官必定知无不言。”李师爷忙道。   宋彧颔首:“第一,十万白银平时放在什么地方,谁在看管,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银票不见的?”   李师爷答道:“银票平时放在衙门的仓库里,有衙役看管,钥匙只有莫知县一个人有,一直贴身保管。”   “我们今早发现莫知县的尸体,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十万白银,取了他的钥匙去仓库查验,发现原来装在箱子里的十万银票,已经不翼而飞!” 第89章 陆笑兮的发现   宋彧皱起眉:“‘我们’是指谁?是一起发现的,还是有前有后?”   “是下官和王主簿二人一同发现的。”李师爷突然头上一阵冷汗,跪下道,“知县大人明察,我们没有动过银票,我们开箱子的时候,箱子就已经是空的了啊!”   宋彧“嗯”了一声,和煦道:“本官并未怀疑你们。兴许有人在你们发现尸体以前取钥匙拿走了银票,又把钥匙还回来也未可知。”   李师爷明显松了一口气。   宋彧又问:“第二个问题,莫知县在此处做了多久,跟夫人梁氏是什么时候成婚的?”   李师爷侧着头想了想:“莫知县在这里做了有六年多,梁氏从前是他纳的妾室,跟了两三年了,今年莫知县的正室夫人走了,梁氏就从妾抬到了妻。”   “房子是什么时候开始修葺的?”陆笑兮插了句话。   “…好像,也是今年,正是正室夫人走了以后。”李师爷说着压低了声音,“说起来,莫知县也有些宠妾灭妻之嫌,有什么事都带着妾室,正室在家养病,也没见他多上心。房子也是根据妾室的喜好修葺的。”   宋彧点点头:“了解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是。”李师爷回身走了几步,回头又问,“那这屋子里的金银是否需要清点?能挽回一些是一些。”   宋彧道:“现在还不确定是否真是莫知县挥霍完的十万白银,若不是,我们也无权动这些财物。所以先不清点。”   李师爷依言退下。   很快,房间里就只剩宋彧和陆笑兮两个人。   “你都看出了些什么?”宋彧饶有兴致的问。   刚刚陆笑兮跟他耳语,说的就是想跟他单独留下来,一定是有什么发现。   陆笑兮轻轻一笑:“我可以大胆断言,这十万两白银不可能是莫知县挥霍光的。”   “何出此言?”   陆笑兮走到梳妆台前,抓起一把刚才梁氏塞给他们的首饰。   “这不是纯金的。”她掂量着一根金项链,“是镀金。或者说,这里所有的金首饰全部都是镀金。”   镀金,顾名思义就是在物体的表面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子,价格跟纯金项链比可差得远。   “还有这些玉坠玉镯子,看着挺晶莹玉润的,其实都是廉价的黄龙玉和东陵玉。”陆笑兮又道,“这样的玉石和首饰,即便摆满这间屋子,也不可能值十万白银。倒是知县的俸禄,如果全搭在里面,说不定也能买起。”   宋彧推过轮椅,仔细辨别:“这玉石也就罢了,黄金你是怎么认出来的?我瞧着都一个样。”   陆笑兮小得意的抬抬下巴:“我是谁,京城首富的女儿,从小摸真金白银长大的,这金首饰的重量不对劲,我一摸就出来了。”   “笑兮真厉害。”宋彧一本正经的夸赞,反而让陆笑兮不好意思起来。   “哎呀,别说我了。”她忙道,“你呢,对这案子有什么发现没?”   宋彧垂下眸子:“目前还没有清晰的头绪,只能说每个人都有作案可能。他们对巨额银两的看管不到位。”   “不到位?”   “不错,放有银票的箱子应扣上至少两把锁,一把钥匙在知县手上,一把在主簿手上,这样不容易出事,即便出了事,也容易追查到线索。”宋彧分析,“现在只有知县一人有钥匙,存在他监守自盗的可能,也有其他人盗取钥匙行窃的可能。”   陆笑兮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搜查他们的住处吗?”   “搜查住处可能没有用,银票位置小,很方便藏。”宋彧道,“今晚我们先守株待兔。”   …   这天晚上,陆笑兮和宋彧先住进了县衙的客房。   但他们都没有睡,一同靠坐在塌上,互相讲话提神。   此时的陆笑兮已经洗漱好了,只穿了薄薄的单衣,光着脚丫走来走去。   一会儿倒水喝,一会儿又端来些点心。   宋彧知她是累了,怕睡着才不停的找事做。   “困了就睡吧,今日本就奔波了一天。”   “不要,我还要看好戏呢。”陆笑兮说着打了个大哈欠,手臂伸直,袖子滑落下来,露出光洁的手臂。   宋彧连忙移开目光。   “我发现你…似乎并不经常戴首饰?”赶紧扯了个话题。   在他的记忆里,京城贵女们出行没有不戴一身华贵首饰的,唯有陆笑兮,总是干干净净轻轻松松。   “嗯。”陆笑兮点头,“可能是因为我从小都不缺首饰吧,太多了,不知道戴哪样,戴了又沉甸甸怪累的。干脆就什么都不戴了。”   “夫君喜欢看我戴首饰吗?”她追问。   “嗯…都好。”宋彧半天憋出两个字。   他给的聘礼里其实也有不少首饰,如果陆笑兮愿意戴,那当然是更好的。   可那些首饰可能又比不过陆家自己的,所以也没好意思提。   斟酌了半天,就觉得肩上一沉,竟是陆笑兮靠在他身上,睡了过去。   宋彧一时啼笑皆非,伸手扯过一张薄毯,盖在了陆笑兮身上。   盖毯子的时候,他无意中瞥见陆笑兮的脖子上系有一根红绳,心念一动,小心翼翼的把红绳的另一端捻了出来。   果然是一枚通体白皙的玉佩!是他送给她的那一块。   没想到一贯不戴首饰的陆笑兮愿意把他的玉佩放到最贴近身体的位置,宋彧感到心田涌上一股热流。   他自我感动了半天,问题又来了,这玉佩怎么放回去呢?   宋彧没有选择,轻轻扯开了陆笑兮的衣领,小心翼翼的把玉佩吊了下去。   他发誓他真没想看!可一时间春光旖旎,没想看也都看到了。   那热流又往上涌,涌到鼻尖,若非他大口呼吸,逼自己平静,只怕就有鼻血滴下来了。 第90章 排除法   宋彧还在控制自己,陆笑兮就已经稀里糊涂的滑落,整个人栽在他的腿上了。   她枕着宋彧的腿,自顾自的换了个舒服的躺姿,然后环抱住他的腰,脑袋埋进他的怀中。   动作之娴熟,像是这么做过千千万万遍。   宋彧不知道的是,上辈子的时候,他在批阅奏折,陆笑兮就时常这样躺在他的怀里。   一醒一睡,互不干扰。   他吹熄了案几上的蜡烛,静静的坐在黑暗中等,以免光亮扰到陆笑兮睡眠。   他的手轻轻拨弄着陆笑兮的青丝,第一次这么遗憾他的双腿没有知觉。   …   没过多久,门前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阿弥猛地推门而入:“抓到了,公子,抓到人了!”   宋彧还没来得及反应,陆笑兮咻的一下从宋彧腿上坐起来:“什么抓到了,抓到谁了?!”   阿弥倒吸一口凉气,转过身去:“小的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宋彧忍住当场放阿弥回家种田的冲动,耐着性子道:“讲重点。”   “是,是。”阿弥还背对着他们,“果然不出您所料,今夜有人偷偷潜伏到莫知县的住处,想要偷里面的金银玉器!”   “带路。”宋彧坐回轮椅上。   他想让陆笑兮在屋子里继续休息,被她亢奋的拒绝了。   三人绕到白天来过的那间装潢华丽的房子门前,就见几个衙役死死的将一人制服抵在墙上。   正是李师爷。   四周散落着些许从他怀里掉出来的首饰,看来是刚刚行窃完毕,被捉了个正着。   “知县大人。”衙役们冲宋彧行礼。   他们被要求偷偷潜在这所住处附近,看到可疑人士也不阻拦,只等这人偷完东西,再上前制服。   这样人赃物证具在,不怕他不认罪。   听到宋彧来了,李师爷立马开始求饶。   “知县大人,下官是一时糊涂啊!”他哭道,“下官养了家里五口人,还有有病重的老母亲,实在是入不敷出啊。”   “可以理解。”宋彧认真的点点头,“把人先关押下去,清点偷盗赃物的价值,按规定判罚。”   “得令!”阿弥指挥着衙役,把李师爷带了下去。   “知县大人网开一面啊,知县大人!”李师爷还在嚷嚷,但没有人搭理他。   “清点赃物的价值就交给我吧。”陆笑兮上前拨弄了一番,“嗯…价值不高,就值几十两银子。算他走运了。”   偷盗几十两银子未遂,可能就关押三天。若这是真金白银,那判罚的时间可就长了。   “话说夫君,你怎么知道今晚会有人来盗窃?”她问宋彧。   宋彧似乎很喜欢听她喊“夫君”二字,眉眼透过几分欢愉:“其实我并不确定,但只要防备松懈一些,总有人会动这些歪心思。”   这时阿弥从远处跑来,兴冲冲的问:“公子,咱是不是可以开始审问,开始搜查了?那十万两的银票,莫不是就在这李师爷家中?”   “我倒觉得不像。”陆笑兮托起腮来认真分析,“如果我是盗走了十万白银的人,现在肯定安安分分的待着等着风头过去,不会再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偷这些金银首饰。”   “不错。”宋彧也认同了陆笑兮的看法,“其实今晚的这场守株待兔,是一次排除。越是晚上来盗窃的人,越不会是真正带走十万白银的人。”   阿弥困惑的抠抠脑门:“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明日一早对外宣称抓到了偷盗十万白银的嫌犯,就是李师爷。”宋彧吩咐,“再看其他所有人的反应。”   今晚的行动并没有惊扰太多的人,结束后他们各自回去休息,很快睡下。   陆笑兮折腾了一白天和大半夜,困得不行,倒下就直接睡了。   她迷迷糊糊感觉宋彧收拾完毕后睡在她身边,但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宋彧也不在身边。   他才睡了几个时辰?当知县真是个吃苦的活。   陆笑兮匆匆忙忙整理好自己,吃了宋彧吩咐凝冬给她准备的早膳,再去县衙打听情况。   人还没走进去,就听到王主簿喇叭一样的大嗓门。   “你说李师爷盗走了十万两白银?简直是无稽之谈!”他嚷嚷,“他平时是爱贪小便宜,但是对咱们嘉山县是当做自己家来建设的,绝不可能把修路的钱中饱私囊,我敢用人格担保不是他!”   “你一个新来的知县,对我们嘉山县了解多少,对我们县衙了解多少,有证据吗?就这样草率判案?!”   县衙的空地上,王主簿和宋彧一站一坐,相互对峙。   “判案确实讲究证据。”只听宋彧平淡道,“那担保就不需要了吗?你既然为他担保,你也跟他一起下狱吧。”   “你说什么?!”王主簿吃了一惊,“凭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除李师爷外,你的嫌疑是最大的。既然你为李师爷担保,自己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要抓起来,不是很合理?”宋彧不等他再辩解,即刻下令,“还不动手?”   衙役们都愣了愣,再才慢慢动起来,将挣扎的王主簿带去了狱里。   在场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衙役们都是不认同的,碍于知县发话不得不照做。   似乎这刚做了两天的知县就已经完全不得人心了。   陆笑兮走到宋彧身边:“又排除了一个?”   “还不确定。在发现真相以前,每个人都是嫌犯。”宋彧笑笑,“但是已经差不多了。”   他看起来很轻松,但陆笑兮知道,他这么做的压力是很大的。   如果这么一路下来没有找到盗窃银两的幕后黑手,他往后在嘉山县将毫无公信力。   也可能会直接通过不了考核,被人赶回京城。   …   自宋彧宣布嫌犯是李师爷和王主簿以后,又过了六天的时间。   莫知县过了头七,按规矩就地下葬,他的夫人梁氏哭成了一个泪人,给宋彧反反复复的磕头。   “多谢新知县大人,替我夫君洗清冤屈!”她边哭边道。   “梁夫人勿忧,莫知县没有做过的事,本官自然不会冤枉到他头上。”宋彧道,“只是不知梁夫人未来要怎么打算,可需要衙门帮助?” 第91章 你不能看   梁氏忙道:“不必不必,民妇谢过知县大人好心,如今夫君安葬了,民妇也准备启程回娘家。”   “那也可以。”宋彧道,“不知梁夫人娘家在何处,可需要衙役护送?”   梁氏再度婉拒:“不劳烦各位官爷了,娘家就在隔壁的隆邱县,一天的功夫就到了。”   她的包袱都已经收拾好了,等莫知县下葬,就准备离开。   这么匆忙倒也情有可原,她如今身份尴尬,继续留在衙门里也不合适。   “梁夫人留步。”宋彧突然喊住梁氏的背影,“梁夫人的包袱这么小,莫知县的遗物是否忘了拿?”   提到“包袱”二字的时候,梁氏下意识紧张的护住了包袱。   “什么遗物?”她问。   “就是那一屋子的珠宝首饰。”宋彧提醒道,“那可都是你们的私有物品,难道梁夫人也不要了吗?”   梁夫人似浅浅的松了口气:“知县大人提醒的是,是民妇忘记了。”   “本来以为是我夫君挥霍了那十万银两,想着把首饰留在那里还债的…如今看来不需要了。”她说着低头告退,回去了自己原先的住处,金银首饰装了整整一大包。   然后雇佣了一辆马车,也不知去往什么地方。   “多带几个人,穿便装,我们跟上她。”宋彧吩咐阿弥,“当心,离远一些,万万不要被发现。”   阿弥迅速准备好一辆马车,宋彧上车的时候,发现陆笑兮已经在里边坐好了。   “阿弥?”他挑眉。   听到宋彧呼唤,大夏天的,阿弥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你别怪阿弥,是我自己钻上来的,他也没办法。”陆笑兮殷勤的把宋彧扶上来,“快走吧,再不走就跟丢了。”   “你啊。”宋彧点了点她的额头,对阿弥道,“快启程吧。”   因为路坑坑洼洼,马车走得慢吞吞的,过了一个多时辰,才走到官道上。   不出众人意料,梁氏的马车上官道以后并未向她所说的娘家“隆邱县”方向走,而是完全走了相反的方向,绕去了嘉山的另一侧。   那边荒无人烟,只有一片空的校场,战时朝廷会在那里操练军队,现在和平这么多年,只怕早就荒废了。   一行人还是耐心的跟着,等到夜幕降临好一阵,才见梁氏的马车停靠在了路边。   路边有一间小茅草房,里面点有灯火,应该是有人在等她。   “跟过去看看,注意不要打草惊蛇。”宋彧坐回轮椅上,自己推动着慢慢向前。   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力,正是陆笑兮推着他。   宋彧本想让陆笑兮留在马车里,但这大黑天的,也怕不安全,只好许她跟过去了。   一行人悄咪咪的把小茅草房围住,里面人说话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传了出来。   “…好妹子,可把哥哥我想死了。怎的叫哥哥我等了这样多天,嗯?”一道兴奋的男声传出来。   紧接着就是布料撕破的声音和那男子“嘿嘿”的笑声。   “死相,把我衣服都扯坏了!”紧接着是梁氏的声音,“嗯…还不是要等那老家伙过了头七下葬。哎呀,你这不对,这裙子是从上往下的。”   “是这里上,还是这里下?”男子闷笑不止,“嗯?说话嘛,哥哥我喜欢听你自己说。”   听到这里,陆笑兮发现阿弥和其他人已经悄悄用手指捅破了窗户纸偷看去了。   她也忙去戳窗户纸,凑过去还没看清,就被宋彧一把捂住了眼睛。   “你不能看。”他哑着嗓子说完,自己把眼睛凑到了那个孔里。   陆笑兮气鼓鼓的,对着宋彧的腰不重不轻的掐了一把。   宋彧紧紧抓住她的手,怎么也挣脱不开。   “公子,咱们行动吗?”阿弥冲宋彧打了几个手势。   宋彧摇摇头,示意他继续观望。   接下来两人什么也没说,茅草房里只传来哈赤哈赤的喘息声还有男子偶尔低低的笑声。   众人围在外面,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就这样,持续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   终于,梁氏又开口了:“好了,看你猴急的。我问你,我给你的那箱子…你可还收好了?”   男子道:“放心,收得好好的,就在床下。就是你锁起来做什么,也不让我打开看看。”   “钥匙我带在身上了,你把箱子拿出来,我再检查一遍。”梁氏催促道。   “好,好,到底是什么宝贝,你说够我们潇洒一辈子了…”房间里传出拖拽的声音,“钥匙?”   又听咔哒一声脆响,箱子吱呀一声被打开,男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   “就是现在!”男子话未讲完,宋彧就下令,“守住箱子,活捉两人!”   几名衙役突然破门而入,里面两人大骇,还衣衫不整呢,第一时间就想逃跑,但都很快被制服。   那男子生得人高马大,挣扎着似乎想抢夺那只箱子,却被几个衙役死死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了起来。   阿弥把箱子拖到了宋彧面前打开:“请公子检查!”   果然不出所料,里面是一整箱堆叠在一起的厚实银票!   失踪的十万两白银,找到了!   “太好了!”陆笑兮半跪在箱子面前,用她家传的点银票的手法,亲手轻点了一遍,“就是十万白银,一分不少!”   “大人饶命,知县大人饶命啊!”那边梁氏吓得花容失色,“民妇、民妇只是拿了财物,没有害人性命!真的!”   男子更是傻了眼,这残废是谁?新来的知县?   他忙道:“知县大人明察,草民什么都不知道,接了箱子也不知道是什么,都怪这个臭婆娘勾引草民,草民是无辜的啊!”   怎么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呢?   这还没成为夫妻,只是情夫和情妇,就已经飞不见了。   宋彧当然没有听他们任何一人求饶,直接道:“带回衙门审问。” 第92章 认罪   很快,那偷情的两人被押送回了嘉山县的衙门。   抵达的时候已是深夜了,但宋彧压根没有让他们喘息的意思,直接开始当堂审问。   人证物证具在,梁氏根本没有扯谎的空间,又心慌意乱,没两下就全招了。   原来她在被莫知县纳为妾室以前,就已经和今晚这名男子互通情愫,一直策划着想要跟情郎私奔。   十万两白银被送到嘉山县后,她又鬼迷心窍,打起了银子的主意。   从莫知县身上偷到钥匙,装模作样的给守卫送饭,趁着这个机会,分几次把十万两银票全部偷带出来,转交给了情郎。   但她又怕情郎拿了银两弃她而去,没有告诉情郎里面是什么东西,还给银两上了锁,钥匙掌控在自己手中。   莫知县也早知银两丢失,所以迟迟不肯修路,也不敢公开向王主簿和李师爷说,一直暗中寻找。   “…直到调令下来,得知会有人来接他的班,知道此事再也瞒不下去,再才畏罪自尽。”梁氏越说声音越小。   情郎在一旁对着宋彧磕了几个响头:“知县大人您也听到她说了,草民确实不知情啊,草民是无罪的。”   “有罪还是无罪,本官之后自有定夺。”宋彧摆摆手,示意衙役把情郎拖到一边。   “梁氏。”他唤了声,“你当真以为,你所做的一切,你夫君都不知情吗?”   “什么?”梁氏错愕抬头,难道那老东西知道?怎么可能,他从来没提过啊!   宋彧手边取过两封信件,扔到梁氏面前。   “自己看看吧。”   梁氏双手打颤的捡起两封信,拆开第一封,一眼就看出来是莫知县的字。   这是一则认罪书,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他如何挥霍了那十万两白银,钱怎么用的,用到哪里了等等。   当然是编的,但编得十分完善,叫人挑不出错来。   最后写着“心知有罪,不能挽回,只有一死”。   ——他认罪了!   这怎么可能,明明不是他干的!   “震惊吗?”宋彧平淡的问,“还有下一封。”   第二封更让梁氏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是一则休书!   毋庸置疑,就是莫知县休掉梁氏的休书。   可在这个关头,休书哪里还算休书,是莫知县保护梁氏,与她划清界限的证明!   莫知县,居然至死都在维护着她!   “这两封信,是在哪里找到的?!”梁氏颤声问。   “就在他书房的抽屉里。”宋彧也是这几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出来的,“但凡你对他还留有半分念想,主动收拾收拾他的遗物,在自己落网之前拿出来交给我们,再沉住气一些,或许我们想找你犯罪的证据,比现在困难的多。”   “可惜了,你太心急,也太心狠。”   梁氏跌倒在地上,看着面前的认罪书和休书,听着耳边情郎大呼冤枉无罪的声音,感到一阵阵的冲击,脑子一涨,昏了过去。   …   梁氏和情郎被关起来,那边王主簿和李师爷当然就被放了出来。   王主簿本身无罪,李师爷偷盗金额小,又是偷盗未遂,关押了七天时间也足够了。   两人本来怒气冲冲的要找宋彧说理,没想到出来后天都变了,真正的罪犯被关押,连修路的银两也找回来了!   又可以修路了,嘉山县有救了!   李师爷本就是圆滑那调调,见状立马倒戈。   “不愧是新来的知县大人,办案又快又准,还为我们洗清了冤屈,下官往后一定极力辅佐。”   脾气爆如王主簿这会儿也服了气:“此前是下官无礼了,还贸然妨碍公务,知县大人关押的是。”   宋彧当然不会跟他们计较,他的目的就在于此。   “无妨,以后我等一起治理好这嘉山县便是。”   明明是一起命案加公款丢失的重要案件,不仅解决的如此之迅速,还以攻为守,笼络了所有人的人心。   这就是宋彧吗?陆笑兮算是有些明白上辈子他是怎么能从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登顶摄政王的高位的了。   …   这天傍晚,宋彧、王主簿和李师爷聚在一起吃酒,讨论即将要动的大工程,也就是修路的事。   陆笑兮却也没有闲着。   尽管宋彧说过,他不希望陆笑兮称了皇上的心意,拿自家的钱当国库的钱用。   但陆笑兮觉着,当冤大头是一回事,投资又是一回事。   她花钱,如果能达到自己和嘉山县双赢,又何乐而不为呢?   她花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的时间把整个嘉山县逛了一遍,慢慢有了自己的想法。   这个县需要建设,光投钱是不够的,最重要的是要留住人,留住年轻人。   也就是意味着,他们需要提供更多的工作。   而这一点,是陆笑兮能够做到,而且自己也可以从中获利的。   …   晚上陆笑兮回住处,琢磨着怎么把这件事跟宋彧讲,就见阿弥推着轮椅回来。   上面坐着昏昏欲睡、满脸红晕的宋彧。   “这是怎么了?”陆笑兮忙迎上去,“可是受了风寒?”   阿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您莫担心,公子身体无恙,是酒不小心喝多了。”   “这得是喝了多少啊。”陆笑兮记得成婚的那天他被郑航他们那样拼命的灌酒,也没有醉到这个地步。   “那不一样。”阿弥兴致勃勃的介绍,“咱这县里酿的酒啊,比京城里卖的美酒更香甜更醇厚,初喝不觉得,后劲可大了。公子这是没尝过,第一次中招了。王主簿和李师爷都叫我跟您传话,说多担待。”   陆笑兮哭笑不得,和阿弥一起把昏昏睡的宋彧抬到了床上。   “行了,这里有我就可以了,你回去歇息吧。”她对阿弥道。   “好嘞。”阿弥连声退下。   陆笑兮打了一盆温水,浸湿帕子,给宋彧擦脸。   擦脸的时候他睁开眼,迷迷糊糊的看着陆笑兮,开口就是:“…我自己来。”   说着就要挣扎着坐起来。   真是一个凡事都不想麻烦别人的人。   “好啦。”陆笑兮强硬的把他按下去,“今天你喝多了,我来帮你,以后记得,再别把自己灌倒了。”   一起一落,宋彧又一阵头昏,闭上了眼,嘴里还念叨着:“不必,不必…” 第93章 不用脏了你的手   陆笑兮把宋彧安顿好,自己也还没什么困意,百无聊赖的打量着周围的陈设。   他们没准备搬进之前莫知县的住处,虽然那间房更大更宽敞,但里面藏着的个人记忆实在是太多了,所以暂时闲置了。   莫知县对梁氏情根深种,甚至不惜宠妾灭妻,不惜自己替她抵命。   虽然从头到尾这对夫妻都在做错事,但依旧令人唏嘘。   “夫君。”陆笑兮轻声问,“如果是我犯错,你也愿意为我背锅吗?”   她等了半天,宋彧都没有反应。   正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掌心扣住。   “不用。”他双目闭着,轻轻吐出几个字,“有什么,我来。”   ——不用脏了你的手。   陆笑兮被逗得咯咯直笑,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自己开始整理房间。   凝冬已经把她的行李清理完毕,东西都摆进了柜子里,宋彧的箱子却还在外面摆着。   倒不是阿弥不称职,是他的东西一贯自己收拾,不要阿弥掺和。   这些天又太忙了,自己根本没时间管到这上边来。   陆笑兮打开他的箱子,把里面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去。   刚叠好两件衣裳,她一伸手,摸到了什么粗糙的物件,抽出来一看,是一本小册子。   正准备把小册子放到案几上,陆笑兮眼皮一跳,突然感觉这小册子怎么那么眼熟,再定睛一看,这,这不是她娘亲硬要塞给她的,关于“那,那方面”的小册子吗?   随手翻了翻,各种生动形象的画面浮现眼前。   自己明明已经把它藏到柜子最下面了,怎么跟着跑到嘉山县来了,还跑到了宋彧的箱子里?!   一定是宋彧收拾衣裳的时候太草率,一不小心给带进来的。   陆笑兮万分庆幸自己今天开了宋彧的箱子,要是等他自己开,场面还不知道要尴尬到什么地步。   她飞快的把小册子藏到了床底的一口旧箱子里。箱子上积了很多灰,平时谁没事都不会动。这下天皇老子来也找不到了。   洗漱完毕,陆笑兮躺到宋彧身边睡下。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起床收拾好自己,亲自去厨房端了些清粥小菜回来。   回来的时候宋彧正醒了,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箱子发呆。   “行李我都给你收拾好了。”陆笑兮笑嘻嘻的凑近邀功,“今天要穿的衣服放在床头了,是不是很体贴?”   “是…”宋彧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以后不必辛苦,还是我自己来吧。”   仿佛让陆笑兮动下手指,她就会掉块肉一样。   他梳洗完,跟陆笑兮一同用了早膳,神情一直有些恍惚。   陆笑兮只当他是宿醉的缘故,没当回事。   …   “公子在么?”门口传来几声咚咚的敲门声,正是阿弥在外面。   “进来吧。”宋彧吩咐。   阿弥犹犹豫豫的推门进来:“公子,关于十万白银的案子,审问环节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宋彧放下筷子。   “可是他们又改口不认罪了?”陆笑兮也追问。   这是审问环节最头疼的部分,如果嫌犯在堂审以后改口,一切流程又要重新走一遍。   “那倒不是…”阿弥看了一眼陆笑兮,欲言又止。   不能让她听到的话?陆笑兮心里一咯噔。   “有什么话就直说。”宋彧皱眉。都什么时候了,还把陆笑兮当外人。   “其实和案子本身没什么关系,是梁氏那情郎的身份问题。”阿弥低声飞快道,“他告诉我们他的身份,说他其实是个逃兵,原先在宋将军麾下。”   “哪个宋将军?”陆笑兮问。   “就是…咱们的宋将军。”阿弥抓了抓脑袋。   宋彧摇摇头:“想不到这种兵是出自我父亲手下。”   “不不,不在京城。”阿弥忙否认,“他说他是从嘉山校场跑出来的。”   此言一出,陆笑兮和宋彧都暗暗心惊了一把。   嘉山另一侧的校场不是荒废了很多年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反应过来其中的含义。   如果这情郎所言非虚,说明那校场现在没有荒废,而是有人在养兵。   此事嘉山知县不知道,又说明这批兵没有向朝廷报备,等于是养私兵。   还是宋将军养私兵。   这可是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而且就在山的另一侧,何其嚣张!   怪不得阿弥都不敢当着陆笑兮的面说这句话,这不是防着她,是保护她啊!   “先不要慌。”陆笑兮立刻道,“指不定是那人胡编乱造,我们不要自乱阵脚。”   “不错。”宋彧颔首,“我了解我父亲,虽然脾气炸做事冲动,但是在政治立场上是坚定忠诚于皇上的,不可能养私兵。”   他的手指轻轻叩在桌面上:“还是要亲自去一趟看看。”   出发之前,宋彧带着陆笑兮,屏退左右,又去审问了那情郎一次。   情郎名唤赵什,今年三十有三,据他自己所说,从开始从军,到最后因为要和梁氏私奔逃走,一共三年多的时间,期间一直在宋将军手下。   “你在这三年间,可有外出行军过?”宋彧问他。   “没有,就在校场操练。”   “那你可见过宋将军?”   “当然见过啊。就是每次隔得太远,没看清他长什么样。”赵什为了给自己减罪,问什么答什么,毫不含糊。   宋彧又叫他画了一张从嘉山县去往校场的地图,画好后收入怀中。   出来后,阿弥问他:“公子,您真的要亲自去啊。那太危险了,还是小的带几个人去侦查侦查吧。”   说不好听一点,阿弥他们被发现了还能跑,宋彧坐在轮椅上,逃都逃不掉。   养私兵谋反这种诛九族的大罪,怎么可能给外人留活口?   “无妨。”宋彧神色却很平静,“既然是‘宋’将军养的私兵,我去再合适不过了。” 第94章 宋彧视察(二合一章)   “这一次…”宋彧的目光挪向陆笑兮。   陆笑兮立马抢在前面说:“这一次我也可以参加,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果真是拿你没办法。”宋彧微微一笑,答应下来。   他固然不希望陆笑兮涉险,但若位置互换,他也无法眼睁睁看着陆笑兮一个人冒险,将心比心,便也没有拒绝她。   宋彧甚至常常觉得,如果陆笑兮生而为男,自己还未必比得过她。   …   几人轻装上阵,除了陆笑兮和宋彧,还有阿弥和两个衙役。   马车先走了一段熟悉的路,先来到了之前他们“捉奸”的小茅草房。   当时是傍晚了看不清,如今白天来一看,这小茅草房地势高,视野开阔,四周杂草丛生,比起猎人狩猎暂时休息的小屋,它更像是一个荒废了的哨兵岗。   拿出赵什画的地图,他们沿着山间的小径边走边看,很快走到山林深处。   此时正是盛夏,山林里比外边凉爽了一大截,路也不算陡,阿弥推宋彧还算轻松。   “这都是人走出来的路。”宋彧低声道,“当心周围有埋伏。”   四周静悄悄的,树木遮盖住树木,根本看不清附近有没有人或者野兽。   “害怕吗?”他轻声问陆笑兮。   陆笑兮摇摇头,如果这还怕,未来的路应该怎么走?   但很快,他们走出山林,迎面而来的是环山中的大片空地。   空地上建有一排排简易的房屋,比武场,还有大型的武器架,明明白白是校场的样子。   然而全场一个人也没有,看上去和荒废也没有太大区别。   “下去看看。”宋彧下令。   一行人慢慢走进校场,发现房屋的门都是敞开着的,里面靠南侧摆有大通铺,北侧建有架子,放置着一些装有衣裳和个人用品的布袋子。   依旧一个人影也没有瞧见。   宋彧独自推着轮椅来到一堆熄灭的柴堆边,轻抚了抚木柴。   “还有温度,应该没有走远,大家要当心。”   陆笑兮正要四处观望,忽然隐约听到背后有什么动静,下意识转过身子——一根锋利的箭头抵住了她的眉心。   再稍稍前进一点,那根箭就要直接戳瞎她的眼睛了。   好险——   然而受难的也不止她一人,眨眼间的功夫,四周不知从哪冒出来了十几个人,个个身披草衣,拉着弓箭,箭头死死的抵住他们。   什么时候接近的?!   他们这么多人居然一个都没发现,足见对方实力之强劲。   “擅入校场者死!”说罢站在最前的那人打开弓箭,就要射向陆笑兮!   “且慢!”宋彧突然道,“我乃骠骑大将军宋民华之子宋彧,受我父委托,前来视察。”   那群人的动作明显滞了滞,依旧是站在最前的人厉声问:“你说你是宋将军的儿子?你有什么证据!”   宋彧从容的从怀中掏出一枚印章:“我是嘉山县新上任的知县宋彧,这是我的官印,你们可以一辩真假。”   人或许可以冒充,但官印不会。   宋彧的名气很大,残疾、状元、主动下到基层的嘉山县为官…都是他身上的标签。   为首的那人检查了官印,双手恭敬的还给宋彧:“原来真是宋公子,是末将唐突了,请公子勿怪。”   “无妨。”宋彧收起官印。   “宋公子这边请,末将把您引荐给徐将军。”   说罢遣散了其他拿弓箭的随从,大步带着他们往山里走。   阿弥落在最后腿都软了,推着宋彧小小声道:“原来真是宋将军养的私兵啊,诛九族的大罪啊,这下咱们不是死定了?”   “还不一定。”宋彧回首低声道,“保持镇定,不要露出马脚。”   说完轻拍了拍陆笑兮的手,以示安慰。   陆笑兮回之一笑。   他们一路又回到嘉山深处,但这次方位不同,可见眼前一座巨大的山洞,不少将士正在山洞里歇息。   原来人都在山里。   “报!徐将军!”为首那人朝山洞里高声道,“宋将军之子宋彧前来视察,人已经带到洞口了!”   山洞附近休息的将士们闻言都站起来,更有一名约莫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疾步赶出。   正是徐将军。   “你说谁来了?”徐将军一张脸上写满了困惑。   “宋将军家的大公子啊。”那带路的人还说得兴高采烈的,“末将检查过他的官印了,是真的。”   徐将军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展开笑颜。   他快步走到宋彧面前:“这位就是宋将军家的公子啊,将军日理万机,还记得派公子您来看望我等,真是叫人感激涕零!”   “恰好在附近任职,所以过来看看。不知当初父亲募集的两千精兵,如今训练的如何了?”宋彧从善如流的对答,似乎他真的是受父亲之托过来视察的一般。   “公子这边请,末将为您介绍。”徐将军躬身邀请,向宋彧介绍起了这座校场。   徐将军告诉他,这两千人都是按最精锐的精兵强将来培养的,叫做豹虎军。   其中有步兵一千人,弓箭手三百人,盾兵三百人,骑兵四百人,还介绍了训练时间,训练成果等等。   他一边说,宋彧一边问,挖出了不少细枝末节。   军粮从哪里进,财务是谁在负责等等。   徐将军还把弓箭手都调出来给宋彧演示,果真是百发百中。   将士们听说是宋将军家的公子来视察了,都展示的很卖力。   “不愧是堂堂豹虎军。”宋彧称赞,“徐将军训导有方,真是辛苦了。”   “哪里哪里。”徐将军拱手,又徐徐放下,“不知宋将军可还有交代什么命令,由公子您转交给我们的吗?”   陆笑兮一听,果然麻烦来了。这个问题如果答不好,他们可能就要露馅了。   宋彧却只简单道:“父亲不日会亲自来一趟,有什么指令到时会下达给你们的。”   四两拨千斤,轻而易举的就把这个问题敷衍过去了。   至于宋将军会不会来?那时他们早就走了,还有什么关系?   …   不知不觉时间到了下午,徐将军留他们用饭,宋彧婉拒,表示要离开了。   没想到徐将军异常的坚持:“请公子赏末将个薄面。”   宋彧却道:“今日出门前和衙门里的主簿、师爷交代过晚上回去商议事情,若迟迟不回,恐他们担心。要是寻过来就不好了。”   徐将军顿了顿,没有再说什么。   一行人告别徐将军,准备原路返回,走在路上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怪异。   仿佛今天的整个行程都顺利得不像话。   陆笑兮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留意着身后,也不知是真是幻,她似乎听到了有人拉弓的声音,下意识就要回头去看——   “别回头。”宋彧低声道了一句,她连忙把头扭了回来。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但还是按照宋彧的吩咐,淡若平常的往前走。   直至安全回到了马车里,退出了弓箭的射程范围。   大家都反应过来,刚刚是在鬼门关门口走了一圈。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公子。”阿弥快速驾驶着马车,试图早点逃离这是非之地,“那兵,到底是不是咱们将军的啊?”   “你觉得呢?”宋彧反问。   阿弥略一迟疑:“怎么看…都好像是的,可他们最后为什么想动手杀我们?不都是一家人吗?”   陆笑兮沉思道:“我觉得有一种可能。”   她看向宋彧:“这些兵是以宋将军的名义养的,甚至告诉将士们,他们就是宋将军麾下的部队,但实际上是在为其他人效力。”   宋彧微微一笑:“笑兮说得对。”   “还能这样?!”阿弥气不打一处来,“那岂不是出了事,咱们宋家一锅端了?”   “正是。”宋彧道,“这就是他们以宋家养兵的意义。进,可率兵谋反,退,可嫁祸宋家,甚至两者同时,既能打击皇上,又能离间皇上和宋家,实为一石二鸟之计。”   “可我还有点没想明白。”陆笑兮低声道,“那个徐将军明显是知道实情的,也不拆穿我们,还放我们走了,这是为何?还有,你怎么知道他们有两千驻军的?”   宋彧宽慰的捏了捏陆笑兮的手:“两千数字是我根据他们住房的数量推测的。他们愿意放我们,是因为我暗示了他,我此行出来是和衙门的主簿、师爷交代过的,如果不回去,他们就会亲自来寻,事情会闹大。”   “如果他杀我们灭口,一来会被皇上发现,二来也无法嫁祸给我们宋家。”   是了,如果真是宋家的兵,怎么会加害亲生儿子呢?   “果真如此。”陆笑兮皱眉,“那你发现他们实际上为谁效力吗?”   宋彧摇摇头:“观察不出来,但可以推测。”   “当今世上有能力养私兵的,不过那么几位。”他分析道,“皇上不可能自己养,兵部的人暂时也没这个胆子。又有动机,又有能力养私兵造反的人,我推测…是太后。”   “太后想谋反?”   “你忘了我的腿是怎么废的吗?”宋彧说起痛处,面色平静,“太后很早就想处理掉皇上,立自己的皇孙为帝。这些年他们的关系只会恶化,不会缓解。我父亲又是坚定的皇上一派,正好可以用来离间。”   听完这番话,几人一时都平静下来。   如果真是太后,牵扯进朝堂斗争,这事就麻烦了起来。   “那如果我是太后,我现在一定会想办法除掉你。”陆笑兮对宋彧道,“她绝不会想让秘密泄露出去。”   ——未完 第95章 双赢(二合一章)   第二天陆笑兮醒过来的时候,宋彧已经早起忙去了。   她起来收拾好自己,上午去县里转了一圈,回来就拿着地图涂涂画画。   画完以后出来见到阿弥,正提着饭盒准备去给宋彧送饭。   “他中午不回来吗?”陆笑兮指的“他”自然是宋彧。   阿弥为难着说:“应该是不回了,刚开工事情多。嗨呀,那一会儿是工人嫌报酬少了,一会儿是修路的材料不好,都要公子亲自去摆平。”   这就是做知县的难处了。   和京城的官员不一样,知县是对接最底层百姓的,倒不是说对任何事都事必躬亲,但凡底下人解决不了的麻烦、矛盾,知县通通躲不掉。   陆笑兮接过阿弥手上的食盒:“你去忙吧,我送过去就是。”   阿弥瞬间眉开眼笑:“好嘞,您送的饭呀,公子吃起来肯定格外香。”   …   陆笑兮沿路去到修路的地方,竟远远就看见宋彧坐在轮椅里,被一群人给团团围住。   她心下一惊,当是有人为难他,忙快步走过去。   走近了再一看,又觉着有些啼笑皆非。   竟是一群百姓围着宋彧,硬要给他送吃的送喝的。   “宋知县,您就收下吧,这是自家产的梨,吃起来可香甜啦!”   “走开你,我们家的桃儿又脆又香,知县大人先尝尝这个。”   “还是先喝点我们家自酿的米酒吧,天热解解渴!”   宋彧本身就只能坐着,这会儿被围得头都伸不出来,只得不停的解释自己不需要,请各位乡亲回去。   “知县大人可千万别跟我们客气。”有人道,“这去官道上的路啊,年年都说要修,年年的知县都不修,还是大人您来了,才开始动工的!”   “就是啊,这路通了,咱们的生意才好做啊!”   不多久,宋彧的腿上已经被人搁满了吃的喝的。   陆笑兮看宋彧为难的样子看得直乐呵,半天才上前解围。   “各位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东西这么多,宋彧他实在用不了,搁着都浪费了,各位乡亲还是拿回去吧。”   有人认出她来:“噢哟,原来是知县夫人来了!”   “还带着食盒呢,怪不得知县大人不吃我们的,等着夫人的呢。”   众人见陆笑兮来了,也不继续“为难”宋彧了,说笑着离开,留着小夫妻两人独处。   “早看见你来了。”宋彧拭了拭额头的汗,“竟这么晚才上来帮忙,坏的你。”   陆笑兮嘿嘿一笑,拉下他的手,取帕子替他擦掉了汗:“想看你被乡亲们感谢的样子嘛。”   她把宋彧推到休息的地方,打开食盒,看着他吃饭。   “不是叫阿弥送饭的吗…都说了你不需要做这些的。”宋彧看着她。   “你不想看到我?”陆笑兮故意鼓起脸。   “怎会。”   “修路的事还顺利吗?”陆笑兮问。   “还行,虽然小问题不断,但大问题没有。”宋彧解释,“估计再有三四个月就能修好了。”   陆笑兮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她那张被涂涂改改过的地图。   “你看这里,我准备第一步在县中心建一间医馆、一间米铺和一间肉铺。”她娓娓道来,“现在县里太穷,商铺都还未成体系,各做各的,也发展不起来,依我看需要先把人留住,再谈发展,后期还可以建书屋和学堂…”   她说完还补了一句:“你不要觉得我是在掏钱给皇上卖命,我这也是把陆家的生意做多一点,做远一点。我跟着你,以后你到哪里,我的生意就可以做到哪里。”   陆笑兮这话也不假。   一般来说,去一个新地方开店,是要得到当地衙门的通过的,要打点关系也是件麻烦事。   陆笑兮跟着宋彧,直接就省去了这一环,更方便,可以算是双赢。   宋彧紧盯着那份地图,最终点了点头:“经商方面我远不如你,你决定就好。”   “那就这么定了。”陆笑兮伸出小拇指,“拉钩钩。”   宋彧一时笑起来:“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说着还是与她拉了钩。   …   双边就这么一起干了起来。   宋彧这边先修路,等路修的差不多了,陆笑兮那边的商铺就基本可以开张了。   她在县里请人帮忙做工,也解决了一批无业人士的工作问题。   总之,只要有人投资建设,只要资金流动,整个县城就都能活络起来。   任期每满一个月,宋彧和陆笑兮就会抽两三天的时间回京城一趟。   一来是给宋彧治腿,二来是让陆笑兮回家探望一次父母。   陆父母想念女儿,几乎是隔三差五就写信去嘉山县嘘寒问暖,就差没亲自登门拜访了。   他们听了陆笑兮的话,没有继续在京城扩展业务,而是把手伸到了南边洪州城。   一旦天下有变,他们可以随时撤离。   …   “双腿恢复的很好。”苏太医检查完宋彧的腿,连连点头,“平时的按压是有效果的,毒素已经排得差不多了,等下次来我给你开个活血化瘀的药方,说不定能再恢复一些知觉。”   “太好了。”陆笑兮很高兴,就连宋彧的眼里也闪过几分欣喜。   像正常人一样站立起来他已经不奢求了,能像正常人一样体会到触碰的滋味,也是好的。   他们离开苏太医的住处,准备启程回嘉山县。   马车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却被一名身着宫装的嬷嬷拦了下来。   “马车上可是嘉山县知县宋彧和知县夫人?”嬷嬷高声问,“请出马车一叙。”   马车内宋彧和陆笑兮对视一眼,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   二人下马车,就见一道女子的身影从隔壁的马车里出来,居然是安平长公主!   她是刻意守在这里等他们的!   “你们倒是挺会挑日子,嗯?”安平长公主一步步朝他们走近,“放走本公主的海心和尚,害本公主禁足一个月,还趁着这机会把亲给成了,效率挺高的啊。”   她面色不善,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宋彧皱眉:“不知公主驾临,有何贵干?”   “天气热了,本公主要出宫避暑。”安平长公主居然道,“听说嘉山是个好地方,山里凉爽,还有野味吃。本公主就去你那里,带路吧。”   避暑?!   这下可真把宋彧给堵住了。   按理来说,皇家一行想去哪里游玩、避暑,当地的官员都必须接待的。   可这嘉山这又穷又破的小地方有什么好去的,明摆着是找他们麻烦来了!   “长公主。”宋彧拱手道,“嘉山没有修建行宫,住宿条件极差,夜里非但不凉爽,还又有蚊虫叮咬。臣劝公主莫行这一趟,还是另找个避暑纳凉的好地方吧。”   “本公主说去哪就去哪,容不得你这个小臣子置喙!”安平长公主哼了一声,在宫女的搀扶下回到马车上,末了还不忘丢一句,“这件事本公主已经跟皇兄请示过了,他也同意了,你们休想再耍些什么小聪明阻拦本公主!”   宋彧紧抿双唇,道了句:“是。”   果然皇上也掺和其中了。   皇上定然是不满陆家掏的钱不够多,没有明面上的惩罚,暗地里“借刀杀人”来了。   两人也回到马车上,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商量对策。   这长公主平时就不好相处,过去了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更会不停的找茬。   果然这路上就不安生,一直走走停停。   一会儿说晕车想吐,一会儿又要停下来欣赏风景。   原本一天半就能到的路程,硬是被她走了整整两天,到第二天夜里才到。   走出官道,再去往嘉善县的方向。   这段路开始修了,却没有完全修好,因为要挖坑的原因,比之前更加颠簸。   长公主本就晕车,这会儿更是受不住,非要下来自己走,还不让宋彧和陆笑兮坐车,要他们陪同着一起走。   夜里黑漆漆的,路也看不清,长公主一脚就踩进了沟里,摔了个狗啃屎。 第96章 冰肌玉骨(二合一章)   脖颈上的皮肤很薄很滑,像是在抚摸一匹上好的绸缎。   宋彧伸展开手掌,将陆笑兮的脖颈整个握在手中,由上而下,缓而细腻的摩挲。   这感觉又痒又酥,叫陆笑兮小猫儿一样蜷缩着眯起了眼睛。   亵衣的领口稍稍敞开,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吸引了宋彧的目光。   几乎是无意识的,像小蛇慢慢蜷起它的猎物,覆上她线条优美的肩膀。   来回,细细的,抚摸。   冰肌玉骨,触手销魂。   仿佛可以忘记尘世间一切烦恼。   ——等等,他在做什么?!   宋彧的神志一个炸裂,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他居然把手伸到…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对不起。”他脱口而出,“我刚才,一时鬼迷心窍了…”   亏他这多年自诩君子,自制力顽强,没想到遇事行为竟然完全不受控制,和丢了魂一样。   陆笑兮会怎么看他?!   “没,没关系。”陆笑兮低下微红的脸,“我们本来就是夫妻。”   言下之意就是,夫妻间有点小情调,做这种事也算正常。   “那我也不应该…”宋彧顿了顿,说话声音越来越轻,“至少…先征得你的同意。”   不对,他到底在说什么啊!这种事情说出来征求同意,也太猥琐了吧!   陆笑兮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征求同意?你上辈子可不是这么说的。   上辈子的他可没这么清纯羞涩,也不知道是上哪学的,真想做什么的时候,脸皮厚如城墙…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做声,各怀心思的睡了。   …   到了第二天。   平静美好的一天从安平长公主下午睡醒了后结束。   先是闹着饿了吃东西,又嫌县里的食物太粗鄙咽不下去,过会儿又是说蚊虫太多,总之没有哪处是满意的。   可请她回宫吧,她又死活不回,一副誓要和嘉山县共进退的样子。   隔三差五还要召见宋彧和陆笑兮跟她喝茶说话,生怕他们不够忙。   被扰得烦不胜烦,陆笑兮终于忍无可忍:“我有个法子。”   她派了名身手不错的衙役,每天半夜去安平长公主的住处外敲窗子,把她敲醒了就走。   长公主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在做梦,等到多敲了几天,神经都快衰弱了。   有时候睁开眼,还能看到窗户边飘荡的人影。   为此她斥责了宋彧好几次,还派人夜晚在她房外巡逻,但都没有抓到蛛丝马迹。   再后来也不知她是从哪打听到的,这间房里原来住的两个人,一个上吊自尽了,一个关在牢里,觉得阴森晦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但即便是这样,她依旧没有放过折腾宋彧和陆笑兮的心。   …   “她又要做什么?上山狩猎?打野味?”陆笑兮听宋彧这么说,忍不住扶额叹气。   这阵子正是她的新店竣工招人的关键时期,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还得伺候这位公主。   宋彧亦摇头以表无奈:“我已向她解释过,嘉山不是专门的狩猎围场,猎物少,更狡猾,不适合狩猎,但她偏要一意孤行。我朝有这样的长公主,真是我朝之难。”   他牵过陆笑兮的手拍了拍:“你若不愿意,就称病不去,那边我来解决。”   “没事儿。”陆笑兮道,“你行动不便,我去了也能帮你分担一些。”   很快到了狩猎那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长公主又穿出她那套爬山的行头,又是带弓箭又是带短刀的,准备十足。   陆笑兮也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带的武器是宋彧给她准备的弩箭。   他们还带了一大群随从,大多都是长公主的人,为她带吃带喝,还背了桌椅,说是狩猎完了还要在山上歇息看风景。   一行人一道上了山,为了不让长公主注意到嘉山另一面的校场,宋彧命人把她往相反的方向带。   “是山鸡!”安平长公主眼尖,发现猎物后立刻取弓箭射去。   然而她并不精于此道,力气也小,弓箭还没射到一半的距离,箭就落下来,山鸡自然也跑了。   “真没劲。”她抱怨,“皇宫猎场的兔子我都能射中的。”   皇宫猎场的兔子那都是吃饱了跑不动的,也不怕人,可不能射中?   陆笑兮没有长公主那个热情劲,跟在后边浑水摸鱼。   宋彧见她兴致缺缺,主动来到她身边,扶上她手中的弩箭。   “我来教你。”他手把手的教陆笑兮手法和技巧,对准远处另一只山鸡,推动扳机,射出一箭——   箭的速度极快,当下就命中了山鸡!   “射中了!”陆笑兮吃了一惊。   她刚才其实什么也没做,只是把手放在弩上,其他都是宋彧的教学,没想到一击命中。   “新手用弩比较好。”宋彧解释道,“弩比弓的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强,命中率更高,对使用者的要求也比较低。”   “我懂了。”陆笑兮当下就起了几分兴趣,开始自己比比划划起来。   看到主子射中山鸡,凝冬也很高兴:“夫人,我去替您捡回来。”   她动作灵活,蹦蹦跳跳几步就来到被射中的山鸡跟前。   安平长公主见状面色阴沉。   自从海心和尚跑了,她最恨的就是旁人在她面前秀恩爱,尤其是故意放走海心的这两人。   他们还抢在前面先射中一只,不是拂她的面子是什么?   “哟,又来一只呢。”她故意这么说,拉开弓,却是对准凝冬,就是一箭!   “凝冬当心!”陆笑兮赶忙大声提醒。   还好长公主的气力不大,也不准,箭堪堪从凝冬的背后掠过。   凝冬慌忙躲避时,一个站立不稳,整个人往山坡下滑了下去——   陆笑兮此时再也顾不得跟长公主计较,几步跨过去拉住凝冬,试图把她从山坡上拉上来。   “上来。”她最后用一把力气把凝冬彻底拉到高处。   自己却脚下一滑,整个人落了下去!   “夫人!——”   在凝冬撕心裂肺的喊叫声里,陆笑兮不住的往下滑。   这是个比较陡的斜坡,但她运气还算好,只滑落了一部分,就撞到了树枝。   虽然有些疼,好歹是停住了。   还没等她庆幸多久,一根什么滑腻腻的东西突然缠绕住她的脚踝。   紧接着小腿一阵猛烈刺痛,她被蛇咬了!   几乎是一瞬间,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顽强着起身看到蛇身上花里胡哨的花纹,她基本可以断定,这是一条有毒的蛇。   不是…她这次也太倒霉了吧?   摔下来不说,还正好摔到一条蛇身上,惹怒了它?   陆笑兮腿上疼得几欲炸裂,身体的力量开始一点点的流失。   她隐约听到头顶有人喊她的声音,忙用最后一点气力发声求助。   “在这里——”   紧接着是熟悉的轮子转动的声音,她尽全力抬头看去,正是阿弥推着宋彧赶来。   他行动这样不便,还最先找到了她!   “你怎么样,笑兮?”宋彧的话语里不乏满满的焦急,“能起来吗,可是摔到什么地方了?”   陆笑兮摇头:“没摔到哪,被蛇咬了。”   她刚要提醒宋彧小心别靠近,附近可能还有别的蛇,就见他从轮椅上挪下来,直直的摔在她身旁的草地上——   他居然直接下来了!连阿弥都没反应过来。   两人之间还隔了些距离,宋彧依靠上半身的力量,艰难的挪动着自己,直至爬到陆笑兮身边。   “你…”陆笑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么要强,这么在意自己残疾的宋彧,居然会为了她,用爬的,来到她身边…   “哪里被咬了,给我看看。”他眉头紧蹙。   陆笑兮指了指自己的小腿,她已经没有气力再坐起来了。   宋彧挽起陆笑兮的裤腿,一眼就看到了毒蛇留下的两粒小的血窟窿和肿胀起的伤口,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弯下身子,覆盖双唇,将伤口的毒血往外吸!   酥麻的感觉自小腿传遍全身。   “不要——”陆笑兮立刻反应过来,“别这样,宋彧,这样你可能也会中毒!”   宋彧却没有理会陆笑兮的挣扎:“这是现在唯一,也是最有用的法子了!”   毒蛇咬伤人体往往会造成咬伤的伤口局部肿胀,毒素往往存在于咬伤的皮肤处,在现场急救时,人吸血能够解毒。   但是如果吸血的人口腔内有伤口或者是皮肤破损,毒素往往也会造成吸血者的中毒。   这是一柄双刃剑。   但宋彧他不在乎。   他大口大口吸着陆笑兮伤口里的毒血,吐出来的血也逐渐从黑红转变为了鲜红。   陆笑兮的神志也慢慢恢复了清明。   这时候大部队也都赶到了,他们帮着忙把宋彧和陆笑兮从山坡上拉出来,挪到空地上。   “快回去找大夫替她解毒。”宋彧吩咐阿弥。   他还把轮椅让给了陆笑兮,让她先坐轮椅回去。   “我好多了,可以自己走回去。”陆笑兮道。   宋彧却很坚持:“你现在不能走动,走动会导致毒素散发更快。”   陆笑兮便也应了下来。   两人目光对视,皆是一笑。   正在陆笑兮要被接回去问诊的时候,几个衙役气喘吁吁的跟了上来。   “知县大人!”他们看到宋彧,像是看到了什么大救星,神色缓和了不少,“王主簿要我们给您传话,说今儿突然出现一批南边来的流民,正往咱县里涌呢!”   宋陆二人闻言皆是一怔。   南边的流民,是因为干旱的那一批,到北方来了?   陆笑兮飞快的回顾上辈子的记忆,但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一块。   上辈子南边虽然有干旱,但因为陆家因为她改嫁的事出了一大笔银两,很快就解决了,北方根本没有看到流民过来。   这一次,一定是掺杂了什么阴谋。   而且为什么流民不去京城闹,要大老远绕到他们这座小破县来呢?   “长公主在哪里?”宋彧突然问。   有衙役答道:“回知县大人,长公主去山林深处继续狩猎了,还叫我们不必跟着。”   是了,陆笑兮也反应过来,这些事情发生的太巧合了。   长公主避暑、狩猎、流民的涌入…   这是一记调虎离山。   确保流民涌入的时候,宋彧不在,不能立刻下达指令!   “知县大人,需要我等去把长公主找回来吗?”衙役又问。   “不必。”宋彧下令,“即刻快马加鞭回去找王主簿和李师爷,叫他们用巨石堵住路口,先把流民阻拦在外,再开仓放粮,先行安抚,等我回去。”   “是!”几个衙役飞快的下了山。   宋彧和陆笑兮也没再耽误,一起下山,乘马车回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我…”   “你…”   下车时,两人异口同声。   “你先去吧,不用管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陆笑兮抢在了前面。   她知道宋彧一定放不下她。   果然宋彧怔了怔,随即握住她的手。   “那你一定万分当心。”他低声道,“有什么事即刻派人跟我讲。”   “放心吧。”陆笑兮灿烂一笑,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痕。   她才不是离不开人的小羊羔。   关键时刻,宋彧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两人分道扬镳。   陆笑兮被送回住处,即刻有大夫前来为她诊治。   老大夫把脉,又检查了伤处:“请知县夫人放心,您中的是短尾蝮蛇的蛇毒。这是一种小型毒蛇,毒性也不强,加之您之前吸出了毒血,现在只需多服几服药,就能彻底清除。”   “有劳大夫了。”陆笑兮的心安下来。   她用过药,安然的躺下来,听外边传来的时不时嘈杂的打斗声、叫喊声,带着对宋彧的相信,淡然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陡然从梦中惊醒,四周一片漆黑,又听到熟悉的轮椅声音,知道是宋彧回来了。   她刚想开口问问是什么情况,就感觉身边床榻一沉,宋彧坐在她身边,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感知到她并没有发烧,宋彧浅浅的呼出一口气。   他俯下身子,在陆笑兮的额前留下了淡淡的一吻。   “现在外面怎么样了?”陆笑兮轻声问他,话语里还带了刚睡醒时浓浓的鼻音。 第97章 碰一下都过火(二合一章)   “吵醒你了。”宋彧微微退开了一些。   “没有,我自己醒的。”陆笑兮翻过身子面对他,在他身上闻到了些许泥土的味道,还有丝丝血腥味。   “你受伤了?!”陆笑兮坐起来。   “并未,这不是我的血。”宋彧见她醒了,点了一盏放在床头的油灯。   陆笑兮看到他的衣摆上、袖口上都有深色的血迹,检查确定不是他的以后,才稍稍放心。   她问宋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次旱灾的流民很多吗,怎么会涌到我们这种穷乡僻壤来。”   “具体原因还不确定。”宋彧道,“来了有三百多人,现在全被我们堵在进山的唯一入口处了。”   他们还算幸运,嘉山县地理位置特殊,倚山而立,从官道上下来,只有一条路进来,只要堵死,外人想进来就只能翻山。   流民不认识路,也没有那个体力,只能全部堵在入口处。   陆笑兮上辈子做过流民,知道他们为了活下去能做出多可怕的事情。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旦被他们进入县里,就会到处烧杀抢掠。   现在宋彧身上的血就是证明。   他们的确无辜,但嘉山县的百姓也是无辜的,不该由他们承担流民的痛苦。   镇压是唯一的途径。   “我已经开仓放粮,派人施了粥,现在外面安静一些了,暂时应该没有问题。”宋彧又道。   “衙门的粮够这么放几日?”陆笑兮问。   宋彧微微蹙眉:“按三百人的体量,只够吃三天。我派人向京城传信求救,但因为路被堵死,走不了官道,翻山越岭,三天的时间根本不够。”   陆笑兮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安平长公主人呢?”   “趁着昨天狩猎的借口,已经由山路逃跑了。”宋彧疲惫地按了按眉心,“今天的事跟她脱不开干系,竟然为了一时之气公报私仇,作践百姓,身为长公主,真真是德不配位!”   陆笑兮也翻身坐到床边,拉下宋彧的手,替他轻按额头。   “我倒觉得以长公主的脑子,策划不出这么周密的计划。”她分析道,“她一定还有外应。”   宋彧微微点头:“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安抚这批流民,直到京城的援助到。”   “我和你一起。”陆笑兮的脑子里逐渐浮现出几个想法。   “别说我的事了。”宋彧说着看向她的腿,“你怎么样?伤口还疼么?”   陆笑兮笑笑:“已经没什么感觉啦,不是你提醒我,我都忘记了。”   她挽起裤腿,给宋彧看小腿上的伤口,果然肿已经消下去了。   除了那两个碍眼的小窟窿,几乎都看不出来是被蛇咬过。   “没想到县里的大夫医术也如此高明。”宋彧眉眼神色变得更柔和。   陆笑兮也弯了弯眼角:“主要还不是你帮我把毒素都吸出来了,大夫都夸你处理及时呢。”   她现在还记得宋彧刻意从轮椅里摔下来,一点点用上身的气力挪到她身边的样子。   说到吸毒血,宋彧不自在的挪开了目光。   当时情况紧急,除了救命什么都没想,现在再看陆笑兮光滑如细藕的小腿,调皮的来回晃悠,只觉得勾人勾得刺目,简直无法想象自己当时是怎么那么冷静淡定的吸毒血的。   放到现在,他觉得碰一下都过火。   “小事而已,先休息吧。”他自顾自的解了衣裳,清理了身上的血渍,躺到了陆笑兮身边。   两人一夜安眠。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外边就又闹起来了,吵着要县里给粮食,不然就闹。   宋彧自然不可能处处按他们要求来,又加派了看管衙役的人手,告诉流民施粥的时间和昨天一样。   不过即便一天只施粥一次,小衙门的粮也只能撑到第三天。   陆笑兮去各家米铺子问了,见储粮还不少,便准备跟宋彧商量后,高价收购一部分,先勉强应对着。   没想到各家铺子听说是知县夫人来了,都没有坐地起价,只按平常价卖给陆笑兮。   “知县夫人放心。咱们县里都是本分做生意的人,怎么能发国难财呢。”   “这话说得不错,而且知县大人一来,又是办好事,又是为我们修路,虽然时间不长,恩情都是记在心里的。”   “现在紧要关头,咱们能出点力也要出不是?”   陆笑兮没想到收粮收得这么顺利:“多谢你们,多谢乡亲们!”   有了这批粮,他们还可以再多撑两天。   一共五天的时间,怎么也该等来京城的救助了。   陆笑兮还请来了县里的几位大夫,允许外边病重的老弱妇孺进来看病,免费煎药。   这样一来,外边暴躁的情绪又都被安抚了不少。   …   病重的流民分批被放进来。   陆笑兮见一名年轻的妇人抱着病重的孩子排在看病的队尾,想了想主动迎了上去。   “方便聊几句吗?”她问那妇人。   妇人似乎惊恐不定,吓了一跳,半天才道:“当,当然…”   她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陆笑兮,没由来的道了句:“您是,知县夫人?”   “你认识我?”陆笑兮反过来小小的吃了一惊。   县城里的人也就罢了,怎么外来人也能把她认出来?   妇人忙摇摇头:“不认识,只是看着感觉像。”   “看着感觉像是什么意思?”   妇人有些难为情的别过目光:“…是,是其他的流民同我们说的。嘉山县有个好知县,知县夫人是京城首富的独女,特别有钱,说只要来到嘉山县,你们一定能救我们!我刚才看您一直在指挥做事,又气度不凡,就冒昧问了一句。”   果然如此,陆笑兮皱眉。   他们就是刻意被有心人指示过来的。   再配合长公主里应外合,差点就被流民直接冲垮了。   “还记得是什么人跟你们说的这些话吗?”陆笑兮问。   年轻妇人仔细想了想,还是摇头:“记不清了,总之也是和我们一样的流民。”   陆笑兮也没有为难她,只道:“我们固然愿意帮忙,可县里的情况你们也看见了,不是我们不肯花钱,确实是县里的粮食不够。”   妇人垂下头,面露羞愧:“明白的…我们,我们也没办法。”   陆笑兮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开。   …   不知不觉第五天到了。   粮食几乎见底,但京城那边依旧没有回音。   按道理,即便救助的大部队不来,也该提前快马加鞭派人来报个信。   可现在什么也没有。   “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不能这么等下去了。”宋彧坐在轮椅上,眉头紧锁。   再拖下去,不仅没有粮食分发给流民,县里自己也快撑不下去了。   李师爷拱手道:“知县大人,现在形势紧张,依下官看,不如召集所有百姓收拾行囊去山中避避难。山上路况复杂,这些流民未必能找到我们。”   “你这说的什么话!”王主簿怒道,“外面才区区三百人,我们县里常住的有近两千人,一人一口唾沫都把他们淹死了,有什么好怕的。”   他抚抚胡须:“依下官看,不如召集全县的壮丁,每人派发武器,跟那些流民正面对抗。我就不信了,我们人多难道还能刚不过他们不成?”   李师爷连连摇首:“王主簿,俗话说得好,穷寇勿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且不说我们县里壮丁本来就少,都是些老弱妇孺,这些流民什么都没有了,难道还不敢跟我们打起来还会束手束脚?即便是一命换一命,也得牺牲三百人啊。”   三百人,这绝不是一个小数字。   三百个家庭支离破碎,这个后果,没人承担得起。   “那,那难道就把咱们县白白的让给这些流民吗,这样他们和强盗有什么区别?”王主簿气愤不已。   “且慢。”宋彧适时开口,“此事不能打,更不能退。你们二位先下去吧,尽量安抚百姓,我来想办法。”   王主簿和李师爷领命离去。   人刚走,陆笑兮就问宋彧:“夫君,你说不能打,也不能退,意思难道是要…”   她说到这里声音轻下来,以防隔墙有耳,指了指嘉山另一侧的方向。   “不错。”宋彧却是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会不会太冒险?”陆笑兮忧心忡忡,“此事一旦被揭发,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宋彧颔首:“你担心的不无道理,但你是否有想过,等到京城派人来了,必定会彻底搜查嘉山,这件事本身就藏不住了。与其被动的被发现,不如我们主动出击,还多了几分胜算。”   这么一说陆笑兮就完全想通了。   “你说得对,我们就这么办。”她一拳打中掌心。   宋彧笑了笑:“你在府上等我,我去去就回。”   陆笑兮想了想:“不如…我去?”   “你去?”宋彧一愣。   “对啊,别小看我,我爬山手脚很快的,保证以最快的速度帮你把救兵请过来。”   宋彧摇首直接否定:“不可,你去太过危险。再说他们也未必听你的。”   “谁说的,我是女子,反而更安全,至少不会被当场戳死。”陆笑兮道,“至于听不听我的…把你的官印给我,见官印如见你本人。”   “不…”   “哎呀,夫君!你就信我一回吧,我保证完成任务。”陆笑不等他说完,就扯住他的袖子,“而且这个县最需要的人是你,不是我。你不能离开。”   宋彧一碰到她撒娇就没辙,加上自己也确实走不开,斟酌好一会儿才道:“…那好,那让阿弥陪你一道去。”   “是!知县大人!”陆笑兮喜上眉梢,嘴角勾起欣喜的弧度。   她怎么这么爱笑?是因为她叫“笑兮”吗?   宋彧有些晃神。   他的原计划是让阿弥一个人去,但在这件事情上,“知县夫人”确实是比“知县的随从”更加有说服力的。   陆笑兮的判断是对的。   …   事不宜迟,陆笑兮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包好宋彧的官印,就和阿弥一道出发了。   阿弥在前带路,陆笑兮紧紧跟在身后。   她的身体素质比上辈子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但体力依旧是不如自小练武的阿弥,不多久就气喘吁吁起来。   阿弥见状立马减慢速度。   “时间紧迫,不用刻意停下来等我,我可以的。”陆笑兮对他说着,加快脚步。   接着一个不小心踩了个空,吧唧,摔在地上。   “夫人当心——”阿弥赶过去,还没伸手去扶,陆笑兮就自己站起来,还拍干净了衣裳。   “无事,继续出发。”她嘱咐道,“现在时间就是一切。”   阿弥从未见过这般坚强大气的女子,心中满是佩服,也偷偷感叹陆笑兮和宋彧的缘分。   或许这世上没有比陆笑兮更适合宋彧的女子了。   …   两人翻山越岭,一道来到之前来过的校场。   此时正是将士们训练的时间,校场上站满了人,有的在舞枪,有的在跑步。   “站住!”有人拦住他们,“擅入校场者死!你们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做什么?”   陆笑兮直接亮出官印:“我乃宋将军之子宋彧的妻子,也是嘉山县的知县夫人,有事要找你们将军。”   “知县夫人来了?”那将士身后走出一名首领打扮的将士,“敢问知县夫人有何贵干?”   陆笑兮认出这人,正是他们上次来时,用弓箭指着他们,而后又把他们引荐给徐将军的那名小首领。   “情况紧急,来不及解释。”陆笑兮道,“烦请这位将军调五百步兵随我走一趟。”   “调兵?”那人一愣。   他们这支豹虎军自建立以来就在这嘉山校场训练,虽然实力满满,但从来没实战过。   “不错。”陆笑兮道,“嘉山县被南面干旱所致的流民围攻,现在就快顶不住了。”   那人一听也忙道:“请知县夫人稍后,末将这就去禀告徐将军。”   那徐将军明显不正常,陆笑兮怎么会许这人去找他,连忙拦住。   “这位小将军,事情紧急,来不及通报了。”她快速道,“你们既是宋家的军,就请第一时间听宋知县的命令,若是误了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麻烦你现在清点人员,随我出发!” 第98章 进宫面圣(二合一章)   嘉山县外,嘈杂炎热的下午。   流民们分散着坐成几堆,全部挤在树荫底下,试图让自己凉快一些。   每日的施粥虽然都分给了每一个人,但一天就那么一碗,很多人都快扛不下去了。   “我说,这样下去可不是个办法。”人群里有一道尖锐的声音,“施粥有什么用?每天巴掌大一小碗,能养活谁?迟早还是要饿死。”   这人声音大,众人都看着他。   “话不能这么说。”一旁有位老者道,“我们一路从北方逃亡到南方,找过那么多城、那么多县…只有这嘉山县愿意每天给我们施粥,说明这里的知县大人是好人啊。”   “好人?”尖锐声音又道,“若他真是好人,就应该放我们进去,而不是把我们用石堆堵在外边,看着我们活活饿死渴死!”   一名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忍不住道:“我前日抱孩子进县里看病的时候都看到了,县里的情况也不好,知县夫人也很为难。”   “体谅别人就是为难自己!”尖锐声音道,“你是想他们活,还是自己活?”   “那能怎么办?”身旁又有人道,“你知道他们在石堆后面布下了多少人手?只要我们翻过去,立刻就有长枪刺死我们!”   “我有一计,就看你们愿不愿意配合我。”尖锐声音道。   众人都忍不住围在这人身边,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垂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   夜里。   几声布谷布谷的鸟叫声唤醒了大部分的流民。   他们悄无声息的站起来,轻手轻脚的挪动到石堆后边,没有引起里边人的任何注意。   那尖锐的声音又冒出来:“我数到三,我们一起推倒这石墙。”   “三、二…一!”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石堆应声而倒,激起了灰土尘埃无数——   不等烟雾散去,十几名女人和小孩从碎石堆上跨了过来,头也不抬,笔直笔直的向前冲!   石堆那头值夜的衙役反应过来,立刻提上武器迎敌。   可看到对面涌上来的全是女人和小孩,又都束手束脚。   知县大人嘱咐过他们,不要伤害老弱妇孺…没想到对面居然派老弱妇孺来打前阵!   何其可耻!   就在衙役们犹豫的这瞬间功夫,大批的成年男性流民涌了进来。   他们几个几个抱团,抢夺衙役的武器,把他们击倒在一边,然后一个劲的往里冲!   他们今晚要抢夺这县里的一切!食物、水源、住宅…统统都是他们的!   挡路者,死!   一时间,叫喊声、哭喊声,铺天盖地。   ——正在此时,前方传来了一阵阵轰隆隆的声响,像是平地起的春雷。   再仔细一听,居然是马匹奔驰,马蹄击打地面的声音!   一大批装备精良的骑兵穿过大街小巷,策马而来,将进攻的流民层层围住!   流民们见状直接懵了。   什么,这么一个小县城里,连衙役都只有几十个,怎么会有强悍如斯的骑兵?!他们是在梦游吗?   流民不敢再冲,且战且退,但已经来不及了,所有人被迫丢掉武器,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毋庸置疑,骑兵这边压倒性的胜利。   此时又有两名将士穿越人群,来到一名灰衫男子身边,拎着他的衣领,把他往外拖。   “你们要做什么?”灰衫男子发出尖锐的声音,正是一开始怂恿众人造反的那人,“为什么要单抓我一个?!”   将士不语,只把她带到陆笑兮身边:“知县夫人,您要的人已经带到了。”   “你们辛苦了。”陆笑兮微微一笑,“把这人单独关押起来,等知县大人忙完了回来审问。”   “是。”将士领命。   见人走远,陆笑兮才转过身子,对站在阴影里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道:“多谢你提供的情报。”   年轻妇人躬身行了个礼:“能帮得上知县夫人的忙,是民妇的荣幸。”   不错,这批骑兵正是陆笑兮单枪匹马去嘉山校场里请回来的。   这年轻妇人被迫作为头阵冲进来后,直直的看到了陆笑兮,便将灰衫男子怂恿其他人造反的消息告诉了她。   陆笑兮即刻下令把此人单独抓出来。   “怎么在这里,叫我好找。”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陆笑兮回过头,看到宋彧推着轮椅从后面过来,眼神里透露出欣喜和些许担忧。   他衣服穿戴得很整齐,一看就不是听到刚才动静刚起的,而是一直都没有睡。   陆笑兮笑道:“听到有动静,就赶紧差遣将士们过来了,没来得及跟你先打声招呼。”   宋彧看着陆笑兮带来的几百名骑兵:“你成功了。”   “我亲自出马,怎么会失败。”陆笑兮调皮的挑挑眉。   她说服了上次为他们引荐的小将军直接带兵过来,没有通知为首的徐将军。   “嗯,我们笑兮果真了不起,能完成这么难的任务。”宋彧认真的看着她。   这番正儿八经,倒是让陆笑兮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她问。   “流民全部迁移到嘉山校场看管。”宋彧道,“现在路通了,我会通知李师爷先去隔壁县买粮,度过这两天。”   “我与你。”他看向陆笑兮,“即刻进京面圣。”   陆笑兮随即明白过来,他们进京不光是要请求京城皇宫的救助,更是要解释清楚嘉山校场的私兵的问题。   这件事他们“先行告知皇上”,和“皇上先发现,再来审问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故事。   “我现在就去安排马车,天亮就出发。”陆笑兮道。   宋彧却摇头:“不等天亮了,时间紧迫,现在就走。”   …   很快,陆笑兮按宋彧的要求安排了两辆马车。   一辆载他们,一辆要押送那名起哄造反的灰衫男子。   临行之前,陆笑兮问宋彧:“不需要审问他吗?直接带去京城?”   宋彧罕见的一愣,才笑道:“我以为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陆笑兮纳闷的问。   宋彧走到那灰衫男子的身旁,一把撕掉了他贴在鼻下的胡子。   “看,他是宫中的太监,胡子是假冒的。”他说道,“现在审问意义也不大,等进了宫,查他是哪个宫里的太监就好。”   原来是个太监!   陆笑兮了然的点点头,怪不得声音那么尖锐。   那太监听了直接跪在地上哭着求饶,希望他们能饶他一命。   但还是被宋彧摆摆手,拖回了马车车厢里。   …   因时间紧迫,骏马日夜兼程,原本需要一天半的路程,马车只花了一天多一点的时间,总算是赶在天黑之前回了京城。   没有任何犹豫与停顿,宋彧带着陆笑兮,押送着灰衫太监,进宫,请求面圣!   “怎么回事?”皇上坐在书房里,皱眉看跪在他面前的宋彧夫妇,“进宫面圣,还拖家带口,成何体统!”   “皇上,请听臣一言。”宋彧拱手,把流民围堵嘉山县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皇上面露吃惊之色:“南面的流民流落到北方来?竟有此事,朕竟完全不知!”   “皇上。”宋彧道,“臣五日前曾派手下快马加鞭进宫传递消息,不知皇上可有收到?”   “未曾收到。”皇上缓缓摇首,“你的意思是,有人从中作梗?”   宋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冲门外招招手,叫侍卫将灰衫太监押送了进来。   “启禀皇上,这人是宫中的太监,曾混在流民群中,怂恿流民造反攻城,臣已将其抓获。”   皇上还未来得及盘问这是哪宫的太监,他贴身伺候的吴公公就已脱口而出。   “这不是…安平长公主身边的李公公吗?”   李公公本来低着头,一眼被认出来,顿时面如死灰。   “简直胡闹!”皇上怒不可遏,“把长公主给朕叫过来!”   安平长公主很快被带到,看到跪在地上的李公公,也瞬间面色惨白。   怎么回事,她分明已经嘱咐李公公万事当心,千万不要暴露身份了,为什么还是被抓了?!   这宋彧和陆笑兮二人,真就这么神通广大?!   皇上一拍桌子:“老实交代,流民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你故意引导流民去嘉山县的?跟你说了一万次不准插手朝堂的事,你反而越来越离谱!”   安平长公主连忙哀求:“皇兄,人家知道错了。也,也没有什么故意引导…就是在路上碰到这些流民了,告诉他们去嘉山县可以获救,想考验考验宋知县的能力,仅此而已…”   “哦?”皇帝冷面道,“那你专门挑在流民到来的前夕去嘉山县避暑,又在流民攻城的当日把宋彧喊走狩猎,难道这一切都是巧合?”   这些话都是刚才宋彧一句带过的,没想到皇帝全部记在心里,还把这些事和流民的事联系在一起…   他脑子可真真清白的很。   “皇兄,你就别再怪人家了嘛,人家再也不敢了。”安平长公主还在撒娇。   “够了。”皇帝推开她的手,“安平长公主屡教不改,屡查屡犯,现褫夺封号,禁足半年!”   安平长公主一个踉跄,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兄你说什么?禁足半年,还要褫,褫夺我的封号?”   禁足半年可大可小,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这褫夺封号可是奇耻大辱,简直是在全京城面前打她的脸!   以后在宫中谁还会尊敬她,拥护她?   不行,她要去求她的母后,母后发话一定有用的…   陆笑兮看着皇上和安平——不,现在应该就只是长公主了——之间的闹剧,突然觉得,这件事对皇上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流民的事情顺利解决了,打压了和他对立的皇太后身边的势力,还拉拢了臣子的心…   可陆笑兮突然觉得,皇上也许收到了宋彧那封请求救助的信。   只是假装没有而已。   他想要做的,只是打压长公主。   或许长公主造成的结果越恶劣,他越满意。   所以这件事的真相,可能永远都不会浮出水面了。   …   拉下去哭哭啼啼的长公主,皇上面色缓和了不少。   “你们两个也先起来吧。”他坐回椅子上,“朕现在就为你们调兵遣粮,解决流民的问题。”   总算是说到这里了。   陆笑兮和宋彧暗暗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   “皇上,民妇还有事要禀告。”陆笑兮开口道。   “说。”皇上头也没抬。   “皇上不必调兵了。”陆笑兮顿了顿,“嘉山校场有一批两千人的军队,已经帮我们把流民的问题解决了。”   皇上写字的手一顿:“你再说一遍?”   “嘉山校场有一批两千人的军队,已经帮我们把流民的问题解决了。”陆笑兮真的老老实实的又重复了一遍。   皇帝这次露出真心错愕的神情:“嘉山校场…不是早就已经荒废了吗?哪来的两千人军队。”   “民妇也不知。”陆笑兮道,“但事情发生后,这批军队出动了五百名骑兵帮我们制服了流民,我们才得以从嘉山出来,面见圣上。”   “那是谁的军队,总该有个名号。”皇上道。   陆笑兮顿了顿:“这支军队,自称是在宋民华宋将军麾下。”   “一派胡言!”皇上怒斥,“宋民华哪来的权力养私兵!把他给我叫到宫里来!”   “喳。”吴公公立刻领命传话。   皇上在书房里等得来回踱步,越走越心烦意乱,直接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就仅剩跪着的宋彧和陆笑兮两人。   “你怎么样?”两人同时低声问对方。   “我没事。”“我很好。”   “跪了这么长时间,可以起来活动活动。”宋彧道,“我父亲进宫没那么快,皇上也不会回来。”   陆笑兮忧心忡忡:“算了,我哪里需要活动,倒是你的腿,还跪得住吗?”   宋彧轻松一笑:“本身就没有知觉,再跪一夜都无妨。”   明明是很悲伤的话,却被他说成玩笑一般轻松,陆笑兮的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她抓过宋彧的袖口,手却被人反手握入掌心当中。   “今日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一起面对。”   “好。”   两人都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场硬仗。 第99章 就你了,宋彧(二合一章)   “臣冤枉啊,请皇上明察!”宋将军一来就跪在皇上的书桌前,“臣对天发誓,从未养过什么私兵!”   说罢还趁皇上闭目养神,狠狠剜了宋彧和陆笑兮一眼。   这两个逆子,上哪给他寻这么多麻烦!   却只听“啪”的一声巨响,皇上将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宋将军的身前——   “发誓?要是朕查出来你养过,你全家都得陪葬!”   “皇上圣明。”宋彧插话道,“家父没有这个动机,也没有这个能力。”   宋将军:“…”   皇上冷笑一声:“那你们倒是说说,谁有这个动机,谁有这个能力啊?”   宋彧垂眸:“朝堂大事,臣不敢妄言。”   他没有明说,但在场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的话中之意。   是太后。   只是皇上太后表面和睦,现在没有人会挑明。   见半天无人说话,宋将军急道:“皇上请派人深入调查!臣真的没有异心啊!”   皇上背着手,没有说话,似在思考这件事如何解决。   “皇上。”宋彧却拱手道,“臣以为,现在不是调查的最好时机。”   宋将军:“…”   “哦?”皇上揉了揉眉心,“你继续说。”   宋彧解释道:“如今这支军队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出现在我等面前,必定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应对调查,可能调查出来的全部罪证,都会指向家父。”   皇帝嗤之以鼻:“嗯,形势对你们不利就不查了,出这种馊主意,你还真会袒护你爹。”   宋彧认真道:“无论嫌犯是不是家父,臣都会做此谏言。”   “皇上,臣以为现在最好的法子,就是不对外公开此事,以正规军的名义收编这支军队,让他顺理成章的为朝廷所用。等风波平息后,再顺藤摸瓜的去查这支私兵背后的人。‘她’一定不止在一处养私兵。”   皇上闻言果真陷入深思:“你的意思是…暂时不打草惊蛇?”   “皇上圣明。”宋彧道,“皇上可选一名绝对信赖之人,将这支军队交于他麾下,再由他为皇上侦破此案。否则此时顶风查案,未必会有成效,还破坏了皇上与忠臣之间的关系。”   “…头疼。”皇上坐回位子上,敲打着自己的脑袋。   他不说话,也没人敢接腔。   时间太长,陆笑兮有些跪不住了,宋彧悄悄的从袖子下拉住她的手,用眼神告诉她,坚持。   再坚持一会儿。   “好。”这时皇帝猛地抬起头,“朕就采纳你的主意!”   “多谢皇上!”宋彧拱手。   宋将军更是连连磕头,嘴里兴奋的反复念叨着“圣上英明”“圣上英明啊”之类的话。   “至于这军队交给谁带领,谁来为朕侦破此案…”皇帝似乎又陷入两难。   但到这里大家就不担心了,皇帝绝对信任的人还是有的,其中也不乏得力的老将和刚出头的新锐。   “…就你了吧,宋彧。”皇上冷不丁道。   没等心安下几分,几人又是一惊——   “皇上?”宋彧明显不解,此事他的能力和忠心或许合适,但现在的嫌犯是他父亲,他来查明显是不合规矩的。   “怎么,不愿意?”皇上挑眉,“既然你说你们宋家是无辜的,那就在三个月之内找出真正的幕后黑手,再找出她另一处藏兵之地!否则养私兵之人,不是你爹,还是你爹!”   宋将军:“…”他想说,皇上,三个月的时间…是不是太短了点。   但没敢吱声。   宋彧却反应过来,原来皇上打的是这个主意!   “臣,领命!”他垂首应声。   走到这一步,不领是不行了。   “来人。”皇帝招呼来身边伺候的吴公公,“拟旨,嘉山县知县宋彧安抚流民有功,在保留原官职的前提下,再敕封其为正六品讨逆将军,领嘉山校场两千人军队!”   “臣,谢主隆恩!”宋彧领旨。   …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则圣旨很快传遍了朝堂上下。   众人都惊呆了,纷纷议论这宋彧到底是哪门子神仙。   先是以残疾之身中了状元,破例为官,做了正七品的嘉山县知县。   才三个月的功夫,居然又屡建奇功,又破格提拔为正六品的讨逆将军,哪就有这么快的速度了?!   腿疾之人做将军,这合理吗?   可无论合不合理,宋彧都只能接下这则圣旨。   这是他们能换来最好的结果了。   他和陆笑兮从皇宫出来,一道回到了京城的宅子,也正是皇上御赐给他们的那所状元府。   两人一路无言,也没有多少欣喜之意,等回到家里,才关上门说话。   “皇上是不是准备借你的手对付太后了?”陆笑兮秀眉蹙起。   见她这般忧心忡忡的模样,宋彧反而一展笑颜:“那倒不会,以我现在的实力,说对付太后还未免太自不量力了一些。用…‘给她添点小堵’差不多。”   “那你还笑得出来啊。”陆笑兮跺脚。   “笑兮。”宋彧微微仰起头看她,“我们卷入这场争斗,是出乎意外,也是必然,说到底还是我拖累了你…”   “不许你这么说。”陆笑兮抢在前面,“我们是夫妻,共进退,没有谁拖累谁一说。”   “所以你也不要太担心以后的事情,往好点想,我们也是手下有兵的人了。”宋彧笑道,“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我们能够逢凶化吉的。   陆笑兮顿了顿,最终重重的点了点头。   “膝盖怎么样,还疼吗?”宋彧问她。   “已经没什么感觉了。”陆笑兮旁若无人的拉起裤腿,看了看自己发红的膝盖,没有注意到身旁宋彧猛然别过,又偷偷转移回来的眼神。   “还是上点药吧。”宋彧把轮椅推到柜子边,翻出了一小瓶膏药,“你坐在床上,我替你上。”   “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来吧。”陆笑兮顺手抽过他手上的药品,三两下抹在自己腿上,然后放下了裤腿。   动作快到看不清。   宋彧:“…”   “倒是你,你的腿还好吗?”陆笑兮反过来问他。   两人在皇宫里跪了半个下午加一个黄昏,说完全没事肯定不现实。   “无…”宋彧拍了拍膝盖,正想说“无妨”,一阵猛烈的剧痛从膝盖席卷而来。   “你怎么样?!”陆笑兮立刻注意到宋彧的脸色。   她蹲下身检查宋彧的膝盖,发现那处早已青紫一片。   宋彧的双腿本就比旁人的更为脆弱,这会儿伤得更是比陆笑兮严重的多。   “还想说无妨!”陆笑兮气鼓鼓地要帮他上药,“这要不是多看一眼,明日都恶化成什么样了!”   她抹药的手却猛然被抓住。   “笑兮。”宋彧的眼里闪烁着惊喜的光,“…我的腿,开始有知觉了!”   是了,疼痛也是知觉的一部分!   陆笑兮脑袋一翁,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他们这段时间以来的努力和坚持,终于是有回报了!   这也是宋彧除了第一次施针以外,头一次有知觉。   陆笑兮连忙把他扶到床上。   她用指头挑了一块药膏,轻轻擦拭在伤口的周围:“如何,还疼吗?”   “嗯。”   疼痛还在,但又有一种酥麻的感觉,从膝盖到大腿,然后直直漫延到他心里。   又酥又痒。   “现在呢?”陆笑兮收起药膏,掌心贴在他的腿上,像往常一样按压。   宋彧想说话,但他说不出来。   从未有过的体验让他彻底沉迷其中,根本没法做出其他反应。   被按压的舒爽感,女子手心抚过皮肤的滑嫩感…每一样都是这样的新奇和慰藉。   原来他曾经错过了那么多。   “有。”他终于低声答了一句,不动声色的扯过身边的被子,盖在自己的腹部。   “太好了!”陆笑兮欢欣道,“正好一个月的时间到了,我们明天回嘉山县之前先去找苏太医,让他看看你现在的状态。”   “好。”宋彧应下来。   这天夜里,陆笑兮因为一天的疲惫,早早的就睡了。   正值盛夏,天气炎热,她再也没有像以前那般往宋彧的怀里挤,而是一个人睡得远远的。   宋彧怅然的同时,也一个人尝试了试挪动双腿,虽然失败了,但他明显能感觉到双腿的沉重,而不是之前的完全没有感觉。   如果他真的能只好腿,能在陆笑兮面前站起来…会是怎样的感觉呢?   …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来拜访了苏太医,得知他今日当值,去了宫里,便又折回来等待。   等到了傍晚时分,估摸着他该散职了,便再度来访。   没想到这一次,苏府门口围着大批大批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有府上的小厮试图在门口驱散人群,但一直没能成功。   “发生什么事了?”陆笑兮一把逮住身旁看热闹的人。   “你们都没听说吗?”那人忙讲八卦似的道,“据说苏太医今日当值时误服了有毒性的药品,现在…人都没啦!”   “哎哟,这苏太医平时有空还会给咱们老百姓免费义诊,是个好人,怎么就走了呢?”身旁又有人道。   听到这些话,陆笑兮和宋彧都是心中一紧!   他们忙挤进嘈杂人群,跟守门的小厮打了个照面,便匆匆进到了府上。   苏太医的府上淡雅清致,没有过多的装饰物,朴素又不失体面。   哪里都好,唯独是主厅变灵房不好。   苏太医的遗体就这么清清楚楚的摆在棺椁内,叫宋彧和陆笑兮想不相信都难。   “怎么会这样…”陆笑兮走到棺椁边,看里面熟悉的面孔,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前不久还跟他们打过交道的大活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离开了人世。   “什么时候的事?”宋彧问守在棺椁边的药童。   药童哭得泣不成声:“就,就是今儿下午的事,早上走得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成这样了呢?”   “有没有仵作来验过尸?”陆笑兮追问。   “宫里的仵作验过了,就是说他误服了毒草药,旁的什么也没讲。”药童擦着眼泪。   宋陆二人心中皆是一沉。   以苏太医的医术水平,怎么可能会误服毒草药,明明白白是被人暗害了!   可宫里的事,白是白,黑也是白,一句误服毒药,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   皇宫里的人,位及高官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命如草芥。   “是我们连累他了。”宋彧突然道,“对方不过是在杀鸡儆猴,提醒我们。”   陆笑兮一怔:“你的意思是说,苏太医是因为和我们走得太近,又为你治腿,所以才被害的?”   “这是最大的可能。”宋彧双手紧握住轮椅的把手,“还有别忘了,他也是当年下毒事件的知情人之一。”   推测还是全部指向一个人,就是太后。   又是太后。   他们从未与她见过面,却能清清楚楚感受到她的歹毒和恶意。   两人拜别了苏府。   陆笑兮见苏太医清贫,主动留下一些银两,请药童体面的把丧事办了。   “难过吗?”回去的路上,陆笑兮推着轮椅,问宋彧,“除了苏太医的死,还有你的腿。”   这世上唯一一名会治疗他腿疾的人离开了。   明明刚有一些起色,明明上次还说有药方要给他们…   宋彧轻叹了一口气,微微摇头:“或许这就是命吧。”   …   两人回去简单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回嘉山县,毕竟那边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收拾。   宋彧刚到就回去了嘉山校场,他带着圣旨正式收编了整个豹虎军,将流民中的成年男性留在校场参军,剩下的老弱妇孺安置在县里。   尽管有一些争议的声音,大多数人还是服从了安排。   只要能活命,让他们做什么都可以。   …   忙碌冲淡了宋彧对腿疾的执念,而陆笑兮则一直因为苏太医的死耿耿于怀。   她搜出宋彧来嘉山上任前苏太医送给她的那面小镜子,看着镜子里清晰明媚的自己,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轻轻拨开镜面和木框相接处的边缘,发现里面果然还有一层易开的暗格!   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从暗格里掉出来,飘飘然落在陆笑兮的腿上。 第100章 苏太医的字条   陆笑兮翻开这几张纸,默默的看完了,揣进袖子里,起身去往县衙。   没走几步,就见到了李师爷。   “李师爷,请问知县大人这会儿在哪里?”陆笑兮问。   “在后院忙活着呢。”李师爷手上攒着一杯茶,见到她笑眯眯的,“知县夫人来找他吗?就在前厅坐坐吧,别过去了。”   这次宋彧为嘉山县解决了大麻烦,嘉山县上上下下,尤其是李师爷和王主簿二人,对宋彧佩服的是五体投地,对作为知县夫人的陆笑兮也多有客气。   “多谢李师爷。”陆笑兮没有在意他的话,径直去了后院。   走近了,闻到一股令人反胃的恶臭味,才知道李师爷为什么叫她不要过来。   后院里堆的全是这次流民扔掉的衣物和行李。   在他们不在的这几天里,流民们已经被王主簿和李师爷按照宋彧的吩咐安置好了。   发了救助品、安排了新住所,还补贴了新衣裳。   以前所有衣裳、物品全部丢到了这座后院里。   宋彧一个人穿梭其中,检查着这些物品,时不时捡起来看两眼。   他的神色泰然自若,像是完全闻不到这股恶臭。   陆笑兮忍受不了,用帕子捂住口鼻,站到他身边。   “在找什么呢?”她问。   “你怎么来了?”宋彧看到陆笑兮,微微一惊,“这里肮脏恶臭,你快回去。”   “找什么?我帮你。”陆笑兮把帕子系在脸上,像个蒙面人,又把宋彧逗笑了。   “想找一些线索。”他缓缓道,“我始终觉得这起关于流民的案子,以长公主的脑子,策划不出这么精密的方案。她身边的李公公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一路把人从南方驱赶到北方来。”   所以他派人把流民丢弃的东西收集起来,看能不能发现一些新的东西。   说着宋彧突然弯下身子,捡起一只脏兮兮的纸团,拆开一看,是小半个发硬发馊的馒头。   定然是哪个流民之前偷偷藏的,现在有吃的了就丢掉了。   宋彧扔掉里面的馒头,将这张纸捏在手中细细的观察。   纸张反面看不出什么,正面写有一些文字,但已经被墨水糊掉,只留下边边角的“视情况”三个字。   “是市面上最贵的竹纸。”宋彧抚摸着纸面突然道,“只有大户人家和翰林院用得起这种纸,国子监都不用…晚些我叫人再去调查。”   使用者的本意定然是将纸张的内容隐去,摧毁丢弃,没想到被人用来包了馒头。   陆笑兮接过来看了看:“不用调查了,这是祁子平的字迹。”   宋彧微讶的挑了挑眉。   “跟我来吧,我有话对你说。”陆笑兮紧紧的看着他。   两人从后院离开,回去宋彧的书房。   陆笑兮从袖子里取出的纸张,递到宋彧面前。   “看看吧,这是我从苏太医送给我的西洋镜里找出来的。”她解释道,“早在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宋彧飞快的看了一遍纸张上的内容,神情更加错愕。   苏太医一共留下了三张纸。   第一张上面写了,他回来的事情被太后识破,可能即将不久于人世,遗憾没有把宋彧的腿治好,他已经把宋彧的病况和接下来诊治的方法告诉了自己曾经的徒弟杨太医,让宋彧日后就去找他问诊。   再翻到第二张纸,写得更密密麻麻了。   先是详细的写了宋彧后几个阶段要吃的药方,然后是他治疗中的注意事项、按压腿部的位置和时间等等,可以说是面面俱到。   “真是可惜苏太医了,一位悬壶济世的好大夫。”宋彧叹道,“即便是临走前,还放心不下他的病人。”   “是啊。”陆笑兮也闷闷不乐,“而且他其实可以在洪州城安然度过一生的,回京城反而是个错。”   “他也想为他的家人报仇雪恨。只是苦于没有成功,把自己也搭进去了罢了。”宋彧道,“但看他的字里行间,似乎并不后悔。”   陆笑兮沉重的点点头:“你看看第三张吧。”   宋彧翻到最后一张纸,沉稳如他,手都忍不住抖了一抖。   “皇上…快驾崩了?!”他说完,立刻推轮椅到门边,紧紧关上了门窗。   苏太医的最后一张纸上,留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皇帝患有脑疾,两年内必会驾崩。   “怪不得前日在审问我们的时候一直说头疼。”宋彧道,“想不到他这样年轻,却已经病入膏肓。”   陆笑兮点点头:“这件事估计朝堂上没几个人知道,否则早就乱了。苏太医告诉我们,定然也是希望我们早做准备。”   宋彧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三张纸中的第二张保留下来,一三张用油灯点燃烧掉。   “此事非同小可,还不能完全盖棺定论。”他分析道,“如果有机会,我会亲自想办法打听。”   “不,不用了。”陆笑兮突然轻声道,“我可以确定,皇上是已经病入膏肓了。” 第101章 我重活过一次   宋彧怔怔的看着她。   此时的陆笑兮不像是在简单的说一件事,而是眼神放空,像是在做着什么预言。   “夫君。”她说道,“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开过玩笑,说我是兔子精转世来找你报恩的吗?”   宋彧没想到陆笑兮会突然说这个,愣了愣才点头:“说过。”   “其实这句话半真半假。”陆笑兮看着他,“我不是兔子精,但我是真的来找你报恩的。”   “笑兮…”   “你听我说完。”陆笑兮打断他,“你一直夸我我学东西快、又会读书又会经商…但这其实不是因为我聪明,我是个很平凡的人,只是因为有前世的记忆罢了。”   “我重活了一次。”   宋彧神色还是怔怔的,但陆笑兮已经下决心把一切都全盘托出。   这种说法放到外面都会被称之为妖魔,要被吊起来打死的,但陆笑兮相信宋彧,相信他能十足十的理解她。   陆笑兮从上辈子开始说起。   说她和宋彧被皇上指婚,说她任性拒婚,硬要嫁给祁子平,说她在祁子平家备受冷落欺凌,说天下大乱,宋彧成了摄政王,救了她,娶了她…   说她在宋彧怀中死去,再睁眼,回到了这辈子的十四岁。   “祁子平的字迹我一眼就能认出来,因为我曾经嫁给过他。”陆笑兮说着避开宋彧的目光,“除了我以外,他也重生了,之前他在明,我在暗,所以我可以化解每一次他对我们的暗算,但现在他已经猜到我重生的事情了。”   …   陆笑兮讲了很久,宋彧也一言不发的听了很久。   他一直沉默,没有表情,久到陆笑兮开始害怕,他是不是生气了。   气她之前的隐瞒,气她没有坦诚相待…   或者,气她曾经嫁给过别人。   “…夫君。”陆笑兮想着该如何解释,“在今天以前,我们走过的路和上辈子几乎都不一样,所以我没有想着同你说,但今天皇上的驾崩,我觉得我必须…夫君?!”   她话还没有讲完,宋彧就将她一把拉进怀里,整个人坐在了他的身上。   “夫君?…”   “谢谢你。”宋彧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谢谢你,笑兮,谢谢你这辈子选中了我。”   “你在说什么呀。”陆笑兮艰难的把她的胳膊抽出来,搂住宋彧的脖颈,脸贴在他的颈间。   “你是我上辈子的恩人,也是我两辈子的夫君。”她说道,“我不选你,难道还会去选别人吗?”   宋彧没有接话,只把她搂得更贴近自己。   他的手来回地抚摸着她的发,感受她的体温,证明她是个活生生的人,而非即将消失在他怀中的仙子。   他一时接收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好。   他只知道,他的人生里如果没有陆笑兮,生活会有多大的落差。   他没有科举,不能为官,孑然一人,腿也没有知觉…和现在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底。   “夫君,你听了这么多…就没什么话想问我的吗?”陆笑兮仔细回想刚才有没有说漏的地方。   “没有。”宋彧毫不迟疑的回答,但只过了一会儿又赶紧道,“有一个。”   终于还是来了。   陆笑兮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他问自己也好,问关于祁子平也好,她都诚实回答,再不做任何保留。   宋彧却没有直接问,只别开目光:“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冒犯,但确实是我现下最关心的问题。”   这说得陆笑兮还有些紧张了:“你问吧。”   “上辈子——”宋彧拖长了声音,“我们有孩子吗?”   陆笑兮:“…”   陆笑兮:“没有。”   宋彧:“哦。”   陆笑兮万万没想到宋彧最关心的问题居然是这个,还是扶额简单解释了下:“上辈子那时候我身体不好,怀不上。”   “原来是这样。”宋彧眼神躲闪,嘴角禁不住的勾起半分笑意,又赶紧隐藏下来。   “喂,你到底在关心些什么啊——”陆笑兮跟着反应过来,脸颊绯红。   为什么这个人一点正事都不操心,尽关注些无关紧要的?!   “没有,笑兮。”宋彧正色起来,“我很高兴你信任我,愿意把这些事告诉我。”   “你不怪我没有一开始就告诉你吗?”陆笑兮问。   “当然不会。”宋彧紧了紧她,“再说你一开始都告诉我了,只是我没有信罢了。”   但现在,只要是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信。   哪怕是天方夜谭。   “胡说,你那时候信了,不然哪来的一窝兔子?”陆笑兮狡黠的笑。   “嗯,信你是只兔子。”宋彧干燥温暖的手抚过她的耳后,“小兔子。”   陆笑兮被摸得直痒痒,笑着推开他:“好了,还是说正事吧。皇上再过两年就驾崩,你准备如何打算?”   宋彧想了想,轻轻摇头:“现在为时尚早,还不好说。”   “为什么?”   “现在宫中势力分为两块,皇上占主,太后占次,两年之后形势如何还不一定。”宋彧道,“太后同我们敌对,所以我们这两年务必要站皇上这边,起码表面上要这样。”   “等皇上驾崩,再拥护幼帝登基,彻底粉碎太后的野心。”   否则等太后一朝得势,他俩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处。   这句话宋彧没有直说出来,但陆笑兮听懂了。   她颔首道:“我现在怀疑祁子平投靠了太后一方,若果真如此,我们日后必须更加当心,他和我一样也能预知未来会发生什么。”   根据刚才找到的字迹看,极有可能是祁子平安插人手一路把流民赶到嘉山县来。   如果是他和长公主联手,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做这种下三滥的事,祁子平最在行。   “不错。”宋彧道,“所以现在我们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太后在别处养的其他私兵,削弱他们的实力。这次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不光如此,他们还和皇帝承诺了三个月之约,若是三个月内没找到线索,宋家一家子人都要下大狱。   “找私兵你准备从哪里下手?”陆笑兮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没有什么头绪。   “自然是顺藤摸瓜。”宋彧解释,“今日先处理县衙的事,明天去嘉山校场,看那里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好,明天我跟你一块去。”陆笑兮立刻黏上。   在宋彧眼里,陆笑兮和旁的京城贵女一点也不一样。   她不喜欢待在家里主持中馈,弹琴女红,反而喜欢跟着他到处跑,遇着什么事,给他出主意,想办法。   这正好中了宋彧的下怀,他一刻都不想和陆笑兮分开。   …   两人又腻歪了一会儿,各自忙别的去了。   等处理完这几日堆积的县衙公务,宋彧独自回去住处,想到今天陆笑兮告诉他的一切,还是觉得如梦初醒。   同时他也想到了上辈子的自己,怎么就那么能耐呢?做摄政王倒没什么,他是如何轻轻松松抱得美人归的?   明明也是腿残,却似乎完全没有心理压力,一娶到手就能…可比现在的他强多了。   宋彧怎么也想不通这个环节,稀里糊涂的进了浴房,完全没有听到里面波动的水声。 第102章 美人香汤   此时的浴房里蒸汽腾腾的,宋彧感觉到迎面而来的一股热浪,才反应过来里边有人。   他第一时间就准备退出去,但氤氲飘绕中,传出女子的声音:“凝冬吗?来帮我加些热水。”   这声音宋彧再熟悉不过了,正是陆笑兮。   此时她正在屏风后沐浴。   宋彧左右看了看,凝冬不在,这不加热水,水凉了,岂不是容易受凉染上风寒?   他侧身关上门窗,插上门闩,推动轮椅缓缓向屏风滑去。   ——是的,都怪凝冬,他本来不想做这些的。   几盏微弱的烛光下,陆笑兮泡在浴桶里,双手正拨弄起水花,往裸露在外的肩膀上浇着。   水面上泡着大片大片的花瓣,头发披下来,散落在水上,和花瓣交织在一起,像一副描绘在水面上的山水画。   她的脸上未施粉黛,皮肤却晶莹透亮,如玉石般光洁。   当然,这一切宋彧都没有看到。   他特意撇开目光,绕到盛有热水的桶边,用水瓢舀了一些,浇在浴桶的边缘。   热水浇在水面的精油上,爆发出猛烈的浓香,刺激得宋彧一声轻轻的叹息。   “谁?!”   陆笑兮听到男子的叹息声,吓了一大跳。   她立刻缩回水里,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回身一看,发现是宋彧,才浅浅的松了一口气。   “怎么是你进来了,我还以为是凝冬呢。”陆笑兮说着,想到宋彧不知道进来看了多久,脸又烧起来。   她沐浴的样子,应该没有很傻呆吧?   宋彧却还是别开目光:“我听到你要热水,凝冬不在,就进来替她了。你…放心,我什么也没看到。”   这话说得陆笑兮内心有点小安慰,又有点莫名的小失望。   只听宋彧又道:“热水够了吗,够了的话,我先出去了。”   “好。”陆笑兮轻轻点头,想想又道,“不对,还需要你帮个忙,先在屏风外面等等我吧,一会儿喊你。”   “行。”宋彧应下,转身出来。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就没有落在陆笑兮的身体上过。   他退到屏风后等待,看着屏风上投照下来的线条曼妙的人影,不自觉的握紧了轮椅的扶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好了,你过来吧。”陆笑兮在里面喊道。   宋彧最后咽了口唾沫,推着轮椅过去,看到陆笑兮已经穿戴好了衣裳,正在擦拭着自己的长发。   刚沐浴后的她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很亮。   “需要我做什么?”宋彧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紧张。   “帮我把头发里的花瓣摘出来。”陆笑兮道,“凝冬不在,就找你代劳啦。”   宋彧紧绷的身体稍稍松下来一些。   “坐下吧。”他让陆笑兮坐在他身前,一面用梳子擦拭将头发捋顺,一面将一片片的花瓣从发上摘下来。   陆笑兮的发很长,也很软。   宋彧理得很慢,也很细心。   “好了。”他眷恋不舍的放下手。   “好,那我们出去吧,里面闷坏了。”陆笑兮起身甩了甩长发。   她推着宋彧往外走,走到一半突然想起来:“哎呀不行,还是我们分别出去吧,万一外面撞见人了,还以为我俩在浴房里做什么呢。”   若是被人误会,可就尴尬了。   “嗯,你先出去吧,烤烤头发,别着凉了。”宋彧颔首。   陆笑兮点头应下,出门走远了。   宋彧折返回来,看着陆笑兮刚才洗过的浴桶,突然想起书籍上提到过的“美人香汤”的说法。   说这美人洗澡后留下来的水若是晶莹剔透,芳香四溢,则达到美人香汤的标准。   若用这汤水再洗一个人,则有补气养血,延年益寿的功效。   这一听就是胡扯淡嘛…   宋彧自嘲的笑笑,在浴桶旁踌躇良久,最终还是亲手倒掉了这桶水。   …   重新烧了水,清洁好自己,宋彧回去房间。   这时候的陆笑兮已经上床歇息了。   果然不出宋彧所料,因为天气热,陆笑兮又偷偷省去了烤头发那步,直接睡了。   宋彧不想把她吵醒,寻来了宽大的软巾,替她将湿头发包起来,再才躺到她身边。   他正对着陆笑兮躺着,看她熟睡的面容,又想起了白天她对他说的上辈子的事。   对于上辈子的“自己”和陆笑兮曾经经历过的种种,宋彧倒并没有感觉很分裂。   他就是他,上辈子的他也是他,只是他没有记忆罢了。   可要说经历过的大事小事,一点点印象都没有…就好像是在夜里梦游,白天醒来有人告诉你做了什么的感觉,叫人很茫然。   打个比方,亲嘴。   现在宋彧知道上辈子自己和陆笑兮亲过,却完全不记得其中滋味,叫他越发的抓耳挠腮。   可转念一想,既然上辈子可以,为什么这辈子不行呢?   就好像是重复做已经做过的事可以提升信心一样,宋彧觉得,没什么不能办到的。   他凑近身体,闻着陆笑兮身上的芳香,在她的唇上留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很软。   很香。   …   第二天一早,两人早起,准备去嘉山校场。   出发之前,陆笑兮还抢着去了她新开的铺子一趟,这段时间可把她忙坏了。   口碑要做,广告要发,新的员工也要培训。   为了让流民,还有嘉山县的年轻人有事情做,她没有从京城调派人手过来,启用的全部都是当地人,一切从零开始。   好在一切的辛苦付出是有效果的,几家铺子都开始慢慢进入正轨。   之前去往京城打工的年轻人不少都回乡来跟着陆笑兮做事,既能赚钱,又能帮衬家里。   县里的年轻人越多,整个县就会越有活力,发展也会越快。   这也是陆笑兮的目的。   “这次多亏了你,笑兮。”马车上宋彧对她道,“若非你的铺子提供这么多活计,不少流民还难以安排,县里也不会这般兴旺。”   陆笑兮被宋彧夸奖,心里也美滋滋的。   “跟我客气什么。”她说道,“我是商人,我也是要赚钱的。如果这些铺子后面亏损了,还得你这个知县想办法,下政策来扶持呢。”   “一定。”宋彧承诺。   虽然把总“赚钱”挂在嘴边,他心里也很清楚,若非有他在这里做知县,陆家是不可能大费周章的把生意做到这个穷乡僻壤来的。   有这个功夫,继续往南边城镇里做生意它不香吗?   终究还是他亏欠陆笑兮的。   …   两人一路来到嘉山校场,远远的就听到了将士们操练的声音。   这支豹虎军如今有了名分,操练时也不需要遮遮掩掩。   但远远看阵型却是不尽如人意。   果然不出所料,原先这支军队的首领徐将军在东窗事发那时就逃跑了,如今操练都是各部自发的,也没个总体的规划。   “是宋将军他们到了!”   一见到他们的马车,就有几人兴奋的围上来迎接,都是曾经徐将军麾下的小将。   徐将军逃跑后,他们也懵懵懂懂明白自己之前并不是正规军。   直到新圣旨下来,才是正式有了“名分”。   他们自然也就更拥护这位给他们带来名分的新将军,宋彧。   并没有因为他坐在轮椅里而瞧不上他。   “见过宋将军!见过将军夫人!”站在最前行礼的正是当初流民入侵时,被陆笑兮请去帮忙的那名小将军。   也是他们第一次来校场时,用箭头指着他们的那一位。   陆笑兮见到熟人,冲他友善的笑了一笑。   对方也还之灿烂的一笑。   宋彧突然轻咳了两声,对他们道:“都免礼吧,今日我们来是想了解从前整个豹虎军的日常运作和开销情况,后勤主要是谁负责?”   “回将军的话。”那小将军回答,“后勤平时都是徐将军亲自负责,我们几个都只负责操练。”   “带路。”宋彧二话不说下令。   “是!”几名小将在前头带路,陆笑兮推着宋彧在后边不远不近的跟着。   “这样散乱的训练下去不行,他们还是缺少一个主心骨。”宋彧突然对陆笑兮低声道,“我准备在他们当中选一个人,接替曾经徐将军的位置,你觉得谁来比较好?”   “那就小吕吧!”陆笑兮不带一丝犹豫的说。   “小吕?”   “就是刚才站最前面那个,带兵帮我们阻挡过流民的。”陆笑兮解释。   宋彧蓦地转过身子:“他姓吕?你连他姓什么都知道了?!”   “当然啊。”陆笑兮一脸理所当然,“好歹打过两次交道了,怎么会不知道人家姓什么。”   宋彧滞了滞:“…那你为什么选他?可是因为他长得俊?”   “这和长相有什么关系?”陆笑兮还没发现不对,一本正经的分析,“嗯…他能帮我们阻挡流民,说明他一,本身武力高强,二,擅长带兵布阵,三,对我们还算忠心耿耿。依这三点下来,选他应该没问题吧。”   “…”宋彧半天才道,“那也不能就这么定下他,太草率了,还是等考察考察其他人,再做定夺。”   陆笑兮一脸懵逼,这,那你问我做什么呢?我只认识小吕啊。   …   说话间,几人来到一间单独盖建的砖房前。   “宋将军。”小吕道,“这里就是以前徐将军的住所,他平日办事、住宅都在里面,他离开后我们把这间房子围起来,没有让任何人接近。”   看他办事得当,陆笑兮悄悄的在宋彧身后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宋彧却只“嗯”了一声:“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交给我就行。”   众人听命离去。   宋彧和陆笑兮进去这间房子里,发现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   虽然没有任何外来人接近过,但大部分东西都被带走了,只留下少许的账簿、信件还有几页公文。   果不其然,留下来的东西里,几乎每一样都清清楚楚的挤在了这只军队和宋彧的父亲宋将军的联系。   账簿上有他的印章,信件里有提到“宋将军”的指示等等…   若是皇上派人来查了,查到的也只会是这些刻意留下的指向性证据,然后给宋将军定罪。   再翻查了一番,竟然都一无所获。   这房间里看似凌乱,实则已经被收拾的妥妥帖帖。   粮草的供给被设计的天衣无缝,账单上的每一笔进账出账都有据可查。   看来对方已经早做准备。   虽然宋彧已经想办法说服皇上不要立刻派人彻查此事,化解了宋家的一次危机,但要想在三个月之内顺藤摸瓜找到另一批私兵,对他们来说依旧是毫无头绪。   宋彧眉头紧锁。   “别急。”陆笑兮宽慰他,“这么大一个嘉山校场,他能把自己这块收拾清楚,别的地方未必能,我们再找找线索。”   “只能这样了。”宋彧道,“我们去武器库看看,一般武器出厂都会标注出自什么地方,或许…”   “等等!”陆笑兮突然反应过来。   是了,武器会标注出产地,别的东西也会啊!   她抓过搭在椅子上的一件被丢弃的外衫,将它平铺在桌面上检查。   “有什么发现吗?”宋彧立刻推着轮椅靠近。   “我看看…”陆笑兮细致的抚摸着衣服里侧的布料,突然道,“这件衣服,是出自江北织造局!”   宋彧的瞳孔骤然收紧:“你可确定?!”   “确定。”陆笑兮毫不犹豫的说。   江北织造局可不是什么民间的商铺,它是朝廷的部门。   皇宫里大批人的衣物、布料,正规军队的衣物等等全部都是江北织造局发出来的。   如果说太后敢直接从江北织造局拿衣物给私兵使用,说明其他私兵的衣物也极有可能出自同一个地方,跟着查下去,就一定能找到线索!   “从哪里看出来的?”宋彧问。   “就从背上的这块布。”陆笑兮纤细的手指抚摸过那件外衫的后背部分。   接着她抓过宋彧的手,抚摸过衣服的后背和袖子。   “怎么样,有没有摸出不同?”她问宋彧。   宋彧感受了老半天才道:“背部的布料似乎更柔软绵密一些…我不确定。”   “你说的没错。”陆笑兮道,“它们是不同,而且这块布料出自我们陆家的商铺。” 第103章 想到怎么办了(二合一章)   “陆家的商铺?”宋彧奇道,“这布料上又没有标记,你如何分辨的出来?”   在宋彧这种外行人眼里,布料和布料就只有颜色和手感的差别。   “这种布料是草原那边特有的素软缎,穿上去透气吸汗,特别适合做给需要天天操练的将士们。”陆笑兮解释,“这种布料价格并不贵,但是一路从草原运到京城花费的人力物力太大,利润太少,我们做过那一批就没再做过了。其他家更做不起。”   宋彧嗯了一声:“那有没有可能从你们陆家的走货情况找到下一批私兵?”   陆笑兮摇头道:“还不行,从买布到织造到分发的流程很长,我们只负责把布料提供给江北织造局,后续衣服的织造和分发,跟我们没有关系。”   “也就是说,我们想知道这批衣服还发往了哪些地方,还是得找到江北织造局。”宋彧下结论。   “没错。”   可这本来就是江北织造局的秘密,怎么可能任由他们去查?   “此事不能耽误,要及时禀告给皇上。”宋彧思忖道,“我今日就连夜进京。”   “你一个人?”陆笑兮顿时发现他话里的漏洞,“那我呢?”   宋彧移开目光,声音低低的:“…苏太医的结果你也看到了,现在京城危险,待在嘉山反而更安全。”   换言之,现在嘉山是他们的地盘,又有豹虎军把守,太后的手想伸进来还没那么容易。   “我危险,你就不危险了?”陆笑兮可不爱听这些话,“昨天还看我洗澡,今天就想把我丢了一个人跑路,始乱终弃!”   “我没看…”宋彧瞥了一眼门外,还好没人。   他说的虽是实情,但说出来自己都不信:“总而言之,一个人危险总好过两个人危险。”   “宋彧,两个人遇到什么事还能互相帮衬,总比一个人孤立无援的好。”陆笑兮认真地看着他,“再说,两辈子了的感情了,难道你觉得失去你,我还会独活吗?”   宋彧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她不会,他更不会。   “好,那我们一道。”   计划通,陆笑兮笑眯了眼,趁热打铁:“还有哦,现在既然这么危险,你又有兵权在身,不如我们带点武力高强的护卫在身边,更多一重保障。”   “言之有理。”宋彧采纳了她的提议,“不过护卫带一两人即可,多了容易引人注意。”   “好,我们就挑你军营里武力最强的将士!”陆笑兮期待的搓搓手。   …一刻钟后。   陆笑兮和小吕将军说说笑笑,推着面无表情的宋彧从校场里走出来。   谁能告诉宋彧,为什么全军营公认武力最强的将士刚好就是这个人啊!   小吕将军全名叫吕小布,年纪轻轻就力大无比,能耳听八方,射箭还能百步穿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所以当他们询问将士们谁是最强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指了吕小布。   吕小布被选中自己也觉得荣幸坏了,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跟其他将领布置好这段时间的训练,三人回到嘉山县城,简单收拾了东西,带了日常用品,抓了宋彧这阵子要服的药。   又委托王主簿和李师爷管理好县衙,接着连夜赶往京城。   …   马车行了一下午加一整夜回到京城,阿弥和吕小布在宋府歇息,宋彧和陆笑兮在马车上睡过了,一大早就进宫面圣。   听他们把调查的结果汇报上来,皇上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惊讶。   “你们要朕信任宋民华,朕可以做到。”皇上道,“但光凭一件衣服,要给江北织造局定罪,未免太过勉强。”   陆笑兮行礼道:“皇上,不是定罪,但民女可用身家性命起誓,豹虎军现在所穿的衣服都是出自江北织造局,请皇上派人彻查。”   皇上并没有生气,反而是轻笑了一声,笑容里带有些许苦涩。   “如果彻查有用,朕还要你们做什么?”   宋彧心下一沉:“皇上的意思是…接下来也要我们来暗中调查?”   皇上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是个聪明人,宋彧,该明白朕的想法。”   宋彧垂头没有接话,陆笑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皇上的想法,什么想法?   “下去吧。”皇上摆摆手,自己疲惫的坐回书桌后。   …   出来以后,两人也静默无语,最后还是陆笑兮忍不住问宋彧。   “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管了,当甩手掌柜了?”   宋彧冲她无声的摇了摇头,示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出宫走了好一阵才对她道:“依我之见,皇上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要不久于人世了。”   “什么?!”   “他原本有很长的时间跟太后去斗,但现在顾不过来了。”宋彧低声解释,“江北织造局的事情可能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他们别无选择。   从十几年前宋彧无意中被太后下毒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只能站在太后的对立面了。   …   两人没有立刻回宋府,而是去了苏太医的徒弟,也就是杨太医的府邸。   现在宋彧的腿时而有知觉,时而没有,他们担心错过了治疗的最佳时期,所以冒着风险也要来见杨太医。   为了不给他添麻烦,两人确定附近无人注意,才悄悄的敲开了杨府的门。   “两位快些进来。”杨太医见是他们,立刻把他们迎进来,“师父临走前都跟我讲了,宋知县的病现在就由我来接手。”   “多谢太医!”宋彧拱手致谢。   杨太医的年纪比苏太医小得多,但行医也很老练。   他又给宋彧的腿施了一次针:“试试看能不能动?”   宋彧尝试了几次,最后还是摇头。   “没事,现在已经恢复得不错了,以后按时按师父的方子吃药,每晚都要尝试下能不能动…”杨太医给他们详细说了要注意的地方,“日后还是尽量每个月来看一次,我会根据宋知县的恢复情况调整药量。”   “谢过杨太医!”陆笑兮由衷的感谢,“太医每个月这个时间休沐在家么?”   “非也。”杨太医道,“我是每个月的六、十二、十八…这般休沐,今日只是临时有事,所以没有出门。”   他说着对陆笑兮笑笑:“今日是太医院药草供给的招选之日,我会代表太医院去挑选合适的药材,说起来陆家也在呢,可能会见到陆夫人的父亲。”   “两位休息一会儿,我就先走一步。”杨太医含笑颔首,离开了府上。   陆笑兮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心生一计:“我想到江北织造局的事,我们应该怎么办了。”   …   江北织造局不在京城,而是位于京城以北的靖城,距离京城大约两三天的马车车程。   当天下午,陆笑兮、宋彧、阿弥和吕小布四人共乘一辆马车北上。   路上陆笑兮的精神不是很好,一直靠在宋彧的肩上睡睡醒醒。   好在是到了以后,立刻有人陆家人接应。   因为江北织造局的存在,靖城的布料、绣艺特别出名,当地做这一行的也比较多,当然也少不了陆家的生意。   陆家在靖城的总掌柜是一名姓钱的妇人,她是陆笑兮父亲的一个远房表亲,最开始是做小店铺的店主,因为能力出众,一步步做到了总掌柜的位置。   因为感谢陆笑兮父亲的知遇之恩,她对陆家十分忠诚。   “数年不见,陆娘子都长这么大了…哎呀,现在应该改口叫陆夫人了。”钱夫人听说陆笑兮要来,一大早就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她看到宋彧也恭敬的行了个礼:“这位就是姑爷吧。快快请到府上来,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那些先不急。”陆笑兮看上去很疲惫,却也没有着急入住,“钱夫人,我想问你几个关于江北织造局的事情。”   “您但问无妨。”钱夫人道。   陆笑兮压低声音:“今年江北织造局的‘公开招选’开始了么?”   “招选?”钱夫人微讶,“上半年的应该结束了,下半年…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过几日就开始。”   “太好了,赶上了。”陆笑兮道。   所谓“招选”,就是江北织造局面向各家商户征召原材料一事。   江北织造局每年要给皇宫、军队提供大量的衣物鞋靴,原材料哪里来?自己手工织布根本来不及,就要向各家商户购买布匹。   如此大批量的购货,又是出手阔绰的皇家,各家商户都想做江北织造局的生意。   但江北织造局选择哪家商户,就要靠“公开招选”来决定。   各家想要参加的商户会把自家的布料带去会场供江北织造局挑选,织造局的人会通过货品的质量、价格、供货能力来挑选合适的合作伙伴。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只要能通过今年的公开招选,陆笑兮和宋彧他们就能名正言顺的和江北织造局打交道,说不定就能查出货品供送的方向,继而找到太后养的私兵。   “您的意思是,今年要参加江北织造局的公开招选?”钱夫人露出为难的神情,“恕妾身无能,我们陆家已经好几年没有拿到过织造局的生意了。”   “为何?”陆笑兮问。   钱夫人解释道:“前年的时候织造局换了主管官吏,所选的布料都是他亲戚家的货,我们的布料即使再物美价廉,也从未被选中过。”   “招选不是需要最终投票吗?”陆笑兮皱眉,“要织造局和各部的代表投票,才能确定最后选中谁家的布料,他一个人说的未必算数。”   钱夫人摇摇头:“投不过的,和自己利益不相干,又有几个人愿意为了公事得罪自己的顶头上司呢?”   “无妨。”陆笑兮却道,“今年我们参加,我正是为了此事来的。是死是活,去试试便知。”   “是,妾身这就去准备。”钱夫人正色道。   钱夫人离开后,陆笑兮也没有闲着,差人找来往年的资料,一点一点细细的翻看。   吕小布从外边冲进来,兴冲冲的跑到阿弥身边:“阿弥哥,你快去看咱们的房间,可气派和豪华了,比咱们县衙的还好呢!”   “嘿,你这臭小子!”阿弥立刻跳起来打他,“叫你乱说话,叫你乱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啊,阿弥哥为啥打我?”吕小布边跑边委屈起来。   实话就更不能说了!阿弥欲哭无泪。   这里只是陆家的一个分支,住处都比县衙气派豪华,那夫人在京城的本部,岂不是更不能比?   那不是说明夫人嫁给公子受了委屈?   他太了解公子了,听到这些话肯定会有想法,觉得亏待了夫人的。   只见宋彧垂下眼眸,对陆笑兮道:“不如先回房间歇息?总是还有几天,这些资料慢慢看就是。”   “也好。”陆笑兮放下手中的活计。   一行四人来到住处,吕小布迫不及待的跳进房中体验,阿弥也识趣的回去,只剩下宋彧和陆笑兮两人。   推门而入,两人都微微一惊。   阔气宽敞的房间里,摆着崭新的家具和床品,装饰全部都是红色系。   这钱夫人可能看他们是新婚,差人把房间装扮得跟新婚的婚房一般,床上铺有一张巨大的正红色双人锦被,连红烛都点了好几根!   “你先上床吧。”“你先上床吧。”   两人异口同声。   “还是你先吧。”陆笑兮抢在前面笑笑,“这两天在赶路,都没时间好好按按腿,今日正好有机会。”   宋彧却蹙眉:“你身体不舒服,还是先休息,我去找郎中来给你看看。”   “放心吧,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陆笑兮耍赖似的把宋彧推到床上,“快点躺好。在外面我听你的,回来你就要听我的。”   宋彧拗不过她,又看她精神还好,便也照做了。   看着陆笑兮把手压在他的腿上,酥酥麻麻的感觉涌上来,他浅浅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第一次,在陆笑兮帮他按压腿部的时候恢复知觉。   上一次是上药,只是简单的涂抹,他尚且难以自持,现在… 第104章 价格战(二合一章)   柔若无骨的手隔着有些粗糙的布料揉捏在穴位上,带来一股股刺激的酥麻感。   宋彧的脑袋一片空白,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希望时间能驻留在这一刻。   他饱读诗书,却没有哪位诗人名家教他如何用言语形容现下的感觉。   “今天有感觉?”陆笑兮敏锐的察觉到他和平常不一样。   宋彧这才惊醒回过神来。   “够了,足够了。”他抓过陆笑兮按在他腿上的手,“你今日身子不适,不必再按了。”   陆笑兮抽回手,按压在自己的小腹下方:“我其实还好,就是肚子不舒服。”   “可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宋彧问。   “不是…”陆笑兮低下头,声音小下去,“是月事,所以这几天精神才不太好。”   “月事不舒服也应当注意。”宋彧把她接到床上来,“你先躺会儿,我去给你泡红糖水。”   他记得从前母亲身体不适的时候,也有下人给她端红糖水来。   “不必了。跟府里的下人说一声就行了。你亲自去,他们要笑你的。”陆笑兮抓住他的袖口。   仿佛男人和女人的月事扯上关系,都是不干净的。   陆笑兮虽不甘,也没法改变别人的想法。   “无妨,我去去就来。”宋彧不在乎这些,很快给她端回了红糖水。   扶着陆笑兮喝下去后,他躺到她身边,大手贴在她疼痛之处,缓缓的揉搓。   陆笑兮感觉痒嗖嗖的,笑着推开他:“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不习惯么?”宋彧收回手,“刚才泡红糖水时,厨房的嬷嬷同我讲的。”   “放在上面就好了。”陆笑兮抓过他的手,放在肚子上,舒服的眯起了眼。   今天宋彧的掌心很热,带给她一股股的暖流,绞痛感顿时好了不少。   她没过多久就浅浅地睡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一个人呈大字型睡在大床中央,宋彧已经起身,坐在床头正看些什么。   “醒了?感觉怎么样?”   她一动弹,宋彧就发现了。   “好多了。”美美的睡上一觉,肚子已经不疼了。   宋彧这才放心:“桌上有晚饭,刚刚热好,现在可以用。”   陆笑兮慢吞吞的起床披上衣裳:“在看什么呢?”   “钱夫人送来的历年的公开招选文书。”宋彧目不转睛道,“我已看了近两年的,竞争压力不大,就是沈家对我们有些威胁。”   “你看得懂?”陆笑兮微微惊讶。   连她都是跟着父亲耳濡目染好几年才弄明白的。   宋彧抿唇一笑:“刚开始看是有些复杂,多看几眼就清楚了。”   陆笑兮起床坐到桌边,看到桌上都是她喜欢的饭菜,美滋滋的用了起来。   “沈家是哪家,是钱夫人说的江北织造局主管官吏的亲戚那家吗?”她边吃边问。   “应该是。”宋彧道,“只有他们家和我们家能提供给宫里的高档的锦布。像素锦、菱锦、云锦、蜀锦这些。但有一点我一直没有想通。”   “什么没想通?”陆笑兮问。   “这两年来我们陆家输就输在了价格上。”宋彧把文书翻阅给陆笑兮看,“比如一匹‘蜀锦’的价格,我们是两千七百两,他们是两千五百两。”   “这也就罢了,稍微廉价一些的布匹,比如织锦缎,我们的价格是四十五两,他们的价格偏生是四十四两五十钱。”   “难道我们再拿不出更低的价格来了么?”   “你知道为什么吗?”陆笑兮神秘的眨眨眼,“在投招选文书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彼此的出价的,只能盲出,赌自己比对面更低。”   “出高了,可能被别家比下去。而出太低了,自己又没有利润可收。这当中可以说是有千层博弈。”   宋彧颔首:“这样江北织造局就可以坐收渔利?”   “不错。”陆笑兮道,“除此以外,因为江北织造局的官吏和沈家是亲戚,他完全可以把我们的价格偷偷透露给沈家,沈家只需要在我们的出价基础上稍微减一点点,就能拿出比我们更优惠的价格。”   “这样江北织造局就能顺理成章的全部从沈家进货。”   “即便我们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刻再投文书,他们依旧可以借用亲戚之便再度改价。”   “原来如此。”宋彧听到这一层就全部都懂了,“那你这次可想好了应对之策?”   陆笑兮想了想:“价格仗还是要打的,我在想除了文书上的价格以外,还有什么其他能减价的途径。”   “参与最终结果投票的有多少人?都是什么身份?”宋彧问她。   “一般是五人。”陆笑兮道,“有江北织造局的人,也有内务府的人,还有…”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你是说,要从这五个人身上下功夫?”   “对。”宋彧点头,“江北织造局的人可以从亲戚处吃回扣,但对于内务府的人来说,你和沈家是公平竞争的。”   “甚至来说,你可以比起沈家更有优势,你可以把原本吃回扣的钱,拿来做更多的事。”   “我懂了!”陆笑兮恍然大悟,“我还可以利用内务府的人跟江北织造局施压,只要争取到五人里的三个人,就算成功!”   她笑眯眯的转向宋彧:“夫君,你想得太周到了!”   “经商方面,我懂得不多,主要还是靠你。”宋彧替她夹了两筷子菜,“先别聊了,趁热多吃点。”   …   这几日的时间,陆笑兮一直和钱夫人一起研究历年来沈家参与招选的策略,把他们能玩的花样全部摸了一遍,也把所有的流程走了一道。   招选分为三个步骤,第一步公开招选,第二步各商家报价,第三步公开投票宣布结果。   每一步之间都隔了不短的时间。   时间很快到了公开招选这日,陆笑兮一行四人跟着钱夫人一道去往会场。   几人一进场,就引起了会场其他人的注意力。   “哟,这不是钱家婆娘么。不在店里接客,怎么有空来见我们这些老熟人啊?”有个大腹便便,还有些秃顶的男人走过来,上来就开钱夫人的污秽玩笑。   “闭嘴,姓沈的!”钱夫人也不是个怕事的主,开口就骂,“冲撞了我们陆家的娘子,你十条狗命都赔不起!”   原来这就是沈家人。   “陆家娘子?”   “陆家人也来了?”   “对对,我是听说陆家把独女嫁了个残废!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你看她旁边那个是不是?”   众人一听到陆家本家的人来了,都往这边看过来,陆笑兮也丝毫不惧,任由他们打量。   “哟,原来是陆家的千金到了。”沈家人露出一瞬间的惊讶,又收了回去,“陆家这次出动这么多人马,看来这次招选是势在必得啊。”   “废话!”钱夫人骂,“这次就叫你看看我们陆家的厉害!”   沈家人哈哈一笑:“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咯,要是千金小姐到了还没拿下,陆家可就丢人了。”   钱夫人还要再骂,被陆笑兮唤了回来:“好了,不必逞一时口舌之快。再跟我们讲讲招选的流程。”   “是。”钱夫人立刻收敛起脾气,跟陆笑兮介绍起来。   原来他们今日来的地方是江北织造局的后院。   后院有一片巨大的空地,现在摆满了椅子和茶几,空地前搭建起一块类似戏台的临时展台。   “一会儿江北织造局的人会在台上讲这次招选的要求,要是有符合条件的商家就举手加入,等到十日之后的报价…”   钱夫人在前边絮絮叨叨的讲个不停,身后吕小布突然暴呵一声:“你这贼子,想做什么!”   众人立马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站了名高大的男子,再看一眼,居然正是老熟人祁子平!   他穿着一身翰林院的衣衫,气质高傲的冲众人一笑。   他这会儿不是应该在京城翰林院当值吗?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他?!   “是你?”陆笑兮冷目。   宋彧更是皱紧了眉。   他从前就不待见祁子平做的那些事,自从听了陆笑兮前些天对他的坦白,更是对祁子平厌之入骨。   上辈子娶到陆笑兮居然不知道珍惜,还欺负她,糟践她的感情,简直罪无可恕!   吕小布在一旁告状:“夫人,这人刚才伸手想摸你的头发!被我呵斥住了才没摸到!”   陆笑兮冲他点点头:“你做得很好。”   祁子平却笑意更甚,开口就道:“摸摸头发怎么了,以前又不是没摸过。”   他说的“以前”,指的自然是上辈子。   说出来,自然是为了挑拨宋彧和陆笑兮的感情,还让他们二人在其他人面前出丑。   可惜了,其他人对陆笑兮忠心耿耿,不听信流言。   宋彧更是根本不在意他这副说辞。   “有话直说吧,祁子平。”陆笑兮镇定下来,但内心有种不好的预感。   “没什么直说的。”祁子平道,“只是想在招选结束以后,邀请你这位旧人去酒楼坐一坐,吃顿便饭,不知旧人意下如何啊?”   “你觉得有可能?”陆笑兮嗤之以鼻。   “现在或许没可能,但说不定后面有转机呢。”祁子平满不在意。   他突然上前一步,垂头看着面前的陆笑兮:“本以为这是一场无趣的旅途,碰到了笑兮你,一下子就精彩多了。”   “我恰好同你相反。”陆笑兮面无表情道,“本是一场精彩的旅途,碰到了你,糟心坏了。”   祁子平也没再跟她争辩,对众人拱了拱手,摇扇离去。   说话间,招选就开始了,众人徐徐入座。   座位的第一排,给各家商户的掌柜坐的,陆家的座位在中间,本来是钱夫人坐的,陆笑兮来了就让给陆笑兮。   她身旁一边是刚才打过照面的秃头钱家人,一边是另一家偏小的商户乔家人。   而台上摆上了五张椅子,正中间坐的是江北织造局的主管官吏,身旁坐了一名太监打扮的人,应该是内务府的官员。   而这人身边的空位…竟然被祁子平给坐了!   如果不出意外,这五把椅子上的人,就是决定招选生死的五个投票人!   竟然有祁子平!本来五个人里就已经有一个人肯定不站他们这边,现在又来了个祁子平。   等于说陆笑兮想拿下招选,剩下的三个人必须全部投她。   何其困难!   “夫人。”钱夫人坐在后边提醒陆笑兮,“一会儿江北织造局的人会讲解要求,完了以后可以满足要求的商户就举牌,确定参加招选。”   陆笑兮看了看手边的木牌,冲钱夫人点点头:“明白了。”   很快就有人上台来宣读了要求,今年的要求比去年还要更高一些,光是布料的种类,就高达三十多种。   别说是达到数量要求,就是把这三十多种布料全部找来一匹,现场就没几个人能做到。   “请满足要求的商户举牌!”江北织造局的人道。   陆笑兮第一时间举了牌。   陆家当然没问题,早有预谋的钱家也是,剩下的小商户里面陆陆续续又举了几个,但应该只是参与玩一玩。   毕竟和官府、皇家做生意,没大点规格还真做不上。   看到陆笑兮举牌,台上的祁子平高调的冲她做了个口型:“吃个便饭。”   陆笑兮选择无视。   今日结束以后,举牌的各家各有十天的时间准备报价,十天后将报价送到织造局来,再三天后正式投票。   也就是说,陆笑兮一行有大概十三天的时间,来解决祁子平,和其他人的问题。   …   “怎么样?”招选结束后,祁子平又“适时”的出现在几人面前,“笑兮,刚才想请你吃个便饭,你拒绝了,现在可还有转机?”   “祁子平。”陆笑兮盯着他,“第一,不许再喊我的名字。第二,事情永远不可能有转机。”   祁子平浅笑着摇摇头:“事实上这次招选是你中,还是钱家人中,对我祁子平完全没有影响。你若肯答应陪我叙叙旧,我便投你一票,若你不答应…我可能就没那么好心了。”   “只是吃餐饭而已,陆笑兮,这个要求不算高吧?” 第105章 打他一顿满地找牙(二合一章)   “告辞。”陆笑兮毫不含糊的抛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诶?笑兮,我保证我没有二心,单纯就是吃饭。”祁子平大概是没料到她这么决绝,伸手就要去拦。   一道白色的衣袖不动声色的拦在了两人中间。   是宋彧。   “适可而止,祁子平。”他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明明坐在轮椅上比人矮上一截,气质上给人的直观感觉却丝毫不输祁子平。   仿佛坐着的是祁子平,站着的那个才是他。   “我不在乎得不得到她的心,得到她的人就够了。”祁子平紧紧的盯着他,“而且我必将成功。”   “做梦。”宋彧面色沉静。   …   回去以后,众人的情绪都不高,倒不是因为祁子平本人的挑衅,而是他作为投票人的身份。   有他从中作梗,陆家被选中的可能降到了极低。   “凭什么他能参与投票?”陆笑兮双手抱臂,“他不过是一个区区翰林院修撰,和内务府八竿子打不着边,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宋彧低头翻阅着招选的规则:“他此次过来,必然是背了太后的旨意,要为太后解决军装的事。有太后插手,给他弄到一个投票的名额并不算难。”   吕小布忍不住插话:“要我说,就由我吕小布夜袭他的住处,把他打一顿满地找牙,卧床不起!他要是伤得起都起不来,是不是就能不参加投票了?”   而且他居然敢插手将军和将军夫人的神仙感情,简直罪无可恕!   照理说主子说事,下面人是不能擅自插嘴的,但陆笑兮他们从来不在意这些。   “办法是挺不错。”她被吕小布逗笑了,解释道,“可惜对方也不可能这么蠢,一点都不防。万一他早做准备,反过来还能告我们故意伤人,砍掉我们参选的资格,那就更麻烦了。”   “那这可怎么办才好啊?”钱夫人着急不已。   “实在不行只能放弃招选了。”陆笑兮垂眸,“还好我们也不是必须中选,只是失去一个跟他们名正言顺打交道的机会。”   “先别放弃。”宋彧突然道,“你们先想办法打价格战,投票的事我来解决。”   …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陆笑兮都和钱夫人一道研究每种布料的价格。   测算进价、定价、利润还有损耗,每一步都要测算到最精确。   在保证一定利润的前提下,尽量压低价格,压到沈家人喘不过气来,才是他们的目的。   “嗨呀,为什么不能当面议价呢?就像拍卖一样,谁能出的价格最低,谁就得选。”钱夫人一边统计着沈家历年来的布料价格,一边忍不住抱怨。   陆笑兮笑了笑,跟她解释:“不当面议价是为了防止有人恶意压价,你不让我拿,我也不让你拿高价。”   “成交价如果过低会导致商家出现资金问题,可能影响货品的质量,这对江北织造局也未必是件好事。”   “他们面向皇宫,比起布料的价格,质量还是第一重要。”   “原来是这样。”钱夫人感叹,“夫人果然博学广闻。”   陆笑兮微微摇头:“不过是跟着父亲多看了两年。”   提及父亲,她又想到了即将到来的战乱。   希望陆家的人都不要被这次战乱影响到。   …   十日之后,陆笑兮带着准备好的招选价格文书,跟钱夫人、吕小布一道来到江北织造局。   因为招选的事宜,今天的织造局允许外人进出,所以也很热闹,除了参与招选的人,还有各地闻讯而来谋求机会的商人。   庭院里众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讲话,正中架了一口小型的木箱子,正是用来投招选价格文书的。   箱子边站了两名江北织造局的官员,负责收取文书。   陆笑兮把用信封包好的文书交到两名官员手里:“劳烦二位了。”   官员检查了信封的包装,确定完好无损,才投进箱子里。   “行了,没事就能回去了。三天后过来听结果。”官员对她道。   “多谢。”陆笑兮转身离开。   她刚走,身后钱夫人就笑眯眯的凑上来。   “这位官爷,能打听个事吗?”   两官员一见她就紧张起来:“去去,不行,你们这些商户,三天两头就想来问内幕。上头说了,无论怎么样都不能透露。再说我们也不知道,你问了也白问!”   “哎呀,官爷,我们也不问太机密的,就想知道这次招选共有多少家参与了,这总不过分吧?”   “不能说就是不能说!”   …   钱夫人一缠住二人,陆笑兮和吕小布就悄无声息的绕过他们,潜入了后院里。   无人时她的脚步极快,遇到人就放慢速度,从容前行,果然没有引人怀疑。   两人穿过裁剪房、绣房,一路看到很多女工在劳作,有的在缝制宫装,有的在绣鞋面。   倒是没看到做军装的。   “这边看看。”陆笑兮带着吕小布绕到人少的一侧,看到了几间巨大的仓库。   仓库的门都是锁着的,透过门缝,可以隐约看到里面摆放的是大批大批制作好的宫装。   有衣裙,还有鞋子。   “要是能进去就好了。”陆笑兮暗暗感叹。   身旁的吕小布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根铁丝,回头郑重的跟陆笑兮道:“您可千万不要告诉咱们宋将军。”   说完就用铁丝撬开了门锁。   陆笑兮:“…”   少年,原来你还有这种技能。   她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子霉味,宫装层层叠叠随意的堆在一起,颜色花纹不一,似乎有的是去年,甚至好几年前的款式。   这是废弃的仓库?   正猜想着,吕小布突然对她道:“有人来了!”   陆笑兮立刻躲在了一沓衣物的后边,吕小布动作更快,一个闪身出了门,顺手咔哒一声,又把门锁给锁上了。   一切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陆笑兮躲了一会儿,就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有人打开锁,开口道:“都在这里了,您要什么样的尽管挑。”   陆笑兮悄悄露出一双眼睛,发现仓库里进来了两个男人,正在对着衣服鞋子挑挑拣拣。   看衣着一个是织造局的人,另一个却好像并不是宫里的。   男人挑选了几件宫装的样式,跟织造局的人确定了价格和数量,就掏了些许银两给对方。   原来他们是在做买卖交易!   织造局的人居然把多出来不用供给皇宫里的货再卖给其他人!   果然很快有下人推着板车过来,将男人挑好的宫装运到板车上,最后拖拉了出去。   织造局的人又重新锁上了门,所幸是两人都没有挑陆笑兮这个方向的衣物。   陆笑兮虽然不那么懂皇宫里的规矩,却也能猜想到这些多出来的衣服应该被销毁或者别的什么方式处理了,而不是卖给其他不相干的人,让他们有机会穿着宫装冒充皇宫人的身份。   而且如果宫装可以这么卖,军装肯定也一样行得通。   说不定豹虎军的军装也是这么来的!   织造局的人敢赚这种钱,也不知道给太后提供多少便利,给外面带来多大的麻烦!   …   待那几人走远后,吕小布又折返回来,故技重施的替陆笑兮开了门,放她出来。   得到了重要情报,两人没有再逗留,迅速绕到招选处,和钱夫人汇合,一道回去了陆家的地盘。   “原来如此。”得到陆笑兮的情报,宋彧也把一切都串联起来,“我本还奇怪,太后是怎么把手伸到江北织造局内部来的,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原来本身就是江北织造局内部出了漏洞,只是被太后给钻了。”   “既然是这样,三日后的招选投票我们势在必得了。”陆笑兮道,“只有跟他们合作,才有机会查到从前的军装都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几人目光对视,眼中都是坚定。   既然已经是重来了一回的,总不至于比上辈子还差吧。   …   三日后。   陆笑兮一行早早就来到了江北织造局,沈家也不甘示弱,几乎跟她是前后脚进门。   众人被安排在一间正厅内。   江北织造局的主管官吏和内务府的人坐在首位,接下来依次是投票的三人,再然后是沈家人和陆笑兮。   其他家已经在递送文书的阶段就被淘汰了。   “现在开始招选仪式的最后一步。”   说着在场每个人手中都被发上沈家和陆家人的提供的文书,仔细翻阅起来。   陆笑兮手上也被发到了一份,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沈家的文书。   果不其然,每匹布料的价格都刚好比她低几两或者几十文钱。   可笑可笑,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但对方脸皮够厚,做得出来,陆家人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文书诸位都看完了吧?”江北织造局的主管官吏站出来道,“沈家和陆家两家商户可还有什么想说的,没有的话就开始投票了。注意,价格是不能再改了。”   沈家人摆摆手,笑意挂在脸上:“我们沈家没什么想说的,文书上是多少价格,我们就只要多少价格,一文钱都不多收,保证货品的质量。”   他说完这番话,陆笑兮注意到内务府的人点了点头,看来对这个价格是很接受的。   她心中没有紧张,既然能接受沈家的价格,陆家的也高不到哪里去。   “我们陆家还有话要说。”陆笑兮开口道,“除了文书上的价钱,我们还可以提供配送的服务。江北织造局用我们的布裁制的衣裳鞋子,都可以由我们陆家配送到各地。”   配送?在场不少人听了眼睛都亮起来。   货物的配送一直是江北织造局和内务府头疼的问题。   运送的沉重、路上的损耗、恶劣天气的影响…都是麻烦。所以才会提前多做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   如果陆家能承担这部分,他们各家都能轻松一大截。   “你作弊!”沈家人立刻道,“文书上的价格就是最终价格,你不能再以任何方式降价了!”   “我没有降价。”陆笑兮坦然道,“这份服务就是免费提供的。如果你能提供,你也可以选择提供。”   可沈家人哪里提供的起?   陆家是京城首富,但他们家的生意做到了长江以北各处,运送区区货品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压力,尤其是靖城到京城的这段路,早就已经做熟了。   反观沈家这边,在靖城一家独大,可在京城连他们的店铺都没有,怎么跟陆家拼?   沿途路也不熟,关卡也没有打点过。   叫他们运货,别说他们自己了,内务府的人都不放心。   沈家人钻空子,那么陆笑兮也钻空子,她故意不把免费配送的事写在文书里,就是避免沈家人依葫芦画瓢。   内务府的公公坐直了身体,问陆笑兮:“你这配送准备怎么做?可否细细道来?”   陆笑兮早做准备,把配送的方式、时间一一道出,听得那公公连连点头。   “时间到。”一名官员在主管官吏的暗示下开口,“现在开始投票。”   第一个开始投票的是织造局的主管官吏,果不其然,他出示了沈家人的牌子:“沈家的价位更低,本官投沈家一票。”   这是避免不了的,陆笑兮没有惊讶。   内务府的公公立刻横了他一眼,接话道:“既然如此,杂家就投陆家一票,原因是陆家的配送服务,价值远超你这区区几两的差价!”   一比一平!   接下来的两人都是织造局的,一人跟着上级投给了沈家,一人似乎是分管配送货物的,假装看不到上级的怒目,勇敢地把票投给了陆笑兮。   现在成了二比二平!   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接下来决定胜负成败的,居然真的成了那祁子平!   他若投沈家,沈家胜出,他若投陆家,陆笑兮胜出。   可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白白让陆笑兮和宋彧好受呢?   果然,只见他嘴角含笑,对陆笑兮做了个口型:跟我走。   言下之意很明显了,只要结束后陆笑兮跟他走,他就把这一票投给她! 第106章 底气   陆笑兮选择给祁子平翻了个白眼。   是,她大可以先虚与委蛇的答应祁子平,等他投了自己,后面再想办法拒绝。   但她连这一步虚与委蛇都不想成全祁子平。   毕竟有人可以给她底气。   …   见到陆笑兮的白眼,祁子平也不继续装了。   他举起沈家的牌子,以示把票投给沈家。   三比二,沈家胜出。   沈家人大喜过望,直接站到场中央来行礼:“多谢诸位大人!”   主持的官员也站出来宣布:“那么此次公开招选的胜出方是…”   “且慢。”人群里突然传出一道清冽的男声。   众人下意识望过去,发现说话者竟是宋彧!   他推动轮椅从人群中出来:“还有一个人未投票。”   主持官员怒道:“这是哪家的随从,在这里满口胡言!招选投票者历年来只有五位,现在五位都已投,哪里还有人未投的?!”   宋彧面不改色的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招选规则上写得清清楚楚,投票者‘一般’为五人,并非只能限定五人。”   织造局的主管官吏记起来他是和陆笑兮一伙的,冷笑一声:“并非限定五人又如何?难道是哪里来的阿猫阿狗也能参与投票的吗?”   “当然不是。”只听宋彧又道,“文书上清楚记载了,只要是宫中有制衣需要的官员,有皇家旨令的,都可以代表本部官员参与投票。”   “祁修撰,你的投票权就是这么来的吧?”   祁子平不甘示弱:“是又如何,本官有太后口谕。”   果然是投靠了太后。   宋彧点点头,对众人道:“本官亦有皇上圣旨!”   不等众人反应,他从袖中取出一份金黄的卷轴,展示出来给大家看,果然是皇帝许他作为讨逆将军过来给豹虎军挑选军装的圣旨!   而且还是正儿八经的圣旨,比祁子平所谓的“口谕”高了一个档次!   皇上居然为此事专门给他下了圣旨?!   在场众人哪有敢不从的,纷纷跪下接旨。   阿弥把宋彧推到了台上投票的位置边。   宋彧不耽误,也不摆架子,举起陆家的牌子:“我投陆家一票。”   “三,三比三平。”招选的主持磕磕巴巴道,“还,还有人要投票不?”   说得好像现在谁都能投一票一样。   不过这种突发情况毕竟是少数,场下安安静静,显然没有人再参与了。   场上也一时陷入僵局。   每个人都是第一次碰到六人投票的情况,也不知道平局该如何处置。   但他们都反应过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沈家和陆家的事了,而更像是皇上和太后之间的对抗。   这当中选谁,难道还需要考虑吗?   “本,本官现在改票。”一名织造局的官员突然举起陆家的牌子,“还没有宣布最终结果,就还有改选的机会!”   四比二,陆家又领先了!   形势成为定局,主管官吏咬碎了牙,也举起陆家的牌子:“本官也改票!”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机会了,还不如顺着皇帝的意思来。   五比一,一时间,投沈家的就只有祁子平一个人了…   “还,还有要改票的吗?”主持的官员弱弱的问。   场上除了祁子平哼了一声,再无动静。   “那么此次公开招选的胜出方是…陆家!”   尘埃落定,陆笑兮起身行礼,沈家人灰暗离场。   所有人都在或真心或虚伪的贺喜,唯有祁子平一人甩袖冷哼。   真没想到宋彧已经得到皇帝如此深厚的信任,甚至愿意为他专门下一道圣旨。   这个宋彧…为什么行事总能超出他的掌控范围!   他不知道的是,宋彧借着这十来天的时间回去过一次京城,圣旨也是他亲自向皇上求来的。   …   “干杯!”   “干杯——”   一众人坐在一张圆桌前,吃着菜喝着酒,庆祝今日的胜利。   陆笑兮他们也没计较什么上下之分,凡是为此事出了力的人,都坐在一起庆贺。   吕小布吃得最多,三两下就把面前的菜都吃完了,被阿弥一顿教训。   钱夫人的酒量最好,到处敬酒,把陆笑兮喝得七荤八素。   今日他们不单单是谈成了一桩好生意,更是距离他们揭穿太后阴谋的目标更近了一步,每个人都很高兴。   酒局散后,陆笑兮晕晕乎乎的,路都走不稳。   她屏退了左右,一个人推宋彧回房,一路上左拐右拐,不走直线,宋彧本来喝酒没晕的,都差点被她推晕了。   “好了,笑兮,我自己来吧。”他逃离陆笑兮的魔爪,引着她一步步回到房间里。   “宋彧!”进房间后,陆笑兮一边大喊着宋彧的名字,一边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请来皇上的圣旨,我们就输定了!”   “哪里的话。”宋彧轻笑,“若非你先得到了内务府那批人的青睐,我请来皇上的圣旨也是没用的。”   陆笑兮这会儿喝嗨了,哪里听得进这些话。   “我不管,就是你的功劳——”   宋彧见她面色绯红,双目半睁半眯,真有些像小兔子,便故意问:“那,笑兮可有些什么奖赏?”   陆笑兮停住蹦蹦跳跳的步伐,快步朝宋彧走来,直接抬腿跨坐在他的轮椅上,勾住了他的脖颈。   动作行云流水,就像是这样做过一万次。   “笑兮…”   话音未落,陆笑兮收紧手臂,低头亲了下来。   带着酒气的香吻落在宋彧的唇上,发出“吧唧”的声响。   吻过之后并没有像宋彧吻她那样立刻拿开,而是像小猫进食那般细细密密的舔舐。   酥痒的触感麻痹了宋彧的全身。   笑兮主动吻他了——   还没等他熟悉这萦绕周身的酒气,陆笑兮的小手就开始在他的身上不断的挠抓。   不对,不是挠抓…她在扯他的衣裳!   理智告诉宋彧他应该制止她,应该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乱摸,替她擦脸恢复神志。   可心底的恶念却阻止了他一切的动作,只僵硬的坐在轮椅上,任由陆笑兮对他上下其手。   突然间,腰带被蛮横的扯开,宋彧的脑袋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第一次,在轮椅上,不太好吧…   可陆笑兮没有给他任何的思考和犹豫的时间,不断躁动的在他身上扭来扭去,就像一个想吃点心却怎么也撕不开包装的笨小孩。   每扭一下,宋彧的理智就减少一分。   明早醒来,她应该会怪自己吧?   正在理智崩溃的一瞬间,门外响起了哐当哐当的敲门声。   “公子、夫人,你们睡了吗?”阿弥的声音传进来,“我们盯梢的人来报,说那祁子平今晚连夜赶着拖货的马车跑了!”   宋彧立刻清醒过来——   这时候再不清醒也不行了,他把陆笑兮抱到床上,用被子把她裹好,自己匆匆系好衣裳,出门去见阿弥。   “出什么事了?”他立刻问。   “公子,祁子平跑了,还带了几辆装货的马车,我们的人已经…”阿弥说到一半停下来,犹豫着问,“公子,小的是不是扰你和夫人…好事了?”   “胡说八道些什么!”宋彧板着一张脸。   “可您唇上还有女子的口脂印…”   “讲正事!”宋彧抬袖把嘴上红印擦干净,“我们的人有没有跟上去?”   “跟了跟了,一路跟着的。”阿弥疯狂点头。   “嗯,暂时跟着就行,注意及时传递消息。”宋彧说完,顺着阿弥的眼神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腰带也系歪了,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再回来,陆笑兮居然从床上下来了。   此时正坐在桌边喝茶,看起来人清醒了一大截。   宋彧顿时就尴尬起来。   是了,一杯茶就能解决的问题,他非要占人家便宜。   “是祁子平跑了?”陆笑兮问他,声音也恢复了清明。   很难想象他刚才差点就被她给…   “不错。”宋彧轻咳一声,避开目光,“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觉得他此举是什么意思?”   “不好说。”陆笑兮摇头,“祁子平此人喜欢以假乱真,也喜欢以真乱假,他此行离开,可能是送军装去给太后养的私兵,也可能是直接回京城,总之目的就是混淆我们的判断。不管怎么样,我们做充足的准备就好。”   “嗯,我已经安排阿弥布置下去了。”宋彧道。   接着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谁也没提刚才的事。   洗漱后,两人双双躺在床上,既没有亲近,也没有疏离。   和之前许许多多个夜晚时一样。   但今晚,宋彧却觉得异常的遗憾。   如果不是杀千刀的祁子平突然逃跑,阿弥闯过来…可能现在两人的关系就不一样了吧。   可现在叫他再主动做点什么,他也是做不出来的。   …   第二天清早,陆笑兮宿醉起床,头痛欲裂,迷迷糊糊想起昨夜里一些经过,以为是梦,感叹自己在梦里是个女色魔,就把事情丢在一边了。   毕竟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梦了。   压根没有注意到宋彧在一旁几度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还要忙着和钱夫人她们开始准备送布料进江北织造局呢。   借着送布料的由头,陆家的人可以轻松进出织造局。   钱夫人负责把布料运送到合适的地方,陆笑兮则带着吕小布光明正大的四处穿梭。   他们找到了上次藏有宫装的仓库,发现里面的衣服又少了一些。   “这些证据不够,最好还能看到他们的账簿。”陆笑兮分析。   这时候这些天的努力成果就能体现了,她打着要去见织造局主管官吏的名义,三言两语就进入了织造局的内部。   “账簿都在这边锁着。”吕小布耳聪眼尖,很快就找到了锁有账簿的房间。   还是和之前一样,他敲开门锁,负责把守,陆笑兮进去检查。   所有的账簿都是按时间顺序堆放好的,陆笑兮随便翻看了几本,发现上面都正儿八经的记录着买卖的明细账目,并没有私下走账的记录。   再翻了几本,突然发现书架底部有一排黑色封皮的账簿,再打开来看,眼前一亮,果然这就是她要找的!   但这些账簿上的记录很含糊,只有日期、数量、金额和签收人,连货品是什么都没有记录,果然是小心谨慎。   “小布。”陆笑兮在屋内轻唤外边值守的吕小布,“你还记得你那套军装是什么时间发的吗?”   “好像是…去年四月?”吕小布回忆道。   “好。”陆笑兮推算了从靖城到嘉山校场需要的时间,倒推时间往前,果然发现了一笔可疑的账款,数量两千二百,签收人那一栏上只有一个字。   徐。   不用说,定然是豹虎军原先的首领将军,徐将军。   一切都对得上号了!   那批军装就是徐将军在江北织造局买走的!   陆笑兮把这几本账簿抱在怀里,用布包好,假装是退换回来的布匹,和吕小布一道离开了织造局。   …   回去以后,她和宋彧一起翻看了所有拿回来的账簿,估算了整年下来这些灰色收入的总计,发现这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原因是每件衣裳,尤其是军装,的单价极高,是皇宫给出价格的三到四倍。   而且除了一些零散的小交易,大部分的交易签收人,都是“沈”。   “原来沈家除了给他回扣,还要帮他消化多出来的衣裳。”陆笑兮分析,“怪不得织造局这么依赖沈家。”   “能不动声色的做这么多年,确实有几分本事,可惜了,他们这次捅出来的娄子大了。”宋彧微微眯起眼。   让太后可以名正言顺的养私兵,沈家“功不可没”。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好?”陆笑兮问。   “钓鱼。”   “钓鱼?”   …   沈八万是沈家商户的总掌柜,也是靖城里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可他最近脾气炸,没人敢惹他,原因正是因为在公开招选里输给了老对手陆家。   生意没做成,少赚了一大笔,可不就是亏了?   好在是财路没有断,还有办法继续赚钱。   “八爷,又有人来问货了,说是徐将军介绍来的,您看去见么?”小厮凑到沈八万面前低声问。 第107章 钓鱼执法   “见。”沈八万放下手中茶盏,抚掌而笑,“徐将军介绍来的客人为人爽快,出价高,还没有后顾之忧,为什么不见?”   他起身走到外厅,见到了一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一时间他觉得这年轻人有些眼熟,却也没有多想。   “不知这位将军高姓大名?”沈八万热情的迎接,“是想买军装么?要秋装呢,还是冬装?”   “两样都看看。”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只答道,“货品合适的话,有多少拿多少。”   沈八万也没在意他没有自爆身份,大喜过望,心想冤大头来了,说着“这边请”,就把年轻人引到了仓库。   比起江北织造局的小矮仓库,沈家的仓库更宽敞透亮,通风也很好。   “秋装我们有三千余件,冬装两千多,不知这位将军需要多少?”   “太少了。”年轻人不假思索的答道,“我们起码各要六千以上。”   沈八万忙道:“有的有的,六千以上也是有的,我们可以让裁缝加急做。”   “刚才路过的仓库不是还有吗?我们要的可是江北织造局做出来的同款,可不要外面的裁缝做的水货。”   “您放心!包在我身上。只是刚才仓库里的,已经有别家预定了,您理解理解。”沈八万已经在心里打起了算盘,如何进货,如何跟江北织造局打配合等等。   他一边想,一边听到背后传来车轮转动的声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把长剑突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名个头高大,皮肤黝黑的小将士稳稳的架住了他:“将军,抓住了。”   他拎着沈八万的后领转了个圈,叫他得以看到发生了什么。   沈八万定睛一看,陆家的那对小夫妻,陆笑兮、宋彧居然都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他们仓库里来了!   刚才找他买货的文质彬彬年轻人正在向轮椅上的宋彧行礼。   他们果然是一伙的!   “来人呐——”沈八万扯着嗓子喊起来,“有人擅闯民宅,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   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赶过来,进来的却不是沈八万的家丁,而是两列整齐划一的将士们。   等等,他的家丁呢?!   颈上的剑贴得更近了,身旁的将士没好气道:“喂,劝你老实点,再嚎一嗓子,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那边陆笑兮还笑了笑:“好了,小布,别吓他了。要是吓晕过去,我们怎么审问呢?”   “审问?你们有什么资格审问我?”沈八万厉声道,“你男人不过是个正七品的外县知县,这里是靖城,轮不到你们插手。”   宋彧将手探入袖口,竟是取出了一枚金灿灿的令牌。   “见此令牌如见皇上亲临。”他平淡道,“如何,现在本知县还有审问你的资格吗?”   原来宋彧去请圣旨之时,皇上还赐了他令牌,令他全权调查此事!   沈八万这会儿连跪的意识都没了,站在原地,双腿不住的打颤。   原来这一切都是圈套…那他的人手呢?他府上这么多人呢?   “别想了。”吕小布像是看懂了他的心思,“你府上已经被我们大军团团包围了,人都被押解着呢。”   这可是宋将军连夜从嘉山调过来的兵,能让你知道?哼!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宋彧开口道,“说吧,沈八万,你仓库里放的军装,是准备卖给谁的?”   这时候沈八万知道自己孤立无援了,江北织造局可能也被牵连,不可能来救他。   他瘫软在地上:“是,是卖给各军营的。”   “一派胡言!”宋彧呵斥,“事到如今还不说真话,当心大刑伺候!”   “真是卖给军营的啊。”沈八万哭诉,“只是,草民也不知道那些军官都是打哪儿来的…他们也不需要草民帮忙送货,就只需要把衣物装车,他们自己会拖走。”   陆笑兮道:“你可知你卖的都是各地准备谋反的私兵?”   “什,什么!”这沈八万也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人都给吓傻了,整个圆滚滚的身子都瘫在吕小布怀里。   若不是小布力气大,这会儿就摔地上了。   “联合私兵谋反,这可是重罪。”宋彧道,“所以你现在好好配合我们,到时我们争取在皇上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是,是…”沈八万打颤道,“草民一定知无不言。”   “你刚才说仓库里还有其他家预定好的衣服,是哪家?”宋彧问。   “是祁公子买下的。”沈八万道。   宋彧蹙眉:“他现在人已经逃离靖城了,你准备怎么把货送给他?”   “回大人的话,祁公子与草民约定,几日后的夜晚把货上到他叫人准备好的马车车队里,再以后就不要小的管了。”沈八万就差跪地求饶了,“别的小的真的不知啊!”   “几日?”陆笑兮追问,“具体几日后的夜晚?”   “他没说。”沈八万道,“他前几天走时说时间还未定,等定下来自然让草民知道。”   陆笑兮和宋彧对视一眼,眼中皆有些许疑惑。   …   审问完沈八万,宋彧派人把他悄无声息的关了起来,只留下一部分将士看守沈府,其他的都恢复原状,不让外人看出多少端倪。   “祁子平说‘几日’后来提货,却不说具体时间,真是有够谨慎的。”陆笑兮提起祁子平就没好气。   “他一定是在等什么。”宋彧突然道,“是了,他在等我们离开。我们一日不走,他就一日不会动这批货,以免被我们抓个正着。”   是了,祁子平自己落网不要紧,他有办法开脱,有太后撑腰。   最重要的,是不能暴露这批货发往什么地方。   “这个嘛,我有一个好办法。”陆笑兮有些兴奋的搓了搓手,“我们去‘追’他。”   “追?”   “对,他不是想等我们离开吗,只要我们‘出现’在他面前,他就会下令这边动手!”   祁子平不那么懂陆笑兮,但反过来,陆笑兮比大多数人都要了解他。   尽管她不想这样。 第108章 调虎离山之计   祁子平的马车拖送着翰林院的衣服,本就走得慢,一路上还走走停停,两天了,距离京城还有一大半的距离。   “公子。”有小厮上前向他汇报,“后面有辆马车一直不远不近的追着我们,可要停下来问问怎么回事?”   “马车?”祁子平饶有兴致的抬抬眉毛,“马车上有什么人,都打探清楚了吗?”   小厮犹豫着道:“打探是打探得差不多了,马车除了家丁护卫,又有一男一女两个主子,女的白白净净的,生得挺美,男的好像有什么毛病,一直得坐在轮椅里…”   “果然是他们。”祁子平冷笑一声。   小厮道:“但是公子,小的担心…”   “无需担心,一切都在本公子的掌控之中。”祁子平打断小厮的话,“这两个人果然怀疑到我身上来了。我会继续返京,你则于今晚启程回靖城,安排我们的人启程,小心务必不要被发现。”   “…是。”小厮应下。   “终于还是中了我的调虎离山之计。”祁子平不屑的看向远方,“查案便查案,想从我这里撕开口子,做梦!”   小厮连夜离去,没有引起对面马车的注意。   祁子平又故意走了一天,确定陆笑兮他们追不上了以后,再才大摇大摆的把车队停在后面的马车附近。   “宋彧、陆笑兮。”他走到马车前,“在这荒郊野外也能相遇,咱们真是缘分不浅啊。”   马车里突然伸出一颗女子的脑袋,莫名的望了望周围,对祁子平道:“你是在跟谁说话?”   祁子平一愣,这女子看上去怎么这般眼熟,不就是…不就是前些天在公开招选上见过的,陆家的钱夫人吗?!   怎么是她?陆笑兮呢?   祁子平脑子突然一翁,这钱夫人看着是白白净净貌美如花的,难道…   如果女的不是陆笑兮,那男的…   “钱夫人——”马车后传来男子高亢的呼喊声,“快快来帮忙推一把,轮椅掉坑里了!”   祁子平:“…”这也不是宋彧的声音啊。   钱夫人没好气道:“叫你装残疾,不是让你真残疾,自己爬出来!”   祁子平绕到马车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皮肤黝黑,整一个精神小伙。   男子听到钱夫人的话,唰的从轮椅上跳起来,绕到后边把轮椅从坑里推出来,再又吧唧坐了进去。   “坐轮椅真难啊,将军真是太不容易了。”吕小布心疼的摸了摸自己推轮椅推疼了的手。   原来马车上的女子和坐轮椅的男子是钱夫人和宋彧麾下的一个小将!   祁子平大为震怒。   他们冒充宋彧和陆笑兮跟踪他,目的就只有一个,就是以假乱真,破解他的调虎离山之计!   而现在,真正的宋彧和陆笑兮正在靖城守株待兔!   他又中计了!   “我说,钱夫人啊。”吕小布看着不知何时走过来的祁子平,弱弱的对钱夫人道,“他好像发现我们是冒牌的了。”   钱夫人转头看到祁子平,连忙逃到马车后面:“那还等什么,拿下他啊!”   “是是。”吕小布瞬间又从轮椅里跳出来,“冲啊,兄弟们跟我上!”   几个随行的将士也不知道从哪找到的武器,哗啦啦的一起冲了上来。   什么?除了破他的计谋,还要打人?!   “来人,遇敌!”祁子平大骇,掉头就跑。   可他一介书生,怎么跑得过吕小布呢,三两下就被抓到,按在地上,双手被打了个死结,别在身后。   祁子平身边也带了几个护卫的家丁,但一来没有武器,二来实力不如正儿八经的将士,没多久也被制服了。   钱夫人见场面被吕小布几下收拾干净了,从马车后面走出来。   “行了,把这姓祁的绑了装马车里,其他人不管,叫他们继续把衣裳送回宫里。”她吩咐道,“夫人说了,不能耽误人家翰林院发衣服的事。”   “得令!”吕小布立马照做。   陆笑兮安排这两人行动也是有她的用意的。   吕小布勇武,但行事没什么脑子,钱夫人就冷静得多,也会随机应变,两人配合刚刚好。   抓到祁子平,两人掉头马车,回去靖城的方向。   …   这时候的沈府正在进行一大笔交易。   祁子平派小厮回来后,三千件军装被装到另一队车队上,徐徐离开靖城。   压根没有发现,沈家早就被换了主子。   陆笑兮和宋彧也完全没有暴露行踪,悄悄跟了上去,大军亦远远的跟在后面。   他们不是要逮捕这群人,而是要看看,他们到底要把这批军装送到什么地方去。   那边吕小布的速度也快,他们的马车回到靖城,钱夫人就回去继续跟江北织造局忙活送布匹的事了,由吕小布单枪匹马背着一个祁子平追赶宋彧和陆笑兮,没多久就追上了。   这一路上折腾的祁子平够呛,人疲累不说,头发衣裳又脏又臭,哪里还有他京城第一公子的样子。   “怎么样,祁子平?”陆笑兮见了他便问,“你的计谋很完善,可惜了,并非是天衣无缝。”   祁子平扭过头:“技不如人,甘拜下风。没什么好说的。”   “那不如说说这批货会运到什么地方去吧。”陆笑兮又道,“只要你肯配合,我会让你这路上过得舒服一些。”   “只要有你在身边,哪里都是舒服的。”祁子平想也没想就顺口接话。   陆笑兮这次没有生气,反而心平气和的坐在祁子平对面。   “为什么非要如此呢,祁子平。”她轻声道,“都是重活过一世的人了,很多事情都应该看开了,放过彼此不好吗?”   她自诩这辈子没有主动招惹过祁子平,即便他上辈子做过那么多伤害她的事,她也没有想过主动去报复,而只是自保。   “不。”祁子平摇了摇脑袋,他脏兮兮的头发随之飘动,“正是因为重活过一次,才要弥补很多上辈子的缺憾,这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   马车颠簸不已,周遭吵吵闹闹,但陆笑兮觉得,是时候把话说开了。 第109章 谈条件吧   “为什么一边和我作对,一边还想让我回到你身边?”陆笑兮问,“你不觉得这么做很可笑吗?”   祁子平收敛了他的笑意。   “还记得我们刚成亲的时候吗?”他轻声道。   “当然。”陆笑兮承认得很坦然。   祁子平的眼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那时候你多乖啊,也真心待我好,我喜欢那时候的你,也一直后悔没有好好珍惜。”   “那确实。”陆笑兮点点头,“那时候的我逆来顺受,对你有求必应,换我自己我也喜欢。”   “现在你强势了很多…我怀念那时候的你。”祁子平深深的看着她。   “你可以继续怀念。”陆笑兮摊手,“人可能会傻一时,但不会一辈子、两辈子傻下去。”   “况且你舍不得的不是我,只是一个对你无私奉献的人。而我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对你好了。”   “别这样!”祁子平摇头,“我当时只是受不了别人因为你家的钱而看轻我,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我现在也不是和你作对,只是不想看你和宋…”   “谈条件吧,祁子平。”陆笑兮毫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现在的情况你我心知肚明,你有多少胜算你也该心里有数。”   祁子平皱眉:“你想谈什么条件?”   “你放弃和太后合作。”陆笑兮道,“与我们一道,提前结束乱世。结束以后你可以离开,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凭什么?”祁子平垮下脸,“你的条件我一点好处都没有。”   “凭你现在是落网之鱼,没得选。”陆笑兮看着他。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就是,由不得你不同意了。”陆笑兮拍拍手,马车停下。   她跳下马车,头也不回道:“好好考虑吧,祁子平,你还有时间。”   祁子平气不过,冲着她的背影喊:“我现在同意!能不能给我松绑?!——”   陆笑兮也不知听到没听到,头也不回的走向前边的马车。   另一个高大的身影扑通跳上车。   吕小布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大力勾住他的肩膀。   这段时间就由他从早到晚押送祁子平。   “听说就是你小子想拆散我们将军和将军夫人?!”他压住祁子平的后脑勺,恶狠狠的盯着他,“告诉你,想都别想。我们将军和将军夫人就是世上最般配的一对!”   “你知道我们将军夫人每天晚上都会给将军按腿吗?”   “你知道我们将军每天都会吩咐厨子做夫人爱吃的菜吗?”   “你知道他们每天傍晚都会一起去散步吗?”   …   “就你这样子还想贪图我们夫人的美色,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你!”   吕小布最终以一记重锤结束了对祁子平双耳的摧残。   …   跟踪的日子没有过太久,运送货物的车队就停了下来。   并不是抵达目的地了,而是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起伏的海浪击打着岸边的碎石块,发出潺潺的流水声。   两艘大船停泊在海岸边,准备装卸货物。   宋彧即刻派兵,控制住了这两艘船上的敌军。对方数量不多,只有堪堪几十人。   “原来是在海上。”宋彧看着海平面喃喃自语,“怪不得这多年皇上都一无所知。”   陆笑兮招招手,吕小布赶忙把祁子平提了过来。   “太后在哪里养兵?海岛上?”她看着祁子平,“上面有多少人?”   祁子平抠了抠脏兮兮的头发:“不知道。”   “老实回答,我可以考虑让你去搓个澡。”陆笑兮叉腰。   “…三千吧?”祁子平又忍不住抓了抓背。   “吧?”   “哎,我真不知道。”祁子平道,“那衣裳不就是三千件吗?岛上兴许也是三千人。”   “别问他了。”宋彧不知何时从背后出现,夹在二人中间。   “我去看了船上运送的粮草,远不止三千人的份,粗略估计至少在八千人以上。”他分析道。   是了,光凭衣服数量无法判断,粮草更精确一些。   “那接下来怎么办?”陆笑兮问。   他们的豹虎军总共只有两千人,这次出动了一千三百余人,尽管人人精锐,也不可能敌过对方至少八千的敌军。   更何况他们登陆进攻,本就处于劣势。   “我会向皇上修书,请他调兵。”宋彧道,“在此之前,所有人原地驻扎。”   反正粮草管够。 第110章 宫中的大事   宋彧当天晚上就写好了那封请求调兵的书信。   “这封信至关重要,必须以最快速度送到皇上手上。”他将信递给陆笑兮看,“装有粮草的船只被扣押,要不了几天他们就会发现端倪,如果太后胆大,我们可能会有被围剿的危险。”   陆笑兮展开看了信件,发现宋彧写得很细致,除了目前的形势,还有调兵的数量和建议等等。   “想好派谁去送信了吗?”她替宋彧把信封好。   “照理应该是我亲自走一趟比较好。”宋彧轻叹一声,“可惜我的腿太耽误事。”   陆笑兮道:“倒不是你腿的问题,是军中不能少了将军。”   “我想派吕小布走这一趟,你意下如何?”宋彧十指交叉立于身前。   陆笑兮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让吕小布执行武力任务可以,只是他大大咧咧,又没接触过皇宫,让他送这封信,有风险。”   “阿弥呢?”宋彧又问。   他抬眼,发现陆笑兮柔柔的看着自己。   “我去吧。”她说。   “胡说。”宋彧二话不说就否了陆笑兮的提议,“路途危险,岂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奔波。”   陆笑兮却笑起来:“你也知道我去是最合适的,对不对?我是除了你以外最了解情况的人,况且我数次进宫,也在皇上面前脸熟,不至于见都见不到就被赶出来。”   “不可。”宋彧握过她的手,“我不会让你涉险。”   陆笑兮却悄悄伸出一只手指,轻轻的刮弄着宋彧的掌心。   麻酥酥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到了宋彧的全身,他想用力握住陆笑兮的手指让她不要胡闹,最终还是没舍得。   “相信我一次吧。”陆笑兮把脑袋搁在他的肩头,“我一定会把事情办妥,然后平安归来的。”   “别忘了,我可是重活过一次的人了。”   这一次,宋彧终于没有再拒绝她。   …   第二天天还未亮,陆笑兮就轻手轻脚的起身,准备洗漱更衣,然后出发。   她收拾好自己,将信件和宋彧给的令牌装在随身的包裹里。   最后转过身,再看一眼宋彧,准备和睡梦中的他告个别。   却不想他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还坐了起来。   “还以为你打算一声不吭就走了。”他弯了弯嘴角,朝陆笑兮招了招手。   陆笑兮以为他准备跟自己嘱咐点什么,乖巧的走过去,却被一把捞进了怀中。   “别肉麻啦,赶时间呢。”陆笑兮趴在他的肩头轻笑。   宋彧却是紧紧抱着她不松手:“一定一定平安归来,好吗?否则我会一辈子后悔今天所做的决定。”   “放心吧。”陆笑兮扭过头,在他的嘴角留下轻轻一吻。   “走了。”她轻轻脱离开宋彧的怀抱,去往马厩,挑了一匹活泼健硕的小马,骑上它,往京城的方向去。   …   官道上没有什么人,陆笑兮骑马跑了两天两夜,累了饿了就找路边的酒肆客栈休息,倒是很顺利。   见一女子独自骑马出行,有人频频侧目,也有人窃窃私语,但都没敢动她一二。   到京城的时间正是第三天上午,陆笑兮直奔皇宫,出示令牌,成功入宫。   清晨的宫殿里没有几个人,只有几个打扫宫道的太监和宫女。   她疾步去往皇帝的宫殿,这个时间应该刚刚下朝,找皇帝禀告事情正合适。   她一路都在打着腹稿,想着一会儿怎么跟皇上说比较合适。   大概是因为时间比较早的原因,一些闲聊的声音隔着一堵墙,飘到了陆笑兮的耳里。   “你们都听说了么,最近宫里的大事儿…”   “哎呀,怎么没听说,宫里都传遍了,说咱们万岁爷啊,已经昏迷三天了。”   陆笑兮脚步一滞,接着听下去。   “真的假的啊?那岂不是快…”   “闭嘴,别说那个字!”   “怎么会有假,没看皇上已经快七天没上朝了吗?说是之前还有意识,现在连意识都没了。”   又听宫女带着哭腔道:“那你们说,皇上真出什么事,会不会拉我们这些奴才…陪葬啊?”   “别乱说!陪葬一事,从前朝开始就废止了,不会的…”   陆笑兮已经无心继续听他们讨论陪葬不陪葬的事了。   她得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皇上已经陷入昏迷了。   之前苏太医留下遗书告诉他们皇上病入膏肓,也说还能撑个两年,现在才过去区区数月,怎么就一下子恶化了。   难道是…人为的?   是太后?   陆笑兮意识到不对,立刻转身折返,拎着裙子飞奔去往宫门的方向。   皇上那里是万万去不了了,宫中也极其危险,她必须马上离开!   她一路沿着来时的路狂奔,隐隐听到背后有跟来的脚步声、   她一刻也不敢停留,也没有功夫回头张望。   只听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陆笑兮跨过宫门,跑进了人潮汹涌的早市里。 第111章 口说无凭   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听着耳侧嘈杂的吆喝声、还价声,陆笑兮终于恢复了几分安全感。   没有人敢当街把她拖走。   思维逐渐冷静下来,她缓缓走在拥挤的人潮里,将现下碎片的线索拼凑成块。   现在皇上出事了,一定和太后脱不开干系。   如果是早有预谋,那么太后的行动一定不止于此,一定会趁此机会壮大自己的势力,甚至…取而代之。   如果是这样,那么现在最有危险的,除了深宫里的皇帝,就是他麾下刚刚扶植起来对抗太后的人——宋彧!   而且他现在距离太后养兵的地方那么近,兵力又不多,太后怎么会放弃这么好的打击他的机会?!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陆笑兮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但她很快锁定一个念头,现在能有能力帮到宋彧,且有可能愿意出这份力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   宋彧的父亲,掌控着大量兵权的宋将军。   想到这里,陆笑兮突然又感觉背后一阵阵的凉意。   她猛然转回头,并没有再在人群里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但心底却涌上一阵阵的不安。   那群人一定没有放过她。   事不宜迟,她立刻往将军府去,脚步生风片刻不敢停留。   此时的将军府大门紧紧关闭,她快步上去,用力拍打着府门。   “开门!我是陆笑兮!”   “开门!”   紧闭的大门纹丝不动,陆笑兮几乎能又一次听到那群人疾步追上来的脚步声。   “开门啊——”   她最后一下大力拍到门上,门终于从里面开了一条狭窄的缝。   “外边是谁?”里面人小心翼翼的低声问。   “我是陆笑兮,宋将军的大儿媳。”   门吱呀一声把门缝拉开了些,门房的小厮面露犹豫:“那,您先进来吧。”   陆笑兮心道不好,闪身进来关上了门。   难道宋府也发生了什么变故?   进来一看却是小小的吃了一惊,这宋府从外面看来没什么,里面居然大变样,屋檐下挂起了大大的灯笼和红绸缎,门窗上贴上了“囍”字的红纸,俨然一副婚房的模样。   是了,是宋启要成亲了。   陆笑兮随即反应过来,宋家要娶亲越快越好,等到皇上出什么事驾崩了,婚事还不知道要延到什么时候去。   “门房怎么回事?!”一道年轻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不该放的人不要放,闲杂人等统统赶出去!”   正是宋彧的弟弟,宋启。   门房颤颤巍巍的解释:“可是二公子,这位是…”   “这位难道本公子不认识吗?”宋启抱着手臂,“不就是看不上咱们宋家,自己出去自立门户的嫂嫂吗?”   门房还要再说,被陆笑兮拦下。   “宋启。”她用平静的口吻道,“第一,我和宋彧搬出去不是自立门户,而是遵照圣旨搬去状元府。第二,我今天来是有要事要找宋将军,你可以一边凉快去。”   宋启丝毫没有让步:“妇道人家,能有什么要事?”   “发生什么事了?”宋将军和李夫人从房内走出来,看到陆笑兮,一同皱起了眉头,“怎么是你,你们不是都搬到嘉山去了吗,现在来做什么?”   李夫人也靠在墙边:“哎哟,大清早的,咋咋呼呼闹腾谁呢。”   陆笑兮抿了抿唇:“我是来救你们的。”   “一派胡言。”宋将军脸色更沉,“我宋府上下平平安安,有什么好救的?倒是你们,是不是又闯出什么幺蛾子,要本将军来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本来宋家是很支持宋彧和陆笑兮的婚事的,但后来宋彧带着陆笑兮搬走,他们发现首富之女嫁到自家来,好像一点便宜都占不到,又开始不待见他们了。   “皇上陷入昏迷,已经三天没有清醒了。”陆笑兮开门见山,“太后在海岛上养了私兵,正在和宋彧对峙,宋将军必须马上出兵援助宋彧,否则下一个被太后蚕食的,就是将军你了。”   “什…”宋将军一时露出惊愕的神情,又很快恢复,“什么太后,什么海岛,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不要仗着自己手上有几个兵就到处胡闹,出了问题皇上饶不了你们!”   陆笑兮一直观察着宋将军的表情,发现他虽然吃惊,却也并不慌张,说明并不是完全不知道皇上和太后之间的矛盾,甚至还想向她隐瞒。   “宋将军,我所言非虚。”陆笑兮说道,“我知道将军一直是坚定不移站在皇上身边的,现在若不出力,等一朝大厦崩塌,覆巢之下无完卵啊将军!”   “我看你就是在危言耸听!”宋启在一旁插嘴,“从小到大大哥都见不得我好,现在看我要娶妻了,又想来搅黄了是不是!”   陆笑兮闻言一脸困惑:“谁在意你娶不娶妻?”   “启儿说的也不无道理。”宋将军道,“口说无凭,你拿什么证明你说的不是谎话?”   陆笑兮上前几步,低声道:“将军可站到门边细听一番。” 第112章 现在相信了吗   宋家人一下子都安静下来。   宋将军轻声走到门边,果然听到外面窸窸窣窣撬锁的声音。   “好大的胆子!”他爆呵一声,“哪里来的宵小,连我将军府的人也敢动!”   宋将军常年练武,说起话来中气十足,还真就把外面的人给震住了。   撬锁的声音消失,脚步声也即刻远去。   “现在相信了吗?”陆笑兮问。   宋将军一时无语,半晌才道:“可是出兵事关重大,皇上未醒,万不可贸然行事。”   “不如这般。”他又道,“你且在府上住下,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等皇上醒来,我第一时间向皇上禀报,皇上一同意,立马出兵,你看如何?”   陆笑兮上前一步:“等皇上醒来就来不及了,将军!况且,将军以为他真的醒得过来吗?”   宋将军又一次沉默了。   他也很清楚,如果这一切都是太后的计谋,皇上已经落入她手中,只怕是凶多吉少。   “你这娘们,少在这里妖言惑众!”宋启突然出声,“现在万事太平,又出来折腾什么幺蛾子!”   李夫人见儿子撑腰,自己胆子也跟着大起来:“说得不错,我们启儿马上成亲了,你这一闹腾,对面不得上门退婚?那他以后还怎么娶妻!”   陆笑兮早就料到他们会说这番话,平淡道:“那你们是选择被退婚,还是选择被流放?”   “流,流放?”李夫人一愣。   “不然呢。”陆笑兮道,“一朝太后得势,你我皆是逆贼。轻则流放,重则杀头。”   她懒得跟这对母子多费口舌,只转向宋将军:“我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也不能强迫你们如何,你们自己考虑吧。”   说完转过身子,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那你现在去哪里?外面都是要抓你的人!”宋将军忙问。   “先想办法回军营。”陆笑兮平和道,“往后的事,和宋彧商量再决定。”   “…且慢。”宋将军拦住她,“你,太后的事…你有几成把握?”   眼见他动容,李夫人和宋启都慌了,七嘴八舌的想上来劝,都被宋将军拦了回去。   “没有十成的把握。”陆笑兮看着他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我又怎么会来找将军呢?”   宋将军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了皇宫的方向。   “既如此,我就带兵跟你走这一趟。”   “不可啊,夫君!”李夫人立刻道,“你若走了,京城要是有什么变故,我们娘两个可怎么办?”   “是啊,几时能回?”宋启也跟着问,“马上就到我成亲之日了,父亲若是不在,旁人该怎么看我们宋家。”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担心这些小事!”宋将军不耐烦道,“安全的事无需操心,我自会派人保护你们。”   他语气凌厉,另外两人立马不敢再吱声。   说完转向陆笑兮:“什么时候出发?明日?”   “越快越好。”陆笑兮道,“如果可以,现在。”   宋将军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   军营点兵的速度倒是超出了陆笑兮的预料,仅仅过了两个时辰,一支两万人的大军集结完毕,蓄势待发。   大军分为两部分,五千精锐骑兵作为头阵,直冲前线,一万五步兵紧随其后。   陆笑兮作为唯一一个认识路,熟悉情况的人,必须跟上骑兵阵营,为他们指路。   然而她的身体素质完全没有办法跟最精锐的骑兵相提并论,即便自己能够独立骑马,也很难跟上大部队的速度,精力更是续不上。   宋将军提出让她画出地图交给他,然后慢慢跟着步兵的阵营走,被陆笑兮一口回绝了。   地图到底抽象,她必须亲自跟着,才能确保大军第一时间抵达现场。   皇上陷入昏迷好几天,说明事态严重,她一刻都不敢再耽搁了。   骑兵冲刺的速度非常快,几乎是陆笑兮自己骑马速度的两倍。   她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压低身体,紧紧的抓住缰绳,才能确保自己不会被奔驰的骏马甩下去。   马儿跑动起来颠耸的厉害,陆笑兮只觉特别要命,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每一下都感觉像在被凌迟。   骑兵们都没见过这样勇猛的女子,见了都暗暗佩服。   因为速度极快,骑兵只花了一天多的时间就冲刺到了海边,宋彧他们驻扎的地方。   然而眼前的一切都大大出乎陆笑兮的预料。   原本大军驻扎的营地此刻空无一人,只留下残酷又清晰的交战的痕迹。   断箭、血渍、破损的衣料到处都是。   唯独不见一个人影。 第113章 终于见面   “怎会如此!”宋将军发现眼前的场面比自己想象中更加严重,错愕不已,“彧儿的部队被围剿了?!”   陆笑兮也没比他好到哪去,没想到她才离开短短几天的时间,太后的大军就已经行动。   但还是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问站在身旁的侦察兵,“战斗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侦察兵立刻检查了现场的血迹:“回少夫人的话,战斗约莫在今日子时到寅时之间。”   “那就不可能被围剿了。”陆笑兮转头对宋将军道,“现在是上午,今天凌晨发生的战斗,不会这么快就打扫完战场,人应该是撤退了,而不是战亡了。”   “但愿如此。”宋将军点头,下令大军,“所有人分散成八个组,朝各个方向搜查友军的下落,有线索立刻回来禀报!”   “是!”众将士领命散去。   陆笑兮驻留在原地,皱着眉看向四面八方。   几个时辰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宋彧又会带领将士们往哪个方向撤退呢?   以陆笑兮对宋彧的了解,他绝不可能抛弃将士们独自逃生,一定会为他们选择一条进可攻退可守的撤退路线。   那么…   陆笑兮沿着一条地势最高的路快步而上,很快发现沿路上的散落有根根兵器和些许粮草,心中更加笃定。   心里正想着事情,一支锋利的箭头突然指中她的脑门——   “夫人?!我还以为是敌军呢。”来人的脸上抹了不少泥巴,完全融入到环境当中。   正是陆笑兮和宋彧手下的得力干将,吕小布!   “小布!”陆笑兮见到熟人,急问,“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和其他人在一起吗!伤亡怎么样,宋彧脱身了吗!”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把吕小布给问懵逼了。   他擦掉脸上伪装的泥巴,磕磕巴巴道:“现在、现在安全着呢。我军小胜,没什么伤亡,就是宋将军他…”   “他怎么了!”陆笑兮脑袋一翁。   “他可能,没办法出来迎接您了。”吕小布面露凝重,声音越来越小。   陆笑兮脸色唰得惨白,几乎站立不稳。   “你这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阿弥不知何时从一旁冒出来,对着吕小布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公子不就是轮椅坏了,新的还没做出来吗,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那么晦气!”   陆笑兮:“…”   她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强力压下去把吕小布做成肉酱的冲动。   阿弥忙凑上来给她扇风:“夫人莫急夫人莫急,刚才我们的侦察兵已经发现大军到了,是公子派小的专程来接您的!”   “带路吧。”陆笑兮道,她今天已经承受不起任何惊吓了。   跟着阿弥穿越过一片稀疏的树丛,来到一片高地,再走几步,就能清楚看见一片临时驻扎起的营地。   “公子就在最里间的那间帐篷里等着您呢。”阿弥指路。   “多谢。”陆笑兮快步走上去。   终于可以见到宋彧了!   明明只分别了短短几天,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生生死死掠过,竟让她感觉分别了好几年!   她走到营帐前,正要伸手拉开帐帘,帘子突然被人从里面掀开,宋彧熟悉的容貌赫然出现在她面前,英俊的面容上挂着深深的担忧。   “宋彧!”陆笑兮一个没忍住,也不顾他人的眼光,直直的扑入宋彧的怀中。   熟悉的怀抱和香气萦绕而来,给了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身体被紧紧环抱,力度之大,像是要把她镶嵌到身体里。   “你没事就好。”   两人又是异口同声。   他们分开后都遇到了危险,也幸好都死里逃生。   陆笑兮钻进营帐内,发现地上有一道道长长的划痕,才反应过来宋彧现在坐的不是轮椅,而是普通的四脚凳子。   他竟然想办法挪动了椅子,一点点从营帐中央,移动到门口来!   他也想早点看她一眼!   “你受伤了!”陆笑兮眼尖的发现宋彧藏在宽敞袖口里的胳膊,上面缠了些许绷带。   宋彧微笑摇头:“只是从轮椅上摔下来的一点擦伤,不碍事。”   他珍惜的将陆笑兮的手攒入掌心:“放心,有你指派的吕小布贴身保护,没人伤得了我。”   “倒是你,我听当地的官员说,皇上病重了,可是太后下的手?”   陆笑兮闷闷的点头,坐在他的怀里,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都从轮椅上摔下来了,轮椅也摔坏,可见战斗之激烈。   “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嗯?”宋彧试探着问她。   他再也不想经历听到她陷入危险,而他毫无办法的境地。   “好。”陆笑兮赌气的在他怀里扭了扭,“以后遇到什么事,我们同进同退。”   谁也不先抛下谁。   “对了,你这里发生了什么?太后怎么这么快就动手了?”她坐直身子问宋彧。 第114章 有件小事想告诉你   说起战况,宋彧面露些许凝重。   “我们最初的料想不错。”他沉声道,“装有粮草的大船被拦,没有准时送到,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太后这么沉不住气,不过短短几日,就暴露了自己的底牌。”   陆笑兮凑近问:“她的底牌?”   “她掩藏在市井里的大军,约有五千余人。”宋彧道,“数量不多,但胜在隐蔽,可以随时发动突袭,令人防不胜防。”   “他们昨夜偷袭了你们?”陆笑兮错愕,“人数是你们的三四倍,还是偷袭,你们怎么全身而退的?!”   这种人数压倒性的战争,她想想就觉得后怕。但沿路看过来,似乎伤亡也没有多惨重。   “我一直有所提防。所以安排人手十二个时辰轮流放哨,一旦发现有可疑人的行踪,就做战时准备。”   “至于以少胜多…”宋彧告诉她,他们早已做过演练,一旦有敌军来袭,就集体往高处撤离。   一边撤离,一边沿路丢弃粮草和物资。   “丢弃粮草和物资?是为了轻装上阵么?”陆笑兮有点没明白宋彧的意图。   “非也。”宋彧含笑摇摇头,“我们沿途丢物资,敌军就会沿途去捡,这时候我们再杀回马枪,敌方就会毫无还手之力。”   原来是靠这种办法成功脱逃的!   “还是你有办法!”陆笑兮由衷的感叹。   “可惜同样的办法只能用一次,下次可就没这么容易上当了。”宋彧道。   “没关系。”陆笑兮拉开帐帘,给他看外面来回走动驻扎的人马。   “宋彧,我把援军给你带回来了。”   马儿的嘶鸣声和将士们走动时盔甲碰撞的声音传进来,像是拂面轻风带来的希望,叫人的心情都不自觉的好了起来。   宋彧守住了阵线,陆笑兮也完成了她的任务。   他弯了弯眼角:“我就知道你可以做到。”   不等陆笑兮自夸两句,他突然伸了伸胳膊,重新拉上了帐帘。   营帐内又一下子暗下来不少,陆笑兮望过去,只对上宋彧幽幽的双目。   “怎么了?”   “我还有件…小事,想告诉你。”宋彧轻声道。   “你说呀。”陆笑兮有些紧张,也不知怎么的,多了几分小期待。   只见宋彧双手抓住座椅的扶手,身体向前倾。   陆笑兮以为他要拿什么东西,忙把他按回去:“你要什么,我帮你拿。”   宋彧轻轻摇了摇头,拂开陆笑兮的手腕。   然后支撑着扶手,一点,一点的抬高了身体。   他的双腿不住的打颤,却也居然一点,一点的直立起来!   陆笑兮下意识要去扶,又被宋彧的眼神制止。   便是再难,他都要亲自,独立的,在她面前站起来。   …   时间过得很漫长,宋彧的腿缓缓直立,但一直没有办法完全伸直。   陆笑兮看着眼泪在眼珠子里打转,又是欣喜,又是不忍。   “…你一直背着我练习,对吗?”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背着我练习怎么站起来…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短短分开几日,他的腿不可能突然恢复到这种地步,一定是他持之以恒的训练换来的。 第115章 低头看她   宋彧还在费力的支撑着身体,却又冲陆笑兮勾起了嘴角:“本不知能不能成,一次失望总好过日日失望。”   “我怎会失望。”陆笑兮不忍继续看,“别勉强了,也不急于这一时。”   可宋彧已经等这一时太久了。   他再度撑起手臂,膝盖真的一点点伸直,直至完全站起。   双腿颤抖的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但他真的做到了!   即便很艰难,但他真的站直了身体!   “宋彧!”陆笑兮错愕地仰起头看他。   这哪里是小事啊!这是天大的事!   两辈子了,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直观的发现,宋彧比她高上不少。   她的眉眼不过堪堪及他的肩膀。   他低头看下来,眼里的温情如漩涡般将她卷入。   “人还是要逼一逼的。”宋彧笑意不减,“若不是轮椅坏了,只怕也没有这么快能站起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有些自嘲的意味在当中。   但陆笑兮很清楚,宋彧能站起来,除了平时的治疗和轮椅坏了的契机,一定也付出了常人所不能及的努力。   而这些,他都只字不提。   陆笑兮一把扑入他怀中,从椅子上接过他身体的重量,埋首在他的胸膛,偷偷蹭了蹭眼泪。   两辈子,她是真的为宋彧能站起来而感到高兴。   宋彧低下头,轻吻了吻陆笑兮的发顶。   往后,终于可以站着挡在她身前了。   …   两人维持这个姿势站了好一会儿,陆笑兮突然如梦初醒的抬起头,想到宋彧现在还不能一口气站太久。   “快先坐下歇息!”   她把宋彧扶到桌边坐下:“我去找木匠给你重新打造一副轮椅。”   宋彧也没有勉强,颔首应下:“我也准备去找我父亲商量接下来的战术。”   他们相视一笑,在彼此的眼里读到了坚定。   这一关,他们一定会扶持着走下去。   …   陆笑兮离开营帐,去找了军营里的木匠,叫他按原先的尺寸给宋彧加急出一副轮椅,同样给他画了图纸用于改装。   等反复确认无误后,才准备回寝房休息。   接连着几天的奔波让她的身体疲惫不堪。   对宋彧的担忧让她强撑着这一路,现在两人重逢了,倦意涌上来,叫她很想好好的睡上一觉。   谁料路过议事的大营帐,里面传出了人争吵的声音。   “…你这办法不可取。”宋将军斩钉截铁的否决了自家儿子宋彧的战术,“一旦出什么岔子,我军会伤亡惨重!”   “有何不可取?”宋彧反问的声音传出来,“我们可以在战船上罩上黑布,佯装攻击海岛,实则将大部队掩藏在岸边,引敌军偷袭,再设下瓮中捉鳖阵,将他们一网打尽!”   陆笑兮在外边听着点了点头。   现在我军的大本营在海岸线上,一旦敌军误以为大部队离开,十有八九会突袭我军后方,在此设下埋伏,即可以少敌多!   不愧是宋彧,能想到这么完善的法子。   “不可。”没想到宋将军异常坚持,“现在敌在暗我在明,不是主动出击的时候。应等京城调拨的战船回来,向海岛发动总攻。” 第116章 年纪大了反而变了   宋彧皱起眉头:“调拨战船需朝堂层层审批,等到船来不知是猴年马月了。兵贵神速,我们务必要抢占先机。”   “层层审批也要审,万不可因为情况紧急就坏了规矩。”宋将军亦面露不耐烦的神色,“你们这些小年轻不知天高地厚,想一出是一出,我既然来了,就不能由着你们胡来!”   俨然一副长辈教导后辈的架势。   说完就大力掀开门帘,径直冲了出来。   此时陆笑兮正在门口,见状让开了一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见宋将军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陆笑兮进营帐,看到眉头紧锁的宋彧。   “没想到宋将军行军风格如此古板。”她叹道,“他年轻时也是立下了赫赫战功的,为何年纪大了反而变了。”   然而宋彧显然比陆笑兮更清楚自己父亲的性子,摇首道:“他不是古板,他也很清楚我的战术更合适。我现在的用兵之法基本都学自他年轻时写的兵书。”   陆笑兮小小的吃了一惊,没想到现在束手束脚的宋将军也有那么辉煌的过去。   “那他到底是…”   “他不肯冒险。”宋彧的话语里带着浓浓的无奈,“不想出奇制胜,因为有一定的风险。只想按部就班,无功无过。这样皇上醒来问起来,他也不至于完全无法交差。”   “原来是这样。”陆笑兮喃喃自语。   “或许人年纪到了,在乎的事情也不一样了吧。”宋彧修长的手指敲打着桌面,“他有家族,有孩子,不想把他们也牵连进来。估计是很难被说服了。”   陆笑兮抿了抿唇。   宋彧这话其实很怪。   他也是宋将军的孩子,但谈及宋将军的想法时,他仿佛说得像个局外人。   或许无论是宋将军,还是宋彧本人,都早已淡漠了这份亲情。   明明上辈子已经亲眼见证了这一点,真正听到这些话,陆笑兮的心还是忍不住抽抽的疼。   她把手放在宋彧的肩上。   还没来得及想出些安慰的话,宋彧就侧过头,冲她笑了笑。   轻握住她的指尖,递到唇边,克制的亲吻了上去。   他从来都舍不得让她跟着难过。   “既然要等战船,我们就要做好充足的准备了。”宋彧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   他叫来吕小布等人,吩咐手下将领带兵驻扎到营地周围各处,有动静随时发送信号。   就这样,宋彧手下的兵驻扎在外围,宋将军带来的兵集中在中部。   两边互不干扰,各司其职,也算相安无事。   宋将军也不是一点责任也不想担,当天就向朝廷上书,请求拨调战船。   找了可信赖的人盯着,逐级上报,速度也不算慢。   最后一关,也就是皇上那关,也没有被卡住。   不知道他是想了什么法子,战船拨调的速度比宋彧、陆笑兮他们预料的还要快。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十几艘高大、威风的战船就一路北上,抵达了港口。   眼见着战船行驶过来,所有人都很高兴。   宋将军更是笑意连连,摩拳擦掌,亲自走到码头上,准备逐一视察。   陆笑兮站在后排,不知怎么的,心底生出几分凉意,总觉得此事进展的太过顺利。   战船调拨的速度快,太后没有阻拦,甚至没有派兵骚扰,仿佛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他们这边。   她看向远处徐徐行来的战船,心中突然一个咯噔。 第117章 逆转攻势   “后撤!后撤!——”   陆笑兮高喊出声。   但已经来不及了。   挂着“宋”字旗的战船突然一阵猛烈的晃动,紧接着是轰隆隆整齐的脚步声,大群大群的敌军从战船船舱里涌出,拉满弓箭,直指站在最前的宋将军!   根本没有给人反应和喘息的时间,利箭射出,如暴雨般落下,站在最前的一排将士瞬间被射成筛子——   高大的宋将军穿着盔甲也没有躲过这一击,他身上中满了箭,宽阔的背影试图挣扎,最后站立不稳,身体摇摇晃晃,从码头上,扑通一声,摔进了海里。   这一幕来得太快太突然,除了提前发现些许端倪的陆笑兮,没人预料的到。   便是宋彧,也怔怔的坐在轮椅上,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大将军暴毙!又有大批敌军来袭,所有人都慌了。   有的人扔下武器掉头就跑,有的人不断后退,畏畏缩缩…整个大军不成阵型,很快就被奔涌上岸的敌军撕开了一道裂口!   “稳住阵型!坚持我们能打!”吕小布高呼着第一个冲出来维持秩序。   他单枪匹马杀入敌军,轻松干掉了冲在最前的那一批。   将领的反击带来了些许士气,不少人转身抵御,加入战场。   敌军的攻势被暂时拦住了,但这还远远不够。   陆笑兮快速环顾四周,几步冲上击鼓台,模仿记忆里击鼓鸣战的节奏,咚咚敲响。   鸣战的鼓很大很厚重,击打起来要很大的气力。   她使出全身的气力,敲出震耳的声响!   听到击鼓进攻的命令,更多的将士折返回来,加入战场。   有效果了!   可这会儿的场面格外凌乱,将士们没有指挥,各自作战,面对敌军有组织的进攻,防御显得格外疲乏。   “大军分为两侧,同时朝西南方向压,全力守住码头!”   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陆笑兮下意识转头看去,喊话之人正是宋彧!   他的手紧抓在一旁的围栏上,站立着身体,向将士们发号施令。   是的,他又一次站起来了。   虽然没有那么挺拔英姿,虽然不似他往日的从容,但他又一次突破了自己,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展现出真实的自己!   所有注意到的人都惊呆了——   原本一直坐在轮椅上的小宋将军,站起来了?   他们不是在做梦吧?   难道是连上天都眷顾他们这边了?   不知为何,大家的情绪都被鼓舞了。   是了,宋将军没了,他们的小宋将军还在。   他从来都不亚于宋将军,甚至比宋将军还要高瞻远瞩,体恤爱民!   “冲上去!”“杀呀——”   大军的士气一下子高涨起来,涌上前去,将敌军往后压了一大截!   骑兵冲杀在前,将敌军的阵营冲散,步兵再趁势接上,打乱阵型,这是豹虎军最擅长的战术!   他们很快冲上码头,砸断了从船上架到陆地上的梯子。   战船上的人,下来一个,他们便杀一个。   没过多久,再无敌军敢贸然登陆码头。   整片码头很快被宋家的大军所占领。   “将军!”吕小布冲到宋彧身边,一边惊喜的打量着他的双腿,一边问,“将军,现在形势一片大好,末将申请乘胜追击,趁机将敌军一网打尽!”   宋彧却看向远方,缓缓摇头:“穷寇勿追。”   他又下令道:“鸣金收兵,加强码头的防守,有情况迅速向我禀报。”   “是!”   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又打了个大胜仗,所有人都很安心。   唯有陆笑兮沉默的站在宋彧身边,也唯有她还记得,身边的男人刚刚失去了他的亲生父亲。   即便这个父亲便宜、偏心、不公正、有小心思…   他到底还是带兵来支援了宋彧。 第118章 曾经   然而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陆笑兮转身加入了清理战场的队伍。   受伤的将士需要转移和包扎,不幸牺牲的则需要被抬走掩埋。   她穿梭其中,和其他普通将士一样忙活。   所幸己方的伤亡不多,战场很快被清理干净。   “夫人夫人。”凝冬忙完了也凑上来,兴冲冲的问,“您是怎么知道刚才战船上有危险的?您那一嗓子,救了我们好多人命呢。”   陆笑兮起初没有注意,这才知道当时有她的提醒,不少人赶得及逃脱,保住了一条小命。   她淡淡的点点头,告诉凝冬:“是要看船身的水位。”   起先他们截下敌军两艘运粮的大船时,陆笑兮闲暇的功夫有观察过船的水位,因为粮草的重量,船沉得更深。   如今驶来的十几艘战船,水位也不低,有的甚至比运粮船更高。如果是空船,应该不会出现这种现象。   所以陆笑兮判定船上可能藏了敌军。   没想到真的被她言中了。   她解释完又向战斗发生的方向看去,发现宋彧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海边。   他重新坐回轮椅上,远远的看向前方。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陆笑兮放下手中的活儿,缓缓走近宋彧身边,发现他微微垂着头,看向海面的方向,看起来有些出神。   正是战斗开始前,宋将军中箭跌落入海的地方。   海水一起一伏的拍打着岸边,发出绵延的水声。   “派人去搜了吗?”陆笑兮问的自然是老宋将军的遗体。   他受了重伤,又落入海中,生还的几率几乎没有,只能寄希望于找到遗体回来安葬。   宋彧“嗯”了一声,面无表情:“但找到的希望很渺茫,海浪很大,战斗的时间也长,现在已经不知道漂到什么地方去了。”   此时的陆笑兮有些难以理解宋彧的情绪。   她有一个幸福完整的家庭,父亲把所有的爱都灌注在了她和她母亲身上。   如果是她的父亲出什么意外,她一定会痛苦得撕心裂肺,就像上辈子一样。   但宋彧的父亲待他向来一般,甚至冷漠恶劣。宋彧的情绪也不外露,陆笑兮一时也摸不清他的心思。   她只是站到宋彧的轮椅后,弯身搂住他的肩膀,头轻轻的靠在他的颈后。   什么话也没说。   “其实我小时候…”宋彧感知到她的存在,说了半句又停了许久,“其实小时候父亲待我很好。”   “他会亲自教我读书写字,考我的功课,如果做得好,甚至让我骑在他脖子上去花园里玩。”   “后来…”宋彧垂下眸子,“我的病久久治不好,家里的气氛很压抑,父母经常为此争吵,互相指责。宋启又长大了,小小年纪就人高马大的,很有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一切就都回不去了。”他收回目光。   语气平淡,却叫人听了止不住的泛起酸涩。   他抬起手,将掌心覆在陆笑兮搭在他身前的手背上。   “但我会保护好你的,笑兮。”   不会让你受到一丁点伤害。 第119章 特殊的日子   宋彧又平静的看了一会儿海平面,最终收回了目光。   “通知全军,今晚做好战时准备,敌军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他吩咐身后的吕小布。   “全军?明白了!”吕小布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宋将军没了,现在顺理成章接替全军的,非小宋将军宋彧莫属!   无论是豹虎军的两千人,还是宋将军带来的两万人马,现在都归宋彧管辖!   吕小布是一根筋,完全没有联想到宋彧失去父亲的感情,只道是自家队伍壮大了,一把子应下来,兴高采烈的跑了。   “你觉得敌军今晚会杀个回马枪?”陆笑兮站到他身边。   “不一定。”宋彧坦诚地回答,“但这是战场上的基本战术,不能不防。”   他微微仰起头看她:“今夜你就呆在营帐里不要出来,我会派人保护你。”   陆笑兮安静的点点头,打仗不是她擅长的领域,她也不准备去添乱。   宋彧却看上去并不太放心,将她送到营帐,亲自看着她歇息下,才安然离去。   …   然而这个夜并不平静。   这天晚上刮了很大的风,海风呜呜的吹,响到陆笑兮分不清这声响是海风还是号角。   直到后来兵器交接的叮叮当当和将士们的嘶吼声响起,她才确定,仗,是真的打起来了。   太后的部队真的杀了个回马枪,还好宋彧提前有所防备。   战争的声音很远,却也很近。   近到没人能放下对将士们的安慰,安然入睡。   陆笑兮匆匆起身穿衣,准备走出营帐看两眼。   刚刚把脑袋伸出帘帐,一张熟悉的脸伸到她面前。   “小布?你怎么在这里?”陆笑兮看着面前手持武器的小将士惊道,“仗已经打完了吗?”   吕小布笑嘻嘻的:“没呢,将军交代我保护夫人,我整晚都守在这里。”   “你保护我?”陆笑兮哭笑不得,“那真是大材小用了。”   “谁说的?”吕小布一脸不服,“将军说了,保护夫人是军中一等一的大事,只能交给最信任的人!”   陆笑兮自知和他辨认无用,抿唇笑笑。   是了,她也应该全身心的信任宋彧的。   这时候最该做的就是不添麻烦。   她退回营帐内,找了一本书,安然读到了天亮。   天边微微泛白的时候,打斗声、嘶吼声终于小下来,陆笑兮再度从容的走出来,踮起脚看远处的场面,看自家的将士们结伴安然往回走,一颗半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了下来。   但也没有全落。   除非让她见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陆笑兮逆行在人潮中,终于见到熟悉的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万幸,他没有事。   看起来还很精神。   宋彧被阿弥推着,像是刚刚换了一身崭新干净的衣服,低头整理着衣摆和腰带。   接着从另一名侍从手中接过一只普通瓷碗。   白底带有喜庆的红色花纹。   陆笑兮有些讶异的迎上去,正对上宋彧的目光。   他也是一愣,下意识把手中的碗往身后藏,藏到一半知道藏不住,竟又端回来。   “你怎么出来了?”他张口就道。   “我来接你。”陆笑兮说着看到了碗里的东西,瞬间忍俊不禁。   那是一碗朴素的清汤面。   “是不是饿坏了?”没有问战况,她弯下身子,“我来服侍你用吧。”   “说什么傻话。”宋彧却面露无奈,“笑兮,这是长寿面,今天是你的生辰。” 第120章 重要的存在   “生,生辰?”陆笑兮掐指算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天真的是她的生辰!   每天的日子都过得这么紧张,又不分白天黑夜,她已经分不清到底过了多少天,更无心去惦记自己的生辰。   没想到宋彧记在心上,还在这样复杂困难的环境里,为她准备了一份长寿面。   朴素的汤碗被递到陆笑兮掌中,炙热的温度瞬间由陆笑兮的掌心传到她的全身。   “我也想为你办一次盛大的生辰。”宋彧移开目光,“现在条件简陋,将来一定补你。”   陆笑兮怔怔的看着她:“你其实没必要做这些的。”   她自己不在意,也相信宋彧是知道她不在意的。可他偏偏就这么做了。   宋彧摇摇头:“我生辰时你亲手为我准备了长寿面,如今我不会下厨,只能叫旁人为你准备,比你还落下一程。”   “比这些做什么。”陆笑兮哭笑不得。   吕小布立刻忍不住道:“哎呀夫人您就快吃吧,这可是我们将军战前就吩咐下来要准备的!”   陆续围观的将士们也立刻七嘴八舌的起哄。   “就是啊,这可是我们将军的一份心意啊!”   “夫人要是不吃,将军估计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   他们每个人都笑嘻嘻的,虽然挂着刚刚从战场回来的疲惫和辛劳,但没有半分对陆笑兮“吃独食”的不满,反而似乎都在饶有兴致的“欣赏”宋彧给她过生辰。   在他们心里,已经彻底认可宋彧将军,和她这位将军夫人了。   不过饶是陆笑兮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在这么多将士面前推三阻四,未免矫情。   她轻轻捧起汤碗,浅浅的嘬了一小口。   汤的味道并不算浓郁,大约只是最普通的素面,但在这样的环境下,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陆笑兮又挑起一筷子面,准备送入口中,最终还是架不住被这么多人围观,端着碗小跑着回了营帐里。   宋彧一愣,推了一把一旁的吕小布:“快,快跟上。”   吕小布“哦”了一声,忙疾步追上去,又听宋彧在身后喊“是叫你推着我跟上”,恍然大悟,咻的掉头回来推轮椅。   待进了营帐,宋彧又把吕小布支走,独自推着轮子滑到低头吃面的陆笑兮身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营帐里只有跳动的烛火和碗筷轻轻膨胀叮叮当当的声音。   没人谈及战争,没人谈及死亡,没人在意两人衣摆下的磨损和血渍,纯粹的享受着战后独有的片刻宁静。   这是残酷的乱世间独属于他们的时光。   …   时间点点滴滴过去,天色逐渐大亮,陆笑兮吃完放下碗筷,抬眼便见宋彧一双美目还在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尴尬的捋了捋额前的发。   “忘了问你吃不吃了。”她老实的说。   宋彧顿时莞尔。   如此画面,只盼着还能看上一辈子,哪里还顾得上吃不吃?   他取出怀中被细心叠好的干净帕子,替陆笑兮擦了擦嘴角。   “一晚上没休息吧?军队还需要整顿一阵,趁着个时间好好睡一觉。”宋彧道。   “那你呢?”陆笑兮不答反问。   宋彧浅笑着没有接话,但他们都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大军没了老宋将军,一切唯宋彧马首是瞻,他要调度军令、整顿伤员、安排部署…是片刻休息也没有的。   刚才一碗面的时间,已经是百忙里挤出来的了。   随着营帐外说话声、走动声越来越大,两人都知道,这段小小的甜蜜,就要结束了。   “送你去榻上?我叫他们离远些,免得扰到你歇息。”宋彧低声道。   陆笑兮垂眸摇了摇头:“不睡了,我得先回一趟京城。”   与宋彧一样,她也有她一定要履行的职责。   “为了父母?”宋彧问。   陆笑兮“嗯”了一声。   虽然早已百般嘱咐父母,京城一旦有变及时撤离,但不亲自确认,她始终是放心不下。   宋彧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倾过身子,叫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发间。   “如果我说,此事我前些日子已着人安排了,你可否暂时无忧?”   陆笑兮骤然睁大眼。   “你?什么时候的事?”   “自然是你在为我奔波的时候。”宋彧道,“笑兮,不要只把我的事当做你的事,而把你的事自己扛。”   “我没…”陆笑兮下意识否定。   “我们是夫妻。”宋彧认真的看着她,“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你的一切困难,我都会想办法为你解决。”   “更何况。”他揽过她的身子,“我再也不敢面对你离开我的感觉了。”   “…一刻也不行。”   感受着身边的体温,陆笑兮呆呆的发觉,宋彧说到后面,声音都带了些许颤意。   她这才头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对于宋彧来说,她到底是多重要的存在。   明明是一个把她从黑暗中拯救出来的人,却反过来将她视为光明。   …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笑兮在宋彧怀中睡着,迷迷糊糊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榻上了。   安心的睡了一阵,感觉身边一沉,知道是宋彧忙完了躺上来,四肢并用缠了上去。   可还没等她取够暖,宋彧就又结束了休息,匆匆更衣离开,声音轻得她几乎没有察觉。   抚摸着身边残留的暖意,陆笑兮明白,只有尽快结束这一切,她才能和宋彧过上两辈子都梦寐以求的日子。 第121章 老天爷与阎王爷   就在陆笑兮歇息的几个时辰里,大军用最短的时间休整完毕。由吕小布持宋将军令牌,带精锐亲兵作先锋,直捣京城,与大军汇合。   和宋彧陆笑兮预料的一般,太后在控制皇宫后的同时,也调兵布置在城门附近。   双方你来我往,试探了几个回合,都没有使出真正的实力。   大战,一触即发。   但这个“触”,却很有讲究了。   现下太后放出消息说宋家造反,宋彧则对外宣城太后挟持皇帝。   因为身份的关系,太后在舆论方面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但自皇帝病重以来,她“挟天子以令群臣”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宋家又手握重兵,群臣一时不敢贸然站队。   毕竟这一站错,搭上的可不止自己,是全族的身家性命,和日后的荣华富贵。   群臣尚且谨慎,太后更加不会随意主动发难,以免落人口舌,而这,就给了宋彧和陆笑兮喘息调整的机会。   毕竟事关皇位,想要出兵,最重要的其实不是兵力,而是“师出有名”。   …   “要是皇上这会儿能醒过来就好了。”   京城城郊,众人都在紧锣密鼓的安营扎寨,小厮阿弥悄咪咪的嘟囔了一句。   陆笑兮恰好听到了,笑道:“那敢情好,皇上醒了这仗十有八九就不用打了,我们还能直接当大功臣。”   阿弥忙道:“那小的这就去拜拜老天爷。”   “拜老天爷没用,拜拜阎王爷指不定会起效果。”身后又传来宋彧的声音。   他还坐在轮椅上,着一身简单的青衫。   如今严峻的形势给他的眉宇间抹上了一层淡淡的忧色,但依旧难掩青俊。   这几日每日早晚,他都在陆笑兮的陪伴下练习站立和行走,倒是没多张扬。军中也下了军令,不许任何人谈及宋彧的腿。   “老天爷和阎王爷有啥区别?”阿弥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笑兮则心领神会,和宋彧彼此对视点头。   “皇上,现在只怕已经死了。”   太后既然敢走这一步,就不可能给皇帝喘息的机会,拖了这么久,不可能还苟延残喘。   现在只是秘不发丧罢了。   太后想隐瞒什么,宋彧他们就要揭露什么,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如何揭露这一真相呢?   “市井关于太后害死皇上的消息已经散布出去了。”宋彧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轮椅的扶手,“只是此事敏感,坊间也不敢多言。”   陆笑兮抓抓脑袋,环顾嘈杂的四周,突然道了句:“我有一计,不知行得通行不通。”   “那必然是行得通的!”宋彧立马接话,一脸认真。   “你都还没听呢!”陆笑兮嗔怪。   她凑近宋彧的轮椅,悄声道出了自己的计划。   …   两日后,清晨,京郊嘈杂市场的小茶馆。   一名戴着斗笠的中年男子低着头巡视一圈,悄悄坐在角落的一张矮桌边。   在他的右手边,坐着一对穿着朴素的年轻男女,正若无其事的吃着茶点。   但如果再仔细些观察,会发现这家茶馆里的大多数人,都身强体壮、举止有力,而且不注的观察着这对男女的方向。   “早呀,祁尚书。”年轻女子将茶点轻推到斗笠男子的面前,“还没来得及用早膳吧,随便吃些吧。” 第122章 不怕我一锅端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当朝礼部尚书,也是祁子平的亲生父亲。   “你们简直疯了!敢直接把我约出来,就不怕我向太后告发,把你两个一锅端了!”祁尚书胡子都快吹到天上了。   他不安的环顾四周,似是生怕转角桌子下面跳出来一只孙悟空把他当场拿下。   约他出来的两人自然是宋彧和陆笑兮。   两人悠然笑笑,陆笑兮甚至轻松地给祁尚书倒了杯茶。   “你若真想告发我们,又怎么会偷偷摸摸的把我们的信使拉到隐蔽处,火急火燎问你家宝贵小公子的下落呢?”   陆笑兮早有安排,嘱咐向祁尚书传话的信使,如果祁尚书一心询问祁子平的下落,就将他约到此处相见,说有要事相商,与祁子平有关。   但若他表现出哪怕一丝怀疑,就直接取消计划。   结果祁尚书果然如陆笑兮预料的一模一样,对祁子平的下落万分关切,冒着被太后处置通敌的风险,也想亲眼见一见他的宝贝儿子。   上一世的时候也是如此,陆笑兮嫁过去的那些年里,无论祁子平做了多丧尽天良的事,祁尚书都不觉有何不妥,甚至常常出手帮他善后。   祁尚书脸色更难看:“我警告你们,子平若有半分危险,你们和族人一个也别想活!我祁家说到做到!”   宋彧一脸赞同的点点头:“礼部是六部之首,整个礼部甚至朝堂如今都看你祁家脸色行事,想灭我们族,我们相信祁家有这个能耐。”   祁尚书此前因为宋彧科考一事被贬官,而后辗转多处,四方周旋,总算又坐上高位,不可谓没有能力。   但更重要的是,礼部代表的是皇家正统,是百官的风向标,也是太后重点拉拢的对象,仅在兵部之下。可能这也是祁子平能快速和太后搭线的原因之一。   宋彧话中的暗含之意,祁尚书立刻就懂了。   “说吧,你们有什么条件。”他的手搭在大腿上,露出的手背青筋暴起。   “安排礼部公布皇上的死讯。”陆笑兮道。   “不可能!”祁尚书几乎是立刻拒绝。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面前的宋彧和陆笑兮相视一笑,心下一沉,暗骂自己蠢货!   又被套路了!他们根本不确定皇上是不是真的死了!他刚才的反应反而是自己承认了!   要是他刚才一口咬定皇上没死就好了!   “你向天下公布皇上的死讯,要求不高,只要京城市井不关心朝政要事的妇人儿童能知晓此事,我们就立刻把贵公子毫发无损的送回你身边。”陆笑兮好声好气道。   祁尚书嗤之以鼻:“你们明明知道如今太后在京城的地位,我若忤逆她半分,她就能治我死罪,更何况公布皇上死讯,会坏了她的大事!这种要求,我不可能答应!”   “条件我们开了,要如何办到,那是你祁家要考虑的事,和我们无关了。”宋彧说着,和陆笑兮一唱一和,像是和气生财的商人,“再说了,以你祁尚书的能力,想把自己撇清关系,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   祁尚书咬牙:“你们…”   “三天。”陆笑兮完全不跟他多啰嗦,伸出纤纤玉指,在老旧的木质桌面上敲了三下,“三天的时间,京城的妇人儿童还不知国丧,祁子平的人头,就会被挂在西南门的城墙上。”   祁尚书大怒:“你这毒妇!从前痴恋我儿不得,现在竟变得如此心狠手辣!” 第123章 受制于人   祁尚书说着还不自觉的用眼角瞥宋彧的反应,只觉得这话说出来心里就痛快了不少。   管他是不是真的,但凡是个男人,听了这话心里哪有不憋屈的。   这女人呐,哪怕现在对自己再一心一意,曾经和别的男人好过,那都是不干净,不纯洁,不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了的。   …可他似乎失算了,眼前云淡风轻的男子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露出不快,嘴角还控制不住的勾起,望了陆笑兮一眼又一眼。   宋彧:“只要她现在选我就足够了,不是吗?”   祁尚书:“…”   不是你个大头鬼。   “那就这么说定了。”陆笑兮试图挡住宋彧憨笑的脸失败,“三天。祁尚书,等你的好消息。”   “且慢!”祁尚书起身拦住他们,“我怎么才能信得过你们!倘若你们出尔反尔呢!倘若我儿现在已被你们残害了呢!”   “你没有选择。”陆笑兮不在意的挑挑眉。   她随意的招招手,很快有个小二打扮的人推来轮椅,把宋彧扶了上去。   眼见两人离开,祁尚书还要再拦,却发现四周的人都不动声色的看过来,才意识到这小茶馆所有的人,无论是老板、小二还是客人,都已经被这两个人调换成了自己的人。   他自己虽然也有带人过来,但现在动手无疑是不明智的,不仅很有可能失手,传出去还会被人冠上通敌的罪名。   最重要的是,他担心他们撕票。   …处处都受制于人。   那小娘们说得对。   他没有选择。   …   陆笑兮和宋彧回到马车上,里边歪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子,正是刚刚谈论的中心,祁子平。   此时的祁家公子已被宋彧的人下了药昏迷过去,两人进来的动静很大,他却睡得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来祁尚书对儿子的疼爱远超我们的想象。”陆笑兮把祁子平踢到一边,自己放松的陷进软垫里。   他们本来想着,如果祁尚书起疑或者很抗拒,就把祁子平拖出来给他瞅两眼的。   “未曾想到他连抢人的胆子都没有。”宋彧摇摇头,让车夫动身。   陆笑兮一下子想到宋彧和他的便宜父亲,顿时后悔说了刚才那些话,偷偷看宋彧面上无甚反应,才稍稍安心,但还是有些心虚的挪到宋彧身边,与他紧紧挨着。   宋彧哪里猜得到陆笑兮心里千回百转的小心思,都没联想到自己爹,见笑兮主动贴贴,心花怒放的搂过她,亲昵的蹭了蹭她的发。   他瞥了眼一旁双目紧闭的祁子平,双唇凑近陆笑兮耳侧:“后面怎么办想好了吗?何时出兵?”   陆笑兮也压低声音:“兵贵神速,只要皇上驾崩的消息一传出来,我们立马逼宫。”   “太后必会让皇宫严防死守,她手上兵虽不多,但都是精锐,又有城墙防守,我们未必能成。”宋彧道。   “不怕,皇宫太大,宫门又多,她防不过来。”陆笑兮接话,“我们主攻东门…”   “噓。”宋彧立刻道,“还是不要说得太具体了,隔墙有耳。” 第124章 大结局(一)   “对对。”陆笑兮赶忙以袖遮口,“谁知道这家伙是不是装睡。”   皇宫有东南西北四门,其中西北二门地势狭窄,难以屯军且行军途中容易被一网打尽,极不适合攻打。   所以可以进攻的路线,只有东门和南门两个选择。   双方的兵力都有限,不可能同时分散兵力进攻两个门或是防守两个门。   从哪边进攻,在何处设防,都是双方的博弈。   在这一环节,就体现卧底和探子的重要性了。   只可惜陆笑兮这边还没有在太后身边安插人手的机会。   …   回去驻扎点,宋彧派人把祁子平抬进屋内,给他服下醒神的汤药,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便丢下不管了。   “那家伙怎么样?”陆笑兮问他。   “还算硬气。”宋彧道。   “啊?”陆笑兮一愣,她居然能从宋彧口中听到半点祁子平的好话?   “给他的醒神汤里多加了二两黄连,喝下去硬是眉毛都没动一下。”宋彧道。   陆笑兮:“…”   “不会再也醒不过来了吧?”   宋彧侧过头,以袖遮唇,目光却不动声色的往陆笑兮脸上瞟。   “你担心他?”   “有点吧。”陆笑兮没有注意到宋彧的异样。   宋彧清清嗓子:“有点是…多少点?”   “啊?”   “我的意思是…你担心他醒不过来,是纯粹因为我们的计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别的原因?”陆笑兮陷入深思,祁子平的生死还能影响什么?祁家的态度?太后的势力?”   “就是…”宋彧抬手迟疑,“其他,非理性的,出于自我考虑的…”   “哎呀!”吕小布突然从柱子后面跳出来,一脸恨铁不成钢,“将军就是问你,是不是可惜这么俊俏一小公子死了!夫人平时这么聪明怎么这会儿听不…”   话音未落,整个人被阿弥拖走,只余衣摆飘动留下的徐徐轻风和遥遥传来带回声的骂声:“你懂个屁…你懂个屁…”   宋彧:“…”   陆笑兮:“…”   她看向轻咳中的宋彧,有些好笑:“你不会真觉得我会可惜祁子平吧?”   宋彧干脆也不遮掩了,垂眸笑道:“感情和人命是两回事你若觉得他罪不至死,我也觉得很寻常。”   陆笑兮挑眉:“是吗,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这会儿就去瞧瞧他——”   宋彧急得差点站起来。   陆笑兮哭笑不得:“好啦,这场斗争…已经死了太多的人。与其是那些无辜的人,不如是他。”   宋彧这才恢复平日清冷的模样,若无其事的坐稳回去。   “我自然是懂你的。”   陆笑兮弯下身子,抿唇一笑:“那你说说我现在想做什么?”   宋彧一愣,随即飞快的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期待的仰起头,微微闭起眼。   “快。”   陆笑兮:“…”   然而想象中的香吻并没有落下,宋彧被无情的推到院子里平坦的小道上。   自从可以勉强站起来,只要有时间,陆笑兮都会扶着他在没人的地方慢慢走走。   正值初冬,草木纷落,在石板路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宋彧这会儿还没能熟悉他的腿,与其说是走,不若说是在地上拖,连带着满地的落叶都被他“扫”出了一条道。   他身体的重量大半还压在陆笑兮的身上,没走多久,额前都会浮出一层细密的汗。   但如今迈出的每一步,都属于他自己了。   …   祁子平的父亲果真讲信用,不出三日,皇帝驾崩的消息如一道惊雷般,迅速响彻地席卷了京城。   即便是皇帝缠绵病榻的消息已经传出来很久了,突如其来的消息还是震慑了所有人。   百姓们都觉得,皇帝坐拥全天下最好的太医,必定是会福寿绵延的。   而朝中大臣的更是没想到,太后一直以来维持的假象,被突如其来的戳破了。   天,就要变了。   陆笑兮如约很快释放了祁子平,派人把他安稳送到了祁府门前。   祁子平在被宋彧灌了黄连之后又是躺着几个时辰没动静到晚上自己醒过来,倒是没什么异样,就是说口里发苦,想讨蜜水喝。   看守的人也不敢随意善待他,便打了层层报告向上请示,可等请示到陆笑兮这一层的时候已经深夜了,也没人敢为这点小事把将军夫人吵醒。   所以最后祁子平喝到蜜水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   是夜。   “将军!”阿弥从营外快步冲进来,“将士们已准备就绪,只等将军发令!”   此时宋彧和陆笑兮也已整装待发,宋彧转动轮椅:“兵贵神速,此时正是发兵最好时机。传令下去,兵分三路,先以小股兵力佯攻以作疑兵,再率大部队主攻城门,最后再分小股兵力埋伏在他们逃亡要道上,将其一网打尽!”   “是!”阿弥领命。   宋彧担心陆笑兮的安危,想让她时刻伴随左右,好生保护陆笑兮却主动请缨,去做了更重要的事。   与此同时,宫中。   “你到底想好怎么办没有!”祁尚书焦急的在房中踱步,“我好不容易说服太后给我们一个扭转局势的机会,可现在外面的流言对太后越来越不利,照此下去我军不战必败!”   他擅自做主宣布皇帝驾崩的消息,又找了几个下属官员顶罪,几乎是脱了一层皮,还承诺自己和儿子一定会想出办法度过此关,才逃脱太后的雷霆之怒。   “父亲放心。”归来的祁子平却似乎胜券在握,“我已说服太后封我为护国大将军,统领禁军,抵御贼寇。”   “你来统领?!你以为你读那几本兵书就能当大将军了?!还护国?”祁尚书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祁子平但笑不语。   祁尚书又绕到他面前:“所谓兵法,虚虚实实,所要考虑之处极多,你万万不可轻敌!”   “父亲莫不是以为我这段时间是真被他们擒去了吧?”祁子平神气摇首,“我见形势不对,本欲先回,又不想白吃这亏,就顺势跟他们回去,卧薪尝胆,吃尽苦头,才打探了这不少机密回来!”   “嘴比锅底还硬。”祁尚书道。(   “您就等着瞧吧。”祁子平面不改色,“传令下去,主力部队防守东门,彻夜戒备,以防今夜偷袭!”   “你怎知道是今夜偷袭?又怎能断定他们主攻东门?”   “皇帝驾崩的消息已经放出了,越早打进来对他们越有利以我对宋彧的了解,他必然选择今晚。”祁子平道,“至于东门,是听他们说的。”   “听说?!”祁尚书又感觉胃里一阵翻腾,“他们早准备把你送回来,就不能是故意让你听到,给你放出的假消息?”   “他们确实在我‘昏迷’时在我身边说过要主攻东门。”   “那你还相信?!你在装昏?不对啊,那你不是该去守南门吗?”祁尚书脑子快烧起来了。   “父亲勿忧。”祁子平道,“此事我已深思熟虑过,陆笑兮长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实则内心狡诈反复不可捉摸,还极其谨慎,她特意在我面前谈及军情,定然不可能真正放心我昏迷。既然已知我清醒,又已知我知道她知道我清醒,那么不可能再放出假消息,所以攻打东门必定是真消息!”   “慢…慢点,你再说一遍,父亲没捋顺。”祁尚书道。   “哎呀,一时说不清楚。”祁子平道,“总之,她以为她在第二层,其实我在第三层。”   “这次,她定要败我。”   祁子平下令将兵力集中东门,且小心埋伏,又调少量兵力集中南门,且多扎草人,穿上盔甲,以作疑兵,来打消陆笑兮的怀疑。   自己则亲自摆桌于高台上,抚琴煮茶,以待佳音。   完美。 第125章 大结局(二)   入夜。   祁子平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听到侍从来报,说城门下有敌军的动静,也只是微微颔首,没有理会。   “报!东门有敌军攻城。”   “再探。”   “报!南门外出现敌军动静。”   “知道了,再探。”   紧急军情一条接着一条…   “报!”有侍从急奔进来,“祁大人,南门敌军攻势猛烈,将士们抵挡不住,请快分兵救援吧!”   “嗯。”   祁子平淡然点点头,又咻的一下弹起来:“再说一遍,哪边门抵挡不住?!”   “南,南面…”   “南门?”祁子平一路狂奔上墙头,就见东门不远处墙头烟尘四散,几股敌军高举火把,蓄势待发。   但仔细一看,他们上蹿下跳的不断扫起尘士,灰蒙蒙一片用鼻孔想都知道这是在隐瞒真实的兵力啊!   “糟了!”祁子平冲下墙头,“快,备马车!去南门!”   这娘们还真打南门啊!   可这时候手忙脚乱的上哪去给他找马车?   好不容易把城中驿站的马夫拖出来,载着祁子平一路狂奔。   谁料走到半路,马车越走越慢,最后直接不动了,外边的声音也越来越嘈杂。   马夫掀开帘子:“将军,这路都堵死了,您要不走路过去吧?还快些。”   祁子平急得一头汗,正要开骂,突然反应过来。   现在可是大半夜,路上哪来这么多人?!   他把脑袋探出马车,竟发现深夜的街道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宛如白日。   放眼望去男女老少都有,几乎人人都背着大件小件的麻袋看着像是要去逃难的,奇怪的是没几个人慌张,袋子里好像还是空的。   他们都朝着一个方向,踮脚远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祁子平正要下去一探究竟,就听有人大喊:“来了来了!”   紧接着马车一阵轰隆,差点给他耸下来,竟是人群齐齐往一个方向涌去。   那头逆流而来的是高头大马的一人一骑,单肩扛着长枪嘴角叼着一根稻草。   这吊儿郎当的鸟样化成灰祁子平都认识,正是宋彧陆笑兮手下第一大将吕小布!   要说祁子平这世上最恶心的人,除了宋彧,那就是这个吕小布!   这阵子没少折腾折磨他!   怎么这这还直接打进城来了?!   不,应该还只是混进来的这一骑。   “我乃太后钦点护国大将军!”他站到马车外高呼,“来者逆贼,妄图造反,众人助我速速拿下!违令者斩!”   众人听闻他声,回头一愣,接着又跟无事发生一样,围着吕小布上。   “将军,听南门的守卫说,现在投降肯定不杀,是不是真的啊?”   “将军体恤爱民,不会屠城的吧?”   “什么屠城,我怎么还听隔壁花娘说现在投敌能分粮呢!”   吕小布长枪一挥,兴高采烈:“对对,你们说得都对!”   “屠城这种缺德事儿啊,我们将军是肯定不会做滴,只要咱乡亲们安安稳稳的在家歇着,两边都不帮,回头啊,每户凭户籍,领小米一袋,绢纸一提!”   “万岁--”众人欢呼。   “喂喂,别乱叫啊!”吕小布忙摆手后撤。   眼看着吕小布凭几袋米几提纸被拥护成王了,祁子平好不容易找回的几分颜面和随着时间对吕小布恶心的平息又瞬间荡然无存。   有时候真的很想报官。   “诸位且慢,缉拿叛贼,赏黄金千两!”祁子平喊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声音。   不就是米和油吗?难道还比得上实打实的黄金?!   但他久居高位,早把贱民当做米肉,什么时候设身处地考虑过他们的想法?   黄金固然好,也得有命花。   瞧瞧吕将军那一身腱子肉,那把挥起来呼哧呼哧的大长枪谁上去身上不多一透明窟窿?   还是安安静静等着领米和油好。   除了一两个心动的想上前被亲友拉回去了,其他人都站着-动不动。   “你们,你们…”   吕小布嘿嘿一笑,优哉游哉地骑着马朝他过来。   “你想干什么?”祁子平干脆利落的拔出佩剑。   然后咚的一声,被吕小布一长枪敲昏。   最后有意识的一眼,是一道道划过漆黑的绚烂火箭。   次日,城门大开。   宋彧的军队严阵入城,街上空荡荡的,只留了几丝窗户缝偷看外边的情况,像是所有的人都集中到了宫门口。   重重人影下,魏峨的宫门看上去渺小了很多。   禁军统帅站手执武器站在门前,面对停在对面的军队和马车,眼神躲闪。   吕小布站在宋彧身边,甩动着他的长枪。   “将军,咱们直接杀进去吗?”   所有人都等着宋彧的命令。   然而年轻的将军只是静静坐在轮椅上,身着一身丧服,面含笑意。   接着抬手示意吕小布推他进去。   “嗯?”吕小布以为自己听错了,“直,直接进啊?’   “嗯。”   “就,就这么进?”   “嗯。”   “不打?”   “嗯。”   再问下去好像就不礼貌了。   吕小布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推动宋彧的轮椅,一点点朝大门口挪近。   他们每近一步,宫门口的守卫就退一步。   身后的大部队甚至没有跟上。   没人敢拦这个坐在轮椅中的羸弱将军。   包括禁军统领。   步步逼近,步步后撤。   像是柔和又有力地海浪卷走一切威胁。   万籁俱寂。   最终轮椅消失在宫门深处,禁军守卫无声散去。   此时,灵堂里乌泱泱跪满了哭丧的朝臣和妃嫔。   忙碌的宫人在人群中穿梭,原本应该肃穆悲哀的灵堂充斥着菜市场嘈杂的味道。   一名妇人被人搀扶着站到殿上,礼官快步跟上,站到她的前方。   “宣读圣上遗旨--”他高声道,“朕自弱龄即遇皇考太宗皇帝上宾,惟圣母皇太后慈育是依,大恩罔极,高厚莫酬。今不幸子道不终,独子年幼,不堪大用,传位皇弟景明王…王!哎哟——”   嗖的一声!   一支长箭破空而来,刺中礼官手中的锦帛,穿过他的腋下直直定在了地上! 第126章 大结局(三)   礼官更是吓得直接摔在地上。   殿内一阵惊慌,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无论孰胜孰败,留给其他人的,都只会是血雨腥风。   然而片刻后,还是很安静。   没有想象中的兵荒马乱,声嘶力吼,只有一辆吱呀吱呀的轮椅,被推进了灵堂大殿之中。   夺嫡、逼宫、造反…这些自带血腥的词仿佛天生就和残废的少年搭不上干系,但偏偏就是他。   “宋彧。”殿上的妇人缓缓开口,“你还真敢来。”   那人自然就是太后。   皇帝年轻,太后又不是皇帝的生母,年纪也不算大,但长居尊位,早已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如果不算从前人群一眼望不到头的的庆典和仪式,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打照面。   宋彧比太后想象中更加年轻、无害。   “我若不来,就轮到叛贼假传圣旨,乱我朝纲了。”宋彧摆摆手,殿门两队整齐划一的将士持武而入,将大殿内哭丧的人包围起来。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但很快没人敢作声,生怕被误伤。   “景明王乃太后亲生,先帝时期就曾与皇上争夺皇位,失败后被派往边境,无诏永不得回京。”宋或继续道,“太后逼死皇上假传圣旨传位于景明王,心思天下皆知。”   “好一条巧舌。”太后冷哼一声,“没有证据就是颠倒黑白。宋彧,手握点兵权就想改朝换代,你以为谁会服你。”   宋彧对反泼的脏水不以为意:“我宋家世代忠良,效忠历代圣上,今日前来,也是为了守住圣意。”   “圣意正要宣读!”太后长指甲指着礼官。   “是吗?”宋彧推动轮椅朝殿上逼近,“孰真孰假,还是让皇上亲口定夺吧。”   “来人!保护太后!”宫人尖叫。   -群太监从殿后冲上来,层层拦在太后身前。   “倒是忠心。”宋彧没有理会他们,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行到皇上的遗体边。   “大胆!竟敢对圣上不敬!”   '这小子想做什么!”   灵堂突然闹成一团,有忠贞之士站起来想阻止宋彧,也有人想趁机溜出去。   “都安静!”   咚的一声巨响,吕小布呵斥一声,将长枪枪柄重重砸向地面——   众人又都默默退回原位。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宋彧身上。   他探出手,在皇帝的遗体上来回摸索。   “他…他是想搜皇上身上有没有留下遗旨?”   “糊涂啊!就算有,那后事是…的人收拾的,肯定被收走了啊!”   检查完皇上的鞋底,宋彧捏住遗体的下巴,手指探进口中。   “嗯?”他微微一愣,双指缓缓从皇上舌下夹出一节细小的竹管。   “还真有!”众人惊了,“皇上把真正的遗旨藏在舌下,来反抗太后?!”   宋彧拆开竹管,抽出里边被卷得紧紧的纸条。   纸条上字很小,但只有短短两行,没有地方盖玉玺印,而是在角落留下了鲜红的指印。   就这么点字,宋彧看了良久。   “把他押过来。”他指着礼官安排吕小布。   吕小布立刻照做,抽出腰间的短刃,架在礼官的脖子上。   “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读,听懂没有。”吕小布威胁礼官,“读错一个字,断你一条胳膊!”   礼官捣蒜点头。   他颤颤魏巍接过皇上舌下的密旨。   “念第一句。”吕小布催促。   “第,第一句…传位幼子德宣王。”   德宣王是皇上唯一的幼子,年仅三岁多,生母难产走了,这会儿跟着奶娘跪在灵堂里,见众人都望过来,茫然又胆怯地缩进奶娘怀中。   这孩子体弱,平时不大受宠,但若按正统的传位,确实该传给他没问题。   “第二句。”吕小布提醒。   礼官忙道:“第二句是,宋家长子彧,册封摄政王,暂领朝政…”   听到这里,众人面面相觑。   哪怕这时候皇上从榻上跳起来大笑三声,大家的反应也不过如此了。   “伪造遗旨,篡改圣意!宋彧,你敢跟自己封摄政王,你是胆大包天!”   有人出头,是祁子平的父亲祁尚书。   他们正愁没合适的机会发作。   宋彧颔首:“虽说从皇上身上搜出来的不可能有假。但既然有人怀疑,就请刑部派人验查手印吧。”   刑部尚书本想装死,奈何被点名,只好站出来,差人去刑部喊了几名专门验查手印的官员。   干技术的都是最底层的小官,哪里见过这阵仗,又有将士手持兵器看管,核验的时候手都哆哆嗦嗦的。   谁查过这么大的案子啊?谁验过皇上的指印啊?!   太后坐在高处:“事关皇室命脉,国家昌运,尔等需细细核验若敢撒半句谎言…可不只是掉脑袋那么简单。””   很多人不怕死,死不过碗口大一个疤。   但凌迟处死、五马分尸,甚至株连九族,没人敢尝试。   至此指印的真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能站错队。   年轻的官员似乎早已做出判断,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转头向刑部尚书求助,尚书大人也佯装没注意。   缺一个领头人。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闯入安静的大殿,年轻的身影鲁莽地闪甚至冲过头回撤了几步。   郑航叉着腰扫视大殿上的所有人,面上三分器张,三分薄凉,还有四分怂。   “听说我昔日的同窗成了摄政王…”他清了清嗓子,“我们哥几个来捧个场。”   众人:“…”   “这谁啊?”   “有点面熟,好像是,大理寺卿家的小公子?”   “大理寺卿?”   角落里的大理寺卿一脸死相:“嗯,他们以前一个书院的。”   不是,这种事,至少也要跟他这个当爹的商量一下吧?   而且,这小子以前不是还总欺负宋彧的吗?他还默默祈祷太后党胜利免得被连累,现在…这就换阵营了?   “那还真是谢谢你来捧场了,少你一个,今天事都办不成。”   宋彧也朝郑航笑笑。   顿了顿又问:“…一个人?”   “那怎么会只有我一个。”被搭话后郑航明显轻松了很多,“不过你想见的不是我吧?”   宋彧笑而不语。   郑航曾经是他少年时期极不美好的回忆,但这一切都因为那个女孩的出现而改变了。 第127章 大结局(四)   气喘吁吁的陆笑兮赶来,一进门谁也不管就狠狠瞪了郑航-眼。   说好了大家一起出现的,这厮居然为了出风头第一个跑进来。   而且他跑得也太快了,她一路疾奔都追不上,喊也喊不回来。虽然没什么影响,但是很影响其他人出场的感受好吗!   郑航自然是假装没看到。   殿内众臣还莫名其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见门前乌泱泱出现了一群人!   这灵堂是什么旅游景点吗?谁都能来?   “儿子?!”有朝臣认出来人。   “小兔崽子,你怎么跑来了!”   “宋彧把你们绑来的?!”   来人几乎都是书院和国子监的学生,不少还是殿内朝臣的子女亲戚!   这是干嘛!   “爹!”一名少年冲到自家父亲面前,“禁军把咱家宅子围住了,是陆夫人把我们救出来的。”   陆夫人?陆笑兮?!   宫变之中,上位者控制臣子这种手段太正常了,没人感到意外。   有的臣子把自家孩子拉到一边小声教导:“别傻了吧唧看到点好处就跟人冲,咱们谁都不站,落在太后手里和落在宋彧手里有区别吗!”   那孩子年纪也小,愣愣回答:“没有啊,陆夫人把我们救出来就带兵走了,姐姐已经带着爷爷娘亲出城避难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这对年轻的小夫妇,和太后似乎真的不是一路人。   至少现在这一刻,他们是光明正大的。   几个验手印的小官这时候再反应不过来就说不过去了。   不可能再拖延下去了,现在站宋彧无疑是最好的结局!   “启禀太后,启禀各位大人。”当中一人站出来道,“已经查验结束,遗旨上的手印确属皇上无疑。   太后立刻道:“皇上一直昏迷不醒,如何留遗旨按手印!必是有人趁机伪造!”   然而这一次,再没几个人关注她在说什么了。   要么在急着和孩子打听家里的情况,要么已经和交好的同僚聚在一起商量着怎么暗度陈仓了。   再说了,想趁机伪造,除了她谁还有机会?   “来人。”宋彧吩咐:“罪妇余氏,加害圣上,祸乱朝纲,其罪当诛,现捉入大牢,严加看管!相关党羽,当堂处死!”   “宋彧你敢!”太后显然是没想到宋彧这时候就敢直接动手大惊失色。   “我儿景明王领兵而来正在路上,他的军力岂是你们能抗衡的!敢动哀家一根头发,要你们死无葬,葬…”   话没讲完,就被几个强壮的婆子围住,捂住口鼻,绑了下去。   灵堂内更乱了,打的打喊的喊,刀刃声、尖叫声、鲜血溅出的声音不绝于耳。   宋彧支头坐在中央,闭眼浅憩,周围却像是有一层无形的护罩,无人敢靠近半分。   郑航勇敢抽出腰间佩剑,颤颤魏魏观察着想要加入战场。   陆笑兮瞅见忙将他拉回来:“做什么,你不要命了!”   带出来的时候,她可是跟郑航家人拍着胸脯保证会保护他的安全的。   “作为开国功臣,我也想立战功嘛。”郑航委屈巴巴。“没脑子别瞎说!”陆笑兮忙捂住他嘴,朝他脑袋来了一爆栗。   又没改朝换代,哪门子开国功臣!再由他叭叭下去,又给人抓到把柄了!   打杀声慢慢小了下来。   “报!”吕小布收枪行礼,“叛党已全部收治,押入大牢!”   宋彧睁眼:“准备登基大典。”   新皇登基和皇室陵墓一样,都是提前许久就开始准备的以防出意外措手不及。   但宫中原是太后控制,她所准备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导致现在幼小的德宣王连一件像样的龙袍也没有。   不过这难不倒宫里厉害的裁缝,虽然没法赶制得那么严谨远看却也察觉不出端倪。   幼年的德宣王,不,应该是幼年的新帝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胆怯地望着跪拜在地的朝臣。   他太年幼,也从来没人告诉他应该做什么,奶娘只一遍遍小声提醒他,千万不要得罪座下那个坐轮椅的男人,他连太后都敢杀。   新上任的礼官捧着圣旨上前。   “传圣上旨意。”他高亢的声音传遍大殿,“朕今登基为帝普天同庆,着减税三年,为表欢庆。朕尚年轻,需学之事甚多朝中大小事务由摄政王做主,望众臣着力配合,扫除敌寇,扬我国邦!”   三岁的小孩哪里懂这些道理,这则圣旨是谁编写,众人心知肚明。   大局虽定,真到了这一刻,不少人也暗暗嫉妒此人占尽天时地利,否则堂堂摄政王位置,哪里轮得到一个年轻的残废?   不说往后了,他现在就坐在轮椅上领旨?连礼都不行?   陆笑兮候在殿外也有些着急,她身份特殊,在宫中往来无所禁忌,昨夜宋彧特意嘱咐叫她来看登基大典,她还以为有许多女眷,没想到就她一个,也不知宋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正想着,殿前宋彧竟突然转过轮椅,朝她的方向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也跟着望到陆笑兮身上。   陆笑兮没想到自己突然成了焦点,但很快冷静下来,稳住仪态,大步朝宋彧而去。   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和宋彧站在一起。   他们就该站在一起。   轮椅上的宋彧目光郎朗,英姿卓绝,他笑笑,朝陆笑兮伸出手。   陆笑兮下意识接过那只干燥温暖的手,接着感觉手上一重。   宋彧借着她的力量,缓缓站了起来。   站在所有人面前。   与她一道。   “起,起来了?…难道传言是真的?”   “他不是从小残废到大的吗?”   “这也能治好?!”   “个还挺高啊。”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就连幼帝小小的脸也因为惊讶皱成了一团。   宋彧借力站起后稳住身形,转身带着陆笑兮向新帝行礼。   “臣宋彧,必当誓死效忠,竭心尽力辅佐圣上,绝无二心!   “另外。”他抬头,“臣还想向皇上讨要一样东西。”   幼帝忙道:“摄政王请讲。”“臣妻陆氏,慧心明达,勇敢无畏,不弃臣残废,屡屡助脱困,助大军突破难关。若无陆氏,臣只怕早已死在乱军之中也无能前来救驾。”宋彧道,“请皇上赐臣妻陆氏笑兮一品国夫人!” 第128章 大结局(终)   陆笑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这,这才哪到哪,不是人家登基大典吗?屁股都没坐热,就来请封诰命了?还是一品国夫人?   她不在意这些虚名,宋彧再清楚不过了。   可他…   宋彧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垂眼看向她,满目温情。   哪怕不在乎,只要她值得的,他也要第一时间为她争取。   “我,朕,朕准了!”幼帝在奶娘的示意下奶声奶气的发言。   朝臣也暗骂宋彧年轻不懂事的,却也有暗中发笑的。   把女人看得比事业重的男人,反叛之心,可以说是没有了。   …   大典结束,人潮散尽,陆笑兮和宋彧回到了宅子里。   打发走了一大群想方设法来拜访的人群,一石块砸走了宋彧探头探脑的兄长,两人终于在漫长的拉锯中,第一次放下了紧绷的神经。   夜里的府邸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晚风吹过树叶带来的沙沙声。   好像,真的能暂时松一口气了。   朝堂还有没有摆平的势力,景明王的大军正在蠢蠢欲动牢里关着的老妖婆还不能杀,却也担心她活着作妖…   但今晚,他们可以安心睡个好觉。   连日的行动让两人的身上都脏兮兮黏糊糊的,宋或把自己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收拾了个干净,推轮椅回去寝房。   诚然他现在已经可以慢慢自己行走了,但还是有点费力气。   力气还是留到该用的时候再用吧。   此时陆笑兮已经梳洗完了,坐在镜前梳头。   长发已经好一阵没有仔细打理过了,发梢不少打结,她挤着一张脸,费力地梳开。   “真不公平,凭什么你的就不打结。”   宋彧自然接过她的发:“要上点桂花油,让我来吧。”   陆笑兮勾勾嘴角:“哟,这么主动,是不是有事情要交代?”   “我交代什么?”宋彧埋头拨弄她的发。   “还装傻起来了。”陆笑兮道,“摄政王,嗯?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悄咪咪给自己谋了个官职?”   在他们原本的计划里,是想捏造一个遗旨,让当朝几位重臣合力辅佐幼帝,起到一个互相制衡,不一家独大把幼帝架空的局面。   没想到宋彧突然成摄政王了,连她都是后来进了殿门才知道。   虽说后来给她求了个一品诰命…但也没必要藏这么严实吧?   “你不会以为摄政王是自己封给自己的吧?”宋彧笑她。“难道不是?”   昨日宋彧在袖口藏了一封伪造的遗旨,准备等接近先帝的遗体时装模作样的搜一番,再从袖子里把遗旨拿出来,假装是先帝留下的。   没想到…   “没想到先帝口中真有一封遗旨。”宋彧说着从袖子里取出支小竹筒,正是他们原本准备的那一份,最后根本没用上。   “所以,先帝是料到你能来,提前托孤了?!”陆笑兮惊了。   宋彧点点头。   “既然先帝信任,我自也不能辜负。看那封遗旨没什么问题干脆就召上面来了。”   陆笑兮慢慢才回过酝来。   他们二人跟皇上虽也有过一面之缘,却也真谈不上有几分交情。   没想到在这么多肱股之臣中,皇上选了宋彧托孤。   他相信宋彧能来,信他会来,信他忠贞。   他信对了。   “还挺有眼光。”陆笑兮点头。   “那你呢。”宋彧突然话锋一转,“就没有什么跟我交代的?”   陆笑兮又纳闷了。   她交代啥?宋彧啥时候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转头一看又觉得不对。   平日里云淡风轻的宋彧这会儿神色别扭,低着头眼神飘忽不定。   像是生气,又明显不是真的生气。   他平日里无论说什么都要看着陆笑兮,这会儿躲闪,定然是有鬼。   “哦,你说那件事啊…”陆笑兮故意说半截。   宋彧立马抬头急问:“你们两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的?”   “谁?”一下就诈出来了。   宋彧自知中计,脸上泛起几丝红晕。   “还,还不就是那谁。你昨日进殿来,我一直看你,指望你能同我对上一眼。”   “可你从头到尾就盯着郑航,还同他推推打打,一眼都未瞧我。”   听到郑航的名字,陆笑兮人都愣住了,回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宋彧在说什么。   “不是…”那场合下她当然得盯着郑航了,好歹也是第一个出头的,万--冒头就被人削了脑袋,叫后面的人怎么想。   陆笑兮本想解释,话到嘴边又觉得解释了便宜了这厮,扭头站起。   “我爱看谁就看…哎哟!”   她忘了头发还在宋彧手里,站起时扯到了头皮,疼得眼泪差点出来。   “你把我弄痛了!”她赶紧恶人先告状。   因为背着身,没有看到宋彧眼里扫过的情绪。   还抚着脑袋,陆笑兮感觉肩上一沉,竟是宋彧站起来,从背后搂住她,脑袋搁在她的肩上。   熟悉带着暖意的香气瞬间将她围绕。   “这句话,我本以为晚点才会听到。”宋彧的声音钻入她的耳侧。   陆笑兮整个人僵住。   她秒懂了。   她当然不至于不懂。   夫妻这么久,虽然没有过实质发生什么,却也常常相拥而眠。   被宋彧紧紧搂住,她能睡得很香,却也好几次夜里醒来听到粗重的呼吸声,感觉温热的唇一遍遍吻着她的发丝。   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只能继续装睡。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会是今天。   身下突然一轻,宋彧居然把她横空抱了起来。   “做什么…快放我下来!”他腿承受不住这种重量的!   宋彧却是笑笑:“不会摔到你的。听说新娘子容易害羞,这几步,都是要新郎抱着的。”   他把陆笑兮稳稳放在了床榻上。   只有几步,却不知他私下练了多久。   屋内的灯被吹熄了好几盏,只留了床头的微微烛光。   纱帘放下来,更抹去了几分亮色,多了些许私密。   感觉有些凉飕飕的,陆笑兮不由抚了抚肩膀上的鸡皮疙瘩。   “为什么是今天呀?”她小声问,“我,我都没点心理准备。”   虽然有前世的记忆,但身体本能还是陌生的,她心跳得厉害。   “因为我不想再忍了。”宋彧说得直白,“过去是我心中卑劣平白耽误许多好时光,如今大事了结,我…”   “我想同你做真正的夫妻。”   他顿了顿:“那…不舒服就告诉我。”   陆笑兮点点头。   “真的不用…”她手指比划着,“我们换一下吗?”   她担心宋彧的腿。   “是我太沉了?”宋彧直直看着她。   “没有…”   “那就先这样,你会比较适应。”宋彧又靠近了些,“不过你的提议也不错,一会儿也可以试试。”   太浑了。   陆笑兮讲不下去了,干脆闭上眼。   漫漫长夜,本能唤醒了记忆里的感觉。   没由来的,身边的宋或和上辈子的他有些重合,同样的习惯和小癖好,让陆笑兮有些分不清现在是真实还是梦境。   上辈子会是今生的一个梦吗?   还是现在才是她上辈子死前的幻想呢?   都不重要了。   指甲嵌入宋彧后背的皮肤,这真实的感受,不会是假的。   前世的遗憾,今生都得到了弥补。   祁子平在牢里关了许久,在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哪一天,被狱卒押送着,跟其他囚犯一道,去往午门斩首。   刽子手可能心情不错,把刀磨得很利,他没有受多少罪。   人头落地的时候,他还有些许意识,能看到自己颓然倒下的身体。   是什么时候开始失败的呢?   一定和那两个人有关吧。   如果吸取教训,再来一次,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记忆在他的脑海里飞速闪动。   不知怎么的,他似乎看到了过去,也看到了未来。   他看到不远的皇宫里,摄政王宋彧平静的批改奏折,陆笑兮坐在一旁吃水果,宋彧想叫她喂一颗,却被她手忙脚乱地塞进自己嘴里,朝宋彧做鬼脸。   他看到时光流逝,叛军被打压,太后被处死。   他看到幼帝长大,宋彧还政,和陆笑兮一道下江南定居。   他看到两人相伴老去,陆笑兮先行撒手,宋彧安葬她后亦平静离开。   他看到不舍的灵魂互相陪伴纠缠,看过生生世世。   陆笑兮回到十多岁,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宋彧,陪伴他治愈他,还他上辈子的恩情。   而宋彧醒来时,陆笑兮已成为他人的妻子,他雷霆手段将她夺到身边,小心护佑,却怕被她当成神棍,不提上辈子的过往。   或许从来没有前世今生,只有往往复复,谁也说不清是谁先开始。   想与爱人相伴的执念,两人从来没有变过。   =全文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